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北羽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往年这个时候已是很热了,大部份人己穿上了短衫,街上也流行起裙子来。然而今年却不是这样,有时候天阴阴的,小雨中还时不时夹着点儿雪花,沥沥拉拉,没完没了,让人心烦。
令尤北羽心烦的倒不仅是这哭丧脸的鬼天气,而是那些与天气毫无关系的事。
公司那几个‘剌头’刚让他‘哄’走,政府信访室来电话,说是有几十个职工上访,叫去处理。这个年头职工也不怎么听话了,动不动就要到党委政府去,要求解决问题。这是过去多年从未有过的事。国有企业改制本来就是必然的事,是国家的大政方针,谁也说不出有啥问题。问题是职工要吃饭,几十年在国营企业工作,做贡献,而今一下子企业要死了,没事干了,对于这些人来说不比天塌下来轻松。这种事轮着谁也别吹牛皮说大话,光靠政治思想工作卖嘴皮子是不行的,要来点真的——要钱。但钱从何来?这还不是一两个公司的事,至少有那么十来二十个公司都是这种情况。虽说尤北羽后面有政府,但政府的头也不那么好当,吃财政饭的那些人也是常常为工资发愁。
天遥地远,老外不但不来投资,就是海边那些享受政策先富起来的人也是不来的。中央说这是一种阵痛,阵痛是有载体的,谁痛谁不痛感觉是不一样的。为什么这个群体可以不痛而那个群体就应该痛?当然原因很多,但没有多少人能说说清楚。那些吃理论饭爱出锼主意领导咋说他就咋吹的专家也不是一会半会就能说清的。其实,说清楚了又怎么样?理论归理论,没钱是事实。尤北羽做的是具体工作,干磨嘴皮子这一件事就得让他心烦。
转业好几年了。部队虽说不为工资犯愁,但年头多了也就有点烦,就象肉好吃不能天天吃肉一样。别人说部队那么好你尤北羽为啥要转业?尤北羽只好说:傻呗!其实,为啥不为啥有啥关系?尤北羽不相信别的,只相信命运。人生总是有一条线牵着的,不管你走向哪里,那根线都不会断。就象风筝,线不断就可以收回来,线一但断了,风筝就飞到别处去了。命运就是那根永不断的线。
其实,他也不是怪命运不好,虽说那些事让他头痛,让他血压升到对身体十分不利的位置,但也没有说过别的什么。‘闹事者’虽说有时不那么‘通情达理’,但他只认为他是一个土医生,土医生是治不好大病的。有病的人当然心情不好,谁都一样。
老金和老贺给尤北羽打电活,说祖朋贷出去几百万元钱收不回来,责任在部队。吕其和银行都说当时是尤北羽同意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部队就有几百万损失,这是天大的事。但和银行的协议上尤北羽没签字,是不是尤北羽同意的也不知道。反正吕其是说了,出卖了部队,也坑了尤北羽。更重要的是有几十万元的利息没有到部队的帐上,说是吕其取走了钱。而吕其说其中一部份给了祖朋、冼明和尤北羽,检察院己立案了。祖、冼、吕都抓了。他们说检察院的人还说了,如果尤北羽把钱拿出来可以不追究责任。尤北羽也不知道他们俩人是啥意思,是不是好意也说不上来。所以就说了:第一,钱收不收得回来是银行自己的事情,协议的事不知道;第二,没拿吕其的什么钱,谁拿钱谁负责,与尤北羽何干?最后这俩人都是那话:要是那样的话可能就麻烦了,别的啥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老金是尤北羽是在转业时的处长接班人,也就是现在的财务处处长。黑黑的皮肤,看起来瘦而小,实际上小是真的,也就是157公分左右,属于小个子类;瘦倒不是真的,说不上肌肉发达,平常小肚子总是挺得高高的。两手向后一背,真的还象那么一回事。从他说话时的语法表达方式上看,算不上多文化。因为老是啊哈——啊哈,这个嗯——这个嗯的,让人听不清他要表达什么意思或者说要说什么。但他和领导的关系却处得相当好。说好也不够确切,无非是经常去领导那里汇报汇报,然后把领导家里的那些需要的生活物品之类包下来。管理科长为领导服务,是职责的当然,别人也说不出啥 。
也就是这些吧,就自然而然地由助理当了科长,由科长当了处长。总之,在当官路上他没有遇到那么多的麻烦。官场得意,至于情场得不得意就说不上来了,老婆眼睛红他的脸被挖烂倒是有过几次。
老贺与他不一样,除了个子相反外,头顶上的毛也和老金相反,属于地方支援中央那一类。也许档案的实际年龄不是真的,看起来总是老头模样,凡是见过他那副尊容的人都是这么看的。这也是年长的或年小的都一慨称他‘老贺’的原因。除此之外,那就是特喜欢进歌舞厅,他说小姐那双小手对他来说特俱魅力,还有那脸蛋、腰肢……还有那个……
