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假快结束了,余明在新开张的超市选了些学习用品,然后挤向收印台。
收银台前围满了付款的顾客。跟自己一样,都是被门口磁铁般的促销广告吸进来的。人多气味也多,什么烟味、汗味、香水味在这里搅和成一股极具刺激性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前面,收印员在从容地打价,开票,收钱找钱。
余明皱了皱眉头,后悔不该花钱来凑这份热闹。这时候,有一截镊子象夜空中的星星般闪亮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手持镊子的家伙个头不高,也很单薄,跟想象中的扒手相差很远。同时出现在视线里的还有女人的挎包。要不是有人挤动,镊子或许已从挎包里夹出东西来了。 余明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心里“咚咚咚”擂鼓般一阵猛跳,眼前,扒手的镊子依然没有离开女人的挎包,余明努力地使自己镇静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扒手的一举一动。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因为他不想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想想自己1,71的个体和一身紧绷的肌肉,他已暗暗拿定注意,只要扒手得手,就会去抓个人脏俱获。他最痛恨扒手了。那年堂哥考上了重点高中,等到去交学费时才发现装钱的口袋被刀片划破,东借西凑弄来的学费早已分文不剩。从此堂哥弃了学业,踏上了打工之路。
女人或许是急于付款,在前面挤来挤去,扒手好几次都没有得手。这让余明很失望。在他的眼里,扒手应该是眼疾手快,胆大妄为的家伙。而眼前的扒手似乎笨手笨脚,镊子分明几次伸进了女人的挎包,却什么也夹不出来。
“余明,买些什么?”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足以让他发颤的声音。回头一看,心里连连叫苦,教导主任岱老师神兵天降似的站在身后。有他在,抓扒手的事就算泡汤了。
心不在焉地和岱老师闲聊了几句,余明的目光又转向扒手。他不知道这会儿扒手要是得手,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事实上,扒手没有为难他,等他转过头时就不知去向,背着挎包的女人也不见了。
余明顿时没劲透了。付了钱,告别岱老师,他懒洋洋地走出超市。
外面阳光如火。余明绕开拥挤的人群,慢腾腾地走着,脑里却还惦记着那个扒手。他想要是岱老师不来,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个扒手的。哎,什么时候再能碰上这样的机会呢?
二
机会这东西真是古怪,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余明还在懊恼不已的时候后面传来了“抓扒手”的声音。他神经质般转过身,果然发现人群中有人朝这边跑来。奇怪的是满街的行人被人点了穴位般,纷纷站立在那儿只顾张望。有的则如辔瘟神似的,让出一条道来。余明眼尖,老远就看见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正是刚才那个在超市碰上的扒手。周身的血液顿时又滚烫起来。他想都没想就一头钻进人群中,费力地迎向扒手。他爸是学武的,在附近一带很有名气。不过爸怕他惹事,只教了他几招防身。但有这几招壮胆,余明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扒手冲过来时,余明也刚好挤出人群。他拿定主意迎上去,伸腿一勾,将扒手拌倒在地。不等扒手爬起,他又扑上去,一手按住扒手的胳膊,骑马似的把扒手夹在胯下。扒手使劲挣扎了几下都不能脱身,于是哀求道:“大哥放了我,我把钱包给你。”余明当然不依。这小子,非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不可。糟糕的是耳边又响起了岱老师的声音:“余明你放手。”岱老师的声音虽然不够洪亮,但对他来说无异于青天霹雳。岱老师不止一次在校会上讲过,在校学生一律不准在外惹事生非,遇到意外侵害要善于自救,碰上不法行为要学会保护自己。有了岱老师的这声吆喝,余明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浑身没了一点劲。
扒手趁机从他胯下钻了出来,满脸恐慌地瞪他一眼,扔下钱包,如猎人枪口下逃生的兔子,闪进人群,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余明气呼呼地僵立在原地,等候着岱老师的发落。
岱老师过来拾起地上的钱包塞给他时,被扒的女人也赶来了。她以闪电般的速度夺过皮包,抓住他的胳膊说:“走,到派出所去。”
显然,女人把他当成了扒手。
余明的脸蛋涨得血红。要不是岱老师在旁,真想骂她个狗血喷头。等围观的人再三证明,那女人才不好意思说:“对不起,错怪你了。”
消除了误会,岱老师把他带到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说:“你赶快搭车回去,这事等开学再说。”
余明没料到平时婆婆妈妈的岱老师今天竟如此干脆,顿时如获大赦,一溜烟跑了。
三
岱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时晨读课刚刚开始。
岱老师开口就问:“余明,你今年多大?”
