钰之劫

钰之劫

　　昭昭日月，浩荡乾坤。永生不灭，信有诸？

　　万里锦绣江山，正自狼烟滚滚。某朝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又是一个乱世且将出英雄的时代。

　　萧家是京城长安的大户，前几代有数人在朝中做高官，只因后来君主昏暴，朝中结党营私，正直之臣多被排挤出朝，乃至被害。萧钰之父便是被流放而客死他乡。萧钰年放十二，便遭丧父，家道自此衰落，幼小的心灵受到极大打击，终与美好的童年永诀了，从此随母艰难度日。

　　无常的世事，父亲的客死，艰难的生活，家境的前后落差，使幼小的萧钰难以接受。偏生父亲又是个清官，家中几无财产留下，上学也上不起，只好自读父亲留下的书，或去偷听书塾里教书先生的讲课。也因此长受纨绔子弟们的嘲弄和欺负。几年过去了，少年萧钰仍心有戚戚，精神不振。但天资聪颖，喜爱读书，使他有了深厚的文化基础，只是茫茫然，很悲观，不知此生何去何从。

　　一天，萧钰遇到了一位白发老者，那老者见他眉宇间有不凡之气，只是作悲戚之状。于是开导他，讲了许多人生道理，萧钰总算茅塞顿开，把老者那句“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作为箴言激励自己，并体会着老者所说的三不朽：大凡人总有一死，不过早晚罢了，而真正能使自己永生不朽的是精神，是业绩。即古所谓“立身者，如燧石之烁，生之不朽也；立事者，犹烛火之光，几世之不朽也；立言者，若日月之华，累代之不朽也。”这番话激发出了萧钰的壮志和达观。正是“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

　　此后，萧钰更加发奋读书了，因为他有了目标，他知道人活着有所作为才会有意义。他知道父亲是个高尚的人，他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冤，杀尽天下奸佞小人，甚至昏君，使正义得以昭彰。他看到天下正要大乱，是有志之士有所作为的时机到了。

　　此时，全国烽火连绵，兵荒马乱，各地方割据势力自立为王，把矛头指向朝廷所在地长安。眼见长安已呆不下了，萧钰便同母亲向战火少的江南山青水绿的乡间隐居。再苦学数年，诗文书画，兵法政治已无不通晓了。于是，弱冠之年的他辞别母亲，仗剑周游列国，结交志士，渐有名望起来。

　　萧钰一路跋山涉水，历经艰难险阻，时常风餐露宿，食不果腹。这天来到了一座名山，山中寺庙香火很盛。萧钰进去拜了拜佛，祷祝父亲在天之灵，并保佑自己他日有所成就。刚欲出，碰上了一个黄眉老僧。看去是个得道的高僧，原来正是本寺住持。萧钰请教将来运数，黄眉老僧道：“施主之相极贵，所行之事虽和我佛之道相异，然能普度众生，拯救苍生于苦难之中，也是无量功德了。老衲只赠施主八字：”草有肃杀，金玉无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萧钰暗惊，这八字中，恰合得成自己的名字，他怎知来。于是谢别老僧，独自出寺下山。此时正值秋季，草木枯黄，叶落纷纷，一条山路好似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远处连绵的山上，绿一片、黄一片，还夹有血红色的枫林，变幻多端。一阵凉风掠过，又飘落了无数树叶，让人感到一阵秋的萧飒。萧钰看着，思考着，忽然明白了老僧所赠的八字：”草有肃杀“，分明在说生命总有消逝的时候。”金玉无朽“，正是说我普度众生才会留有不朽的功德。巧在和白发老者所说的三不朽极相通的，都是指精神和意义的不朽。可见至理是殊途同归的。只是这”草有肃杀“不也可喻这乱世之秋，战火不断，民不聊生吗？此时生命的消逝正如树叶小草一般，尽皆凋零，可悲可叹。古人悲秋，正是悲这生命凋零，失却尊严的惨淡啊！于是萧钰更坚定了信念，不但要为像父亲一样的人复仇，主持公道，还要尽快结束战乱，济世安民，方不枉了此生。