他们当年都曾经是尤北羽的下级。虽说是下级,但也是朋友。
是朋友但也不是没有问题,比如说尤北羽当处长之前老贺也想当处
长。结果老贺没当上,尤北羽则当上了,还是别的部队来的。后来
老贺就把没当上处长的原因归罪于尤北羽。
其实,他应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处长并不是谁想当就当谁不想当就不当或当不上的。但他就是这么想的,尤北羽也不好说什么。但老贺心里头总是放不下,多少年来还是耿耿的。
尤北羽转业的时候,也向领导力荐过老贺接任,但老金却当上了他则没有。按理说他应该清楚不是尤北羽的事了。但人都是这样,在认识自己的时候总是不愿意按理去思考,认识别人的时候则相反。
他给尤北羽打电话出于什么意思不必去多想,但总不是坏事,多
少给了尤北羽一些信息。不过,有没有信息倒不是十分重要的,是你的事你跑不掉,不是你的事也说不到你头上来,尤北羽是绝对信这个。但不管咋说,尤北羽心里头总是不大放得下。因为过去不止一次地发生过不是你的事反而说到你头上的也不少见。冤不冤一时半时说不清,但有好多人吃亏却是真的,到死了也没有说清过。
放不下的还有一件事。那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好几年了,说去说来他还是不该给寒枫贷款担保。他当时也怀疑是不是还得上,但还是担保了。结果几年了还有十几万没还上。这事尤北羽知道错了,但也是没法的事。他心里当然清楚这只是个经济担保而不是别的什么性质问题。但要拿出十几万元钱为寒枫还贷款,心里也是不那么情愿。其实,情不情愿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根本就没有这些钱。就是有钱老婆那道关也是难过的。别的事都好说,别提钱的事,提起钱来就不那么亲热了。别说女人,男人也一样。这事能怪老婆心眼小吗?别的男人的女人也是一样的。国情人情如此,穷啊!穷怕了的人总是见钱眼开,见了钱就和老鼠见了大米差不多。 老鼠爱大米是老鼠的本性,人爱钱是人的本性。寒枫就属于后者。
古人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小偷是道,做强盗也是道,谁能说骟子就不是道?贪污受贿也是道。只是前三者不那么高明或者说没有后者的机遇或平台就是了。有了,也就都成了后者了,成了高明人。寒枫属于前三种情况之一。拿到钱就不知道是要还的,结果坑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时到了魏国运气就不佳,吃饭都成了问题,曾三个月不闻肉味而不思。有人考证后的结论说因为他是圣人才不思。其实,圣人也是人,圣人不一定不想闻肉味,关键是能不能闻到。寒枫是什么人?能和孔夫子相比么?想吃肉便是自然的了。
屋漏偏遇连夜雨,船迟却遭顶头风。尤北羽此时就如当年的姜太公那么不走运。但姜太公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后来做了文王的宰相。尤北羽却不能。不是说尤北羽不能做,而是时过境迁,运气不济。所以说尤北羽倒霉是没办法的事。
皋江东在屋子里团团转,他是被气的。原以为这件事很简单,吕其反复说是尤北羽同意的,祖朋也说这么大的事尤北羽应该知道,冼明也是这个意思。但尤北羽就是死活不认账。整了整整一个通宵,他还是硬得很。第一回合结果不那么令人满意。不光是皋江东出乎意料,就是伍卜检察长也是没想到的,其他几人就更不用说了。只有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那就是杨言。
杨言知道尤北羽是有性格的人,不是个软柿子,想咋捏就咋捏。因此,出现这种情况是意料中的事。按吕其的说法,他似乎有一种感觉,事情原委远远不象那些人想像得那么简单,尤北羽在这个案子中不象是角色。平心而论,冼明、祖朋、吕其之间存在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虽然他说不很清楚,如果单是在协议与贷款问题上做文章的话,有这三人的合作就足够了,为啥还要参进个尤北羽?假若还需要再进入一个角色的话,那么只能是老贺而不是尤北羽,因为老贺与祖朋的关系远远比祖朋与尤北羽的关系更密切,这是很清楚的。更重要一点,老贺是会计,任何一笔帐目不经过会计那是不可能的,但不经过处长倒没啥不可以。况且,从吕其花钱那个疯劲看来就不很正常。志愿兵的工资收入不可能满足得了其家属探亲来回坐飞机,何况还常常打麻将赌博?但这只是现象,没有可靠证据的事不便说出口。另外,办案的动机也是有问题的。一开始领导就提出抓西瓜拣芝麻问题,难道说办案子非得抓西瓜?如呆案子本身没有西瓜还非要整个西瓜出来?但是话又说回来,尤北羽是不是西瓜、吕其是不是芝麻与他杨言何干?整整尤北羽出口气也末尝不可,就凭当处长时那个牛劲,根本就不把老子杨言放在眼里就可以当西瓜来抓!再说了,吕其是谁?是铁哥们,孰重孰轻自然心里明白。
