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真好。”
这是筱雅对北京的第一印象。
她,周筱雅,是个自由职业者,插画家。从她上初中时就开始往杂志、报社投稿,到上大学时,已经有几家固定的杂志向她约稿。所以大学毕业以后,她并不急着找工作。从一个城市晃悠到另一个城市,看够了、画够了风景之后,背起简单的行囊上路,生活,真比她想象中美好许多。
也许这种生活也修炼出筱雅的年轻和清澈。尽管已经二十七岁,“老大不小”,用她妈妈的话说就是,再不生孩子就得给医生增加负担。可是,在大部分的人看来,她就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稚气未脱,简单真纯”。这八字箴言,是筱雅现在的男朋友送给她的。
筱雅现在的男朋友叫段子瑄,是她的“大客户”---那家与她合作了八年之久的动漫杂志社的主编。来到北京三个月,确定认得自己租住的地方大部分的标志性建筑后,筱雅隆重地去“拜会”了段主编,当时段子瑄还不是她的男朋友。
为了这次会面,周筱雅颇是花费了一番功夫。耗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半梦半醒中,她那头张牙舞爪的鸡窝头成了大波浪;后来,又到燕莎去买了一套优雅干练、价值也极为不菲的衣服。一切准备就绪后,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周筱雅,眯着眼睛,站到了那栋气宇轩昂的办公楼楼下。
这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筱雅有些失望。艺术,跟现代文明太接近了,会悖离它的本质。试想,在一栋现代化的、高大的办公楼里生产出来的图纸,还能叫做“画”吗?尽管那本杂志并不糟糕,可是这个办公地点还是让筱雅难过。
段子瑄是个略显削瘦的男人。长得不帅,但是也不难看。一见面,筱雅就在段子瑄的笑里发现了自己的失败。没错,眼前这个男人是在笑,嘴巴在笑,眼睛也在笑,可是这笑里,却分明有些隐忍的惊奇和诡异。难道自己这个样子很可笑吗?她努力地多坚持了好久,尽量让自己像个无懈可击的淑女,熟女。可她发现,她越“装”,段子瑄的笑容似乎越欢畅,虽然他并没有一点点失礼的举动。最后,筱雅忍无可忍,终于“原形毕露”。她坐得挺直的身子一下垮下来,一双细长迷离的小眼睛陡然间失去了焦距,很认真、很困惑地说:“段主编,我看起来不像个大龄女人吗?”段子瑄松了一口气似地笑出声来:“你不适合那种风格。简简单单地做你自己多好。老实说,我一看到你这个样子,都吓了一跳,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我总是听到女人拼命地遮掩自己的年龄,还真没听过哪个女孩追求成为大龄女人的。”筱雅偏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你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适不适合?”段子瑄盯着她那头别扭的大波浪,心里痒痒的,真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也许,她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反而更协调。最终,他还是忠实地服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伸手摸了摸筱雅的头发:“我看你的画看了八年了。在我想象中,那么灵动活泼的笔触,该是一个调皮可爱的女孩子捕捉出来的。而不是现在这个,一本正经的假淑女。”
筱雅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折磨了她一上午的高跟鞋,幽幽地叹了口气,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段子瑄回身从办公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拿笔写了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稚气未脱,简单真纯。然后,郑重地贴在筱雅的包上,很温柔地说:“筱雅,这才是你的名片,你的特点,你没必要刻意去追赶所谓的年龄特征。”筱雅抬头看着段子瑄的眼睛,感觉到11点钟的阳光温暖而舒心,正绚烂在开在他明亮的瞳仁深处。这个男人,应该有很多女人喜欢吧。北京的天依旧高远而霸气,可是,筱雅却在这样的天空下,感觉到了低低的、蚀骨的爱情的滋味。
没有多少抵抗,筱雅就成了段子瑄的女朋友。听话的时候像只乖巧柔顺的猫,不听话时像只张牙舞爪的刺猬。偶尔地吵架,过后又好得蜜里调油。段子瑄抱着筱雅小小的、软软的身子,在她甜甜的娃娃音里总会有瞬间的失神,好像在记忆的最深处,有这么一个熟悉迷醉的场景,现在,他把这个场景找回来了,那个女孩儿,正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认真地吃QQ糖。此时,筱雅已经抛弃了大波浪、高跟鞋、淑女装,简单的T恤牛仔,不听话的头发。可是,他也总能在筱雅趴在窗前发呆,或者他们牵手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时,在筱雅的眼睛里,看见淡淡的、莫可名状的忧伤。