余明莫名其妙,小心地回答:“16岁。”
“我还以为你18了哩。”岱老师吐了口烟又说:“还记不记得你抓扒手的事?”
余明知道是祸躲不掉,干脆实话实说:“记得。”
“你说说,平时学校是怎么讲的,书里是怎么说的?”岱老师的语气咄咄逼人,脸色也愈加严肃。
余明当然记得。也知道岱老师的意思。为了快点脱身,他临时改变了主意,装出一副坦诚的样子说:“那天是我太冲动。”
岱老师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那天的行为是学校不允许的。一,你本身并未受到侵害,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二,你的行为偏激,不应该与扒手发生正面冲突。你想想,要是你伤害怎么办?”
余明嘴上没说,心里却在嘀咕着。那时候要他眼睁睁地看着扒手扬长而去,他无法做到。另外,如果人群当中有人挺身而出,他就是再想多事,也没机会了。
他真想一脚能跨进18岁的门槛。
岱老师除了罚他写检讨书外,还罚他在操场上跑20圈,并亲自监督。
操场大,沿线跑一圈,有500多米。正在打扫卫生的男生女生冲他笑笑,不过多半是幸灾乐祸的味道。余明没有理会,一边跑步,一边背着古诗。
岱老师或许太忙,不等他跑完10圈就叫他停下说:“进教室,把《中学生守则》抄写10遍,下午放学前交来。”
余明吐了吐舌头。刚才在跑步中遗忘的不快又卷土重来。走进教室,几名男生赶紧围了过来。有的要他讲讲那天抓扒手的事,有的则竖起大拇指夸他历害。
“还说呢,我们班扣了10分,流动红旗完蛋了。”一名女生惋惜地说。
“扣100分也值。”男生们立即反击。
“走开。”余明嚷道:“我要抄《中学生守则》。”
“我们帮你抄。”又是男生的附和声。
四
散学了,余明背着书包,悠悠地踩着单车离开了学校。
沿着河提而下,不远处有一座桥。这是一座水泥平板桥,宽不过两米。准确地说,应该是半座,另一半被端午节那场特大洪水冲垮了,至今没有修复。现在不过是用铁索连起两头,在上面铺些木版,勉强可以通行。余明的家就在桥那头的村子里。
到了桥头余明才发现不妙——那天碰上的扒手正坐在一两单车上抽烟。他猜想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脑里飞快地想着该怎样对付。
扒手并没有摆出要报复的架势,于是过来自我介绍说:“我叫黑子。”
余明下了车,挺起胸膛问:“你要干什么?”
黑子轻松地说:“想和你交个朋友。”余明当然不会和他交朋友。就算自己没有任何朋友,也不会和一个扒手称兄道弟。他推着单车说:“让开,我要回家。”
黑子说:“急什么?早哩。那天多亏你放我一马,不然就惨了。”
余明觉得好笑,被人抓住了,还向人家道谢,不是鬼话是什么?他不再搭理黑子,推着单车就走。为了那天的事,班主任也唰了他一顿,说是一人闯祸,全班遭殃。
踏上晃荡的铁索桥,余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仍站在那儿发呆的黑子,便放心地骑上单车,驶向彼岸。
还没到桥头,猛觉得桥身晃得厉害,手中的单车也不听使唤地时左时右。余明慌忙下车,回头望去,只见黑子正被人追赶着。平时走路都有点晃荡的铁索桥因此摇摆得更加厉害。余明没来得及看个究竟,黑子的身子在晃了几晃之后,终于失去平衡,一头栽了下去,跌入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追他的人则掉头跑了。
余明觉得解恨,站在上面哈哈笑。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声了,河里水花四溅,水中的黑子正在奋力地挣扎,身子时浮时沉。
余明没想到黑子不识水性。惊慌间,他甩掉书包,踢掉鞋子,一个猛子扎下去。
河里水流平缓,余明不到两分钟就靠近了黑子。趁黑子浮出水面的那时,他一手托住了黑子的下巴,这样黑子就不会呛水了。记得小时候爸爸就是用这种方法教他学会游泳的。不料黑子把他当成救生圈似的,死死搂住了他的脖子。
余明顿时喘不过气来。慌乱中他一连喝了好几口河水,忙在黑子的手臂上使劲掐了一把。可黑子象一块木头似的毫无反应。余明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爸爸跟他讲过,水中救人最怕的就是被溺水者抱住,这样往往会导致同归而尽的后果。他急了,再顾不上黑子是否呛水,干脆憋住气,使劲沉入水中。
这个方法果然凑效。跟着沉入水中的黑子终于松开了那双铁钳般的手。余明趁机露出头,张口透了口气。这时他不敢再去托黑子的下巴,而是游到他身后,托住他的屁股用力一送,黑子的身子便冲出好远。不等他的沉入水中,余明赶过去又推一把,反正再不给他任何抓住自己的机会。这样几个来回,终于把黑子推到了水浅的地方。之后又把他拉到河滩上。
喝饱了水的黑子仰天躺在沙滩上如一个待产的孕妇。余明顾不上休息,在他肚上又压又揉。折腾好一会,黑子的肚子总算平坦了,呆滞的眼球也开始转动。
余明想了想说:“送你去医院吧?”