　　萧钰一路上游历数国，拜见诸侯王，却见他们虽自立为王，称霸一方，但都自私贪婪，各打各的算盘，毫不以天下苍生为重。因而不屑久留，怅然独行。因萧钰交识的一些志士大都受用于各诸侯王，他们知萧钰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大力推荐宣扬，诸侯王争相招募。萧钰理也不理，继续书剑独行。再加上老僧赠他的八字不胫而走，萧钰之名，一时天下皆知。江湖上更有歌谣道：“萧萧秋宇耀金玉，翩翩浊世佳公子。”这样个人，真是想不成名都难。

　　这日，萧钰来到一个地界，没了行人，问不到路径，只好涉险磨砺。于是爬上了茂密的山林，仗剑前行，遇兽杀兽。想着翻过此山又是一片天地，不知能否遇上明主。正自想着，忽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急速朝自己射来，待要躲时已然不及，正在这生死一线间，只听又一箭斜刺里射来，将先前那箭射落在地。有数人发了声喝彩。那些人渐渐走了过来。一个青年将军走近拱手道：“小兄弟受惊了，刚才我们正在山中狩猎，我的部下几乎将兄弟误伤，惭愧惭愧，在下先赔礼了。”萧钰见他身材魁梧，仪表堂堂，身披铠甲，是个英俊威武的将军，而又谦恭有礼。当下回道：“山中林密，难免的，只是刚才相救的那箭可是将军的？”旁边的一个部将插道：“正是我们建威将军的神箭！”萧钰道：“的确是举世少有的神箭手，在下金玉，谢过将军。”建威将军喜道：“金兄弟若不嫌弃，请到我府上一叙。”于是萧钰随他们来到府上。这府好大气派。一番宴谈，两人各诉怀抱，指点天下，互为折服，结为兄弟。萧钰道出姓名，建威将军惊喜万分，连道：原来如此，名副其实呀！

　　这建威将军也是一方之主，正静观时局，广揽人才。因萧钰才兼文武，遂直升至军师兼统帅，经过数年艰苦奋战，策马江山，坐镇长安，天下一统，建威将军位登大宝，偃武修文。萧钰立下了莫大的首功，出将入相，荣位已极。君臣齐力，不久天下大治，百姓得以安居务农。如此建国治世十余年，建威皇帝越老越糊涂，诸子争位，党派林立。萧钰早料到会有今日局面，于是洁身自好，悄然归隐，寄兴山水，潜心著述，留下了光辉惊世的奇作《萧钰诗文集》、《萧钰兵法》和一些名贵书画。这些都是极有价值的不朽名作。萧钰死后，家人依其遗愿葬于乡间小山之上，一切从简。多年后，朝廷追封其功，硬把棺木挖出重迁他处，并建以华丽陵墓立碑刻铭厚葬之，以表彰忠臣之功，号召更多的人来为朝廷效力。这处陵园葬的都是历朝名臣，或功绩莫大，或权势熏天，中间不乏有势之奸臣，受宠之小人。此园颇不宁静，常有很多人来观瞻，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或颔首夸赞，或长吁短叹，于是萧钰在九泉之下连洁身自好、淡泊宁静都不可得了。

　　数百年后，萧钰的书画大多散佚流失，堪称绝顶之作的一篇书法和一幅名画落在一个卜姓的大富豪手中，只因他十分喜爱这书画，死后便携之随自己一起进墓，作为陪葬，一同化作泥土，从此后人永远无法再见这绝顶之作了！

　　《萧钰诗文集》文采斐然，声情并茂，举世佳作，因为年代久远了，散佚很多，中间多有极好的。直到后来，有个逢姓的书生极为爱惜，收集了很多散篇，重新辑录成集，仍叫原名，只是仅存原作的十之二三了，不知流失了多少好诗文！