段子瑄的心一下子被揪起来,他把筱雅揽在怀里,语无伦次地说:“筱雅,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段子瑄是无意中发现筱雅非常害怕迷路的。那天他们约好了到郊外去野餐,段子瑄一时心血来潮,开车走了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路。结果绕来绕去,天将近晌午了,还没到他们的目的地。在段子瑄看来,这倒没什么。玩嘛,新鲜点,刺激点,岂不是更有趣?可是,他却发现身边的筱雅,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也越来越涣散。段子瑄赶紧把车停下,扳着筱雅的脸问她怎么了。筱雅两只手使劲地攀住他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的浮木一样:“段子瑄,咱们快走吧。我,害怕……。”筱雅的脸,在极度恐慌下,已经有点透明。段子瑄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血管在惊恐地颤动。虽然筱雅以前说过,她害怕迷路,可是他没想到会怕到这种程度。周筱雅,那个永远瞪着细细的小眼使坏、不知疲倦的周筱雅,此时脆弱地像要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走。这个可能,让段子瑄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他安抚地拍拍筱雅的头,声音里有微不可闻的抖动:“别怕,筱雅,你先睡会儿,等你醒了,咱们就到家了。”筱雅听话地闭上眼睛,睡着了。段子瑄发现,一会儿功夫,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段子瑄几乎是像玩命一样把车开回了市区。在看到熟悉的街道时,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段子瑄,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像模像样地激动起来了。他扭头看看还在睡着的筱雅,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幸福。让这个小眼睛的女朋友安安心心地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也不失为一种了不起的抱负。其实,这世上没有哪一种功绩,能比让人安心更伟大。
新上映的《男才女貌》让筱雅哭得双眼红肿、日月无光,并且一直持续哭了三个小时之久。段子瑄看着差不多化做一摊春水的N条手绢,在心里把这部电影的导演问候了好几好几遍。把女人弄哭,现在都成本事了。什么世道?可是,泪水也许是个奇特的媒介,籍由情感的宣泄,能拉近距离。平静下来之后,筱雅在天安门城楼下,正式向段子瑄“兜售”了一些沉甸甸的隐私。
筱雅说,段子瑄,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天安门吗?段子瑄说不知道。筱雅在天安门下面张开手臂,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气喘吁吁地坐下,说,因为在这里,我不会迷路。
刚来北京的时候,筱雅当然经常辨不明方向,对着一座座的高楼大厦一派迷惘。可是,只有在天安门前,她能清楚地知道东西南北。所以,当她让路折磨得焦头烂额时,她就搭公交车到天安门,在那里找回方向感,也找回勇气。
筱雅从小就不认路。一出了家门,就是一片迷惘。上幼儿园时,自己去上个厕所都走不回教室。妈妈很奇怪,他们家没有一个人是“路痴”啊。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基因突变成这样?所以上大学时,妈妈死活不同意她到外地上大学,怕她姑娘一不小心就被人拐了。筱雅说,我不能一辈子在咱家这一亩三分地待着,我还想到处看看,画全世界的风景呢。最终,筱雅背着书包到了兰州,在那里度过了四年的大学时光。当然会迷路,当明晃晃的太阳顶在头上,而她又恍恍忽忽地不知身在何方时,筱雅真想闭上眼睛躲在黑暗里,这样,没有路,就不需要方向了。
筱雅先后有过两个男朋友,后来都被她给甩了。原因无它,就是因为筱雅迷路时,他们都说:“你打车回来吧。”于是,筱雅不顾他们的惊讶、道歉,以及不可思议,坚决而痛苦地分了。筱雅说我可以忍受我的男朋友穷、丑、邋遢,但是不能忍受他在我迷路时不管不顾。因为迷路时是她最脆弱、最不安全的时候,而爱情里一旦有了不安全的成分,就无法长久。筱雅说:“我的爱情总是丢在路上,所以我总怀疑我前世是不是匹驿马。整日忙着在不同的路上踩来踩去,搞得它们心力交瘁,以至于诅咒我这辈子不要认得路。”段子瑄一阵心疼,说,筱雅,这次你不会丢了,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即使你迷路了,我也会找到你。
筱雅细长而清亮的眼睛看着段子瑄,不置可否。
有一天,筱雅突然想吃卤煮火烧。当时是上午十点半,她刚从床上爬起来。会不会迷路?想了十分钟,筱雅最终决定去。果不其然,迷路了。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好像把空气挤出了地面,呼吸起来真困难。筱雅靠着墙根站下,一阵眩晕。迷糊中,筱雅感觉到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段子瑄。
筱雅哭了。
“筱雅,在干嘛呀?”