“没事。”黑子说:“再躺一会就好了。”
余明不再说什么,抬腿就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到黑子身边,警告似的说:“再别去扒钱了。”
黑子说那天是第一次,保证以后再不干了。等他要走时,黑子喊住他又说:“告诉你个消息,今晚有人去、偷你们学校的电脑。”
余明吃了一惊,满腹狐疑地问:“真的?”
“真的。有人来邀我,我不去,就躲到这里来了。谁知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余明半信半疑地问:“就是刚才追你的人?”
黑子默认了。
余明回到家后,一直在琢磨着黑子提供的信息是否可靠,以至久久不能拿定主意该不该给学校打个电话。他想,要是电脑真的被盗,那就太可怕了,也太惨了。那些电脑是暑假期间新装的,据说花了好几十万。
想了好久,他到底还是给学校打了电话,因为他找不到黑子骗他的理由。电话不知是哪个接的,他慌里慌张说完“今晚有人偷电脑”就挂了,之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做作业也老出差错,更恼人的是一向贪睡的他竟然失眠。要不是怕爸妈发现,他真想去看个究竟。
五
第二天赶到学校时,班上早在对昨晚的事议论纷纷。余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故意问这问那。当听说五名盗贼全部抓获时,心里暗暗叫好。
课间操时,没想到岱老师又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岱老师这回没叫他站着,而是挺客气地叫他坐下。然后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两口说:“余明,你昨晚立了大功,了不起啊。那是一个盗窃团伙。告诉我哪来的消息?”
余明眨眨眼睛,装疯卖傻地说:“这事我不知道。我也是刚才听说的。”
岱老师神秘一笑说:“你装得真象。我们查过了,昨晚给学校报信的电话号码是你家的。要不是你那个电话,学校损失就大了。说说看,你是怎样知道的?”
余明知道瞒不住了,便说是一个朋友告诉他的。
岱老师不相信,说你怎样有这样的朋友。
余明不知岱老师是什么想法。更不满意岱老师这样没完没了地问,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是黑子,也就是那天碰上的扒手。”
其实,他并没有拿黑子当朋友,只是有些同情他。黑子昨天还告诉他,他爸妈常年在外,家里只剩下他和爷爷奶奶。进入初中后,黑子学会了赌钱,上网,打架,后来被学校劝退了。
岱老师说:“你怎么和他混在一起呢?学校多次强调,不能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尤其是黑子这样的人。”
余明觉得很委屈,想争辩又怕挨骂。如坐针毯的时候,该杀的黑子一头钻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鞭炮和一块红布。
黑子跟岱老师打了招呼,又朝他笑了笑,然后说:“真巧,都在这。”
岱老师问:“有事吗?”
黑子说:“我昨天掉在河里,是这位同学把我救起来的。今天特意来感谢。”说完把红布抖开,上面写着“舍己救人”几个金灿灿的大字。
余明看清楚了,是一面锦旗。顿时浑身不自在。
岱老师接过锦旗,嘴里“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余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直怨黑子多事,趁岱老师盯着锦旗那会,狠狠地瞪了黑子一眼。黑子没察觉,火上加油似的对岱老师说,“这鞭炮在哪儿放呢?”