　　《萧钰兵法》系统完整，论述详尽，综合许多实战总结出了战争本质和作战原则，创造了许多新颖奇妙的战略战术及变幻莫测的战阵。它的深邃和周全堪称空前绝后。数百年后，天下复又大乱，出现数国并立的局面。东边的乌国有幸得到《萧钰兵法》，于是群臣专研，举国学习，奉为无上制胜宝典。南方的虚国听说，惴惴不安，于是派精明的间谍姚不德去盗书。姚不德果然能干，骗过乌国君臣，取得十篇中的三篇，先派人送回虚国了。但不久事发，乌国主大怒，凌迟处死姚不德，悬头城边，誓师伐虚。这边虚国主见盗来三篇，很是高兴，马上让群臣习练，并催姚不德赶快都盗来，不料事发身死，虚主大骇，慌忙准备应战，不耐烦那姚妻天天来哭着要丈夫，一恼怒把姚妻杀了。不久后，虚国被灭，乌国统一了天下，君臣日日欢宴，安逸享乐。数十年后，被北方野蛮落后的部族所灭，乌国君后人下江南，守着半壁山河，苟延残喘，北方尽被占去。那奉为至宝的《萧钰兵法》尘封在深宫中，来不及南下，和无数诗文书画尽被野蛮人焚毁，珠宝则在被焚前尽数安全抢劫。古都长安化为一片废墟！

　　可怜萧钰绝代风华，一世英雄，不但生前历尽磨难，死后与奸人同丘，还要尽毁其赖以不朽的心血著述。多少年后的今天，作品实在寥寥，只余少数诗文罢了。真是销金毁玉，腐蚀将无了。这仅有的诗文又有怎样的命运呢？

　　现代大都市里，车辆川流不息，喧嚣不止。网吧、饮吧游人如织，夜总会、旅行社灯红酒绿、音箱嘈嘈。一对青年男女漫步道旁，女孩说：“老公，前两天我看到报刊讲述历史上一个叫萧钰的人，并说某大导演要根据他的故事，改编一个娱乐、幽默、言情熔于一炉的电视剧，一定很搞笑的！我记得咱们历史课上讲过这么个人，而且说他‘美姿仪，善谋略’，那意思就是很帅，很精明了！”男孩说：“都几百年前的死人了，他再牛还能帅过你老公，酷过谢霆锋吗？”女孩又说：“不过听说他留世的一些诗文可都是名篇，文学瑰宝呢！”“咳！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我一见诗文就头疼，有我当初给你写的情书有文采吗？”男孩不耐烦的说着，过一会又补了一句“你要看就看点西方的作品，中国那套太古朽，太老掉渣了——反正什么总是西方的好。”女孩“哦……？”的迟疑了一声，继而又低头道“嗯……。”

　　浩浩宇宙，星际纷繁。两个外星人乘一个隐形飞碟饶地球考察了一圈，各方面数据立刻全部掌握。一个道：“人类的发展程度不过如此，游行宇宙才刚刚起步，还飞不出家门口呢！正如他们祖先刚学会造小木舟一样，太渺小，太可怜，不用提别的了！”另一个说：“人类个体寿命短得可怜，个体力量小得可叹，这注定他们要发展必须一代代群体的努力。而且人类在强劲的造化规律面前，感情太脆弱，思想太不济，他们应先把思想、精神方面搞健康、弄深刻再说下一步，盲目贪搞科学、经济，结果吃了许多苦果，搞不好会自己毁了自己呢！人类面临着很多危机正是人文思想和科学技术不协调的结果。资料显示：其中号称‘文明古国’的中国，曾出个能人，叫萧钰，有文武才，有思想、精神、功绩和影响，这要算人类杰出的了，可他对于宇宙真理、自然知识实在贫乏的很，甚至妄图不朽。他是不懂得时间这玩意，任何东西，一经时间冲刷便褪了色了。他也不懂空间这东西，萧钰那些著述只好对他们人类有用，对另一空间的物种，即便是我们都毫无意义，我们看他就像梦话一样不伦不类。而且他们所谓的价值太过狭隘。这足见人类感情的纤弱，智慧的有限。我们不过活一万年就完事大吉了。我们有这样的成就还不敢妄称不朽，他们就要不朽了！渺小的人类，看开些吧，不要总试图留下什么，有来有去不是也很潇洒吗？”

　　大自然穷工极巧，造就出金玉之类世间至宝。在大地上，金玉原可光泽永恒，长贵不朽的，但造化弄世，不断的演变，无尽的劫难，使其不朽成为幻影。销金毁玉自古常有，焚琴煮鹤极已习见。天物从来如草芥，共同出入泥土中，不过存在久暂不同罢了，最终都要毁灭更新的。真是成也自然，败也自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