“迷路了。”软软的娃娃音带着哭腔,让电话那端的段子瑄一下出了身汗。
“你先别动,别害怕,我马上就到。告诉我你怎么到的那地方。”
筱雅断断续续地说,段子瑄在脑子里迅速搜集她可能在的方位。等到筱雅说出她刚才走过一家瑞蚨祥时,段子瑄就确定了她的位置。二十分钟后,筱雅看到了气喘吁吁跑来的段子瑄。
段子瑄把筱雅抱在怀里,擦去她的泪水,温暖的怀抱传递出令人放心的味道。筱雅渐渐找回了力气,世界又是一片光明。
筱雅问段子瑄,你怎么找到我的?段子瑄笑笑,那么包容,傻丫头,我现在已经把北京城每条巷子都记住了。不信你随便说哪条巷子,我都能告诉你那里面的小卖部叫什么名儿。筱雅摇晃着还晕乎乎的脑袋,在段子瑄柔软的目光里真想化成一朵开在他心里的花。她终于相信并且原谅了张爱玲:“在见到他的时候,她低低的,低到尘埃里。但是心里是欢喜的,欢喜的开出花来。”
自由职业者周筱雅,时尚插画家周筱雅,一本正经地对段子瑄说:“段子瑄,我们结婚吧。”
段子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筱雅,里面溢出满满的感动和宠爱。他轻轻地叹口气,揉揉筱雅的头发:“傻丫头,这种事应该是男人说的,你知不知道?”
周筱雅抬起下巴,凶巴巴地、示威似地说:“怎么?你不答应我的求婚?你不同意试试!”然后,突然换了一幅哈巴狗的“嘴脸”,眨巴着小眼睛,很“可怜”地说:“段子瑄,你就娶了我吧。”
段子瑄又气又好笑:“看来我不娶都不行了。”
翌日,上午11点,筱雅接到段子瑄的电话:“筱雅,你站到阳台上去。”
筱雅来到阳台上,透过窗户,看到楼下用鲜红鲜红的玫瑰摆了一个大大的心型图案,中间,站着她爱的男人,段子瑄。真帅,筱雅一边看,一边哭。
后来怎么样了?当然是,筱雅成了段子瑄幸福的新娘。
新婚的早晨,段子瑄看着臂弯里还在熟睡的筱雅,无限深情地吻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下,轻轻地,轻轻地,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拿进去。
筱雅,你过往的故事就让它结束吧。以后,我不会让你迷路,不会让你害怕。不会,绝对不会。
熟睡中的筱雅轻轻地撅着嘴巴,带点让人倍感怜惜的孩子气。也许大家还不知道,筱雅从前讲过的故事并不完整。现在,咱们来补充一下。
筱雅五岁的时候,爸爸因公牺牲了。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三的早上。
那天,爸爸最后一次把她送到幼儿园后,就离开了她的生活。筱雅生平第一次的心灵感应就是在那天。爸爸转身走后,她突然从幼儿园跑出来,到处找爸爸,结果就是过了一辆车的功夫,爸爸就走出了她的视线。筱雅跟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迷路了。越慌越乱,越乱越急,最后索性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被送到妈妈那里时,也同时知道了爸爸的噩耗。
筱雅一直觉得,如果那天她没有迷路,追上爸爸,爸爸也许不会有事。就因为她迷路了,所以失去了爸爸。整整三年,她都没说过一句话。妈妈带她看了无数个心理医生,才慢慢开口说话。可是,从此,筱雅再也不能迷路。
当然段子瑄知道了这个故事,是筱雅的妈妈告诉她的。段子瑄说,这只是一个故事了,我保证。
现在,周筱雅,不再迷路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