听黑子这么一说,余明急出一身汗,他不想这事传开。
岱老师说:“鞭炮就不用放了。学校不兴这个。锦旗我先收下了,会在校会课时发给他,学校还要表彰哩。”
黑子说:“那我不客气了。说完收起鞭炮走了。”
六
校会课定在每周星期一的第一节在举行。这节课的程序较多,升旗仪式结束后,是师生代表在国旗下演讲,之后是文明班级的评比,还有校长的总结发言。
一切在有序地进行着,不过今天还多了一个内容,岱老师走上了主席台。岱老师握着话筒,声音洪亮地说,同学们,上星期我们学校出现了一些好人好事,7年级、156班的王鱼梅同学上学途中拾到手机一部一直等到失主前来认领才离开;8年级、162班的湛思思同学拾到钱物若干,主动交给了学校。这些好人好事在社会上造成了强烈反响,得到了一致好评,为学校赢得了荣誉,值得我们学习。
操场上掌声如雷,余明也使劲鼓掌。
主席台上,岱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说,但是,也有的同学目无校纪校规,在外出风头,参与危险活动,还与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
余明越听越不舒服。岱老师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听得出是在说他。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为此沉默了整整一天。夕会课时,班主任又找他说了一大堆道理,要他想开点。那时他也是咬着唇一言不发。
散学后,余明再也无法沉默了。他没有回家,而是骑着单车满街寻找黑子。
还在岱老师在校会课不点名批评他时,脑里就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把黑子送给他的锦旗偷回来。他做事从不奢求什么表扬。他认为岱老师既然认为他错了,那面锦旗是不会给他的。他想把锦旗偷出来的目的是觉得应该把它毁掉,而不应该躺在岱老师的办公室里。
想了大半天,他都想不出怎样才能把锦旗偷出来。后来,他想到了黑子。他觉得这事非得找黑子帮忙不可。
一路上,他把单车蹬得飞快。
小镇巴掌大,只有一条十字街。余明不知道黑子的住处。不过他想象黑子这样的人应该就在小镇的某个角落。奇怪的是他骑着单车从南到北,又从西到东地寻找,什么网吧、游戏室、饭馆都找遍了,偏偏看不到黑子。
黑子在哪呢?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余明依旧东张西望盼着黑子出现。
在一家电器维修店门口,他总算听到了黑子的声音,而且是在叫他的名字。寻声望去,黑子正在店里向他招手。
余明立即掉转单车,猛蹬几脚冲过去说:“正找你呢,出来一下。”
黑子出来问:“找我有事?”
余明把他拉到一棵梧桐树下,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黑子说:“那不行。干了那一次,我还在后悔哩。”
余明赌气地说:“不去算了。”
黑子说:“你不是最痛恨扒手的吗?怎么也想到了偷?说实话,那次要是你把我送进了派出所,我或许破罐子破摔,还在当扒手。但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再不干了。现在我在跟我表叔学修电器哩。”
余明恍惚从梦中醒来一般,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真的是鬼迷心窍,怎么就想到了偷呢?他满脸通红地说:“我真糊涂。”
余明好久还在想,好险,要不是黑子提醒,自己一念之间就学坏了。他决定把锦旗留给岱老师算了——只要他愿意,留一辈子都行。并且暗暗发誓,再不多管闲事。
七
国庆长假后,学校又复课了。
空旷的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扫卫生。往年这时候,总是集体大扫除,花一节课的时间,把长假积累下来的垃圾清理得干干静静。这次不同,就他们几个。一个是与余明同年级的,被发现写了一封令老师看了肉麻的所谓情书;有两个是低年级的,因为拿着弹弓比眼法,打碎了教室窗户上的两块玻璃;还有一个就是余明了,他被编入这支队伍的原因是他又闯祸了,当7 年级的一名男生在路上遭到邻校几名男生的搔扰时,他又克制不住自己,把其中一名男生打得鼻血长流。对方的家长到学校找麻烦来了。结果除了赔礼道歉外,他还承担了医疗费用。
四个人分散在操场的四周。余明把一肚子的情绪通通发泄在扫把上。垃圾在扫把底下聚少成多,树叶、冰棍纸、树叶等等,在眼前堆成小山似的。
抬眼望去,其他三人已不知去向。想必是到厕所蹲点去了。余明无意去追究,把垃圾倒入槊料桶里,双手提着走向那个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垃圾池。
好久没有光顾这儿了。在垃圾池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块暗红色的东西,不大,却醒目。余明觉得这颜色在哪儿见过,但又记不清楚。他好奇地找来一根木条,挑拨着那团红色的东西。
挑起来的是一块红布。余明的心在陡然间象被人楸住一般提了起来。他把红布放在地上,拨开,目光触到了几个黄色的字迹:“舍己救人。”
那一刻,心中有种刺痛的感觉。他突然想哭,但眼中无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