“我说老皋你不要转好不好,把头都转晕球了。”邹卫说。
“我他妈的就是不信,他尤北羽当处长这么多年,就没有问题?看来我们还是没有摸到要害。汪明,你和杨言再去部队查一下,我不信就找不到问题!杨言是部队的,方便些。”
皋江东一急就他妈的他妈的,不了解的以为是真二蛋,了解的才知道他就是这个德性,嘴不太干净。不过对付贪污犯是不能文明的,文明破不了案。再说了,这也是一种职业病,平时还象那么回事,由其是对上级领导是要很文明的,不能说他妈的。办案子就不一样了,因为对方角色不同。对待敌人要象秋风扫落叶,要残酷无情。听说雷锋当年的笔记中就是这么写的。当然了,情绪也是非常重要的,办案就是要点情绪,时间一长,也就习惯成了自然。
“这样也可以,但还要细一点。再摸摸尤北羽和哪些人有隔阂,也许能搞到一些情况。刚才我向伍检汇报过了,他也是这个意思。一会儿你们和老皋去再审,这里有管卫盯着,不能让他睡觉。”邹卫补充说。
“好吧,部队的人还是不错的,由其是老贺,很配合。他舅子就是牛心,所以极积得很。他奶奶的,我就不信整不了他个尤北羽!”
汪明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拍完了还把手放到嘴边吹了吹,大概是用力过猛,屋子也被震得嗡嗡响。
参加会议的杨言没有发表意见。
尤北羽是昨天下午被检察院反贪局的人“请”到检察院的。尤北羽刚到柯城市,准备洽谈民营企业收购国营公司事宜。刚下车就接到沉沙县检察院的电话,说有事要谈。尤北羽只当是担保的事来了,也就去了。没想到在东方大酒店门前停着两辆北京213吉普,六七个人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一般。还没待尤北羽说话,就被几个人夹持上了车,风驰电摩般向沉沙县方向飞奔而去……
汽车快到沉沙县时空中就飘起了雪花,雪中夹雨,从车逢中挤进来一股寒风吹打在尤北羽身上,尤北羽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西装。然后掏出手机来准备打电话。
“你不能打电话!”坐在身边的汪明凶狠狠地说。
“我为什么不能打电话?”尤北羽问。
“不能打就是不能打,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汪明说。
“你们无缘无故抓人,我难道给单位领导说一下都不行?你们凭什么抓人?”尤北羽说。
“我们没抓你,只是了解一些情况。”汪明的语气没有那么硬了。
“那你们就更没理由不让我打电话了,你以为你们是检察院的就了不起了?”尤北羽又对了过去。
“让他打吧,给谁打?”坐在前面的皋江东发话了。
“给领导打。”
尤北羽拨通了领导的手机,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把工作的事交待了一下就挂了。
他不想多说什么,能说什么呢?在电话里她说不知道情况。其实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好说明罢了,尤北羽这时也没心思去计较。
遇到这种事,一般人都会大吃一惊的。吃惊之后便是神神秘秘地悄悄传播,谁谁谁如何如何,某某某出事了,某某某被抓了;我说嘛,他这人不出事才怪呢,财务处长嘛,肯定贪得不少。这一下又挖出一个大贪污犯,等等,等等。
所以,领导说不知道的意思尤北羽心里明白就是了,各有各的难处,尤其是这种事。议论是很正常的,毕竟被检察院的人抓走了,抓走了就不光彩,还有啥可说的?中国的老百诚实得可爱,也是非得可爱。诚实是孔老二教的;是非可不是,那是老百姓自己创造的,是在日常生活中产生的。就和四大发明一样,具有劳动人民的本质因素和聪明才智的混合体。事情就是这样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从古至今如此。
不过,尤北羽这会儿顾不上想这些。他所想的是检察院的人为何如面临大敌?为何凶巴巴的?势如风暴席卷,猛如豺狼刁兔?看其架势哪象是贷款担保问题?可能大文章在后头。究竟作什么文章他不知道,这对于尤北羽来说不过只是个暂时的问题,要不了多久便会真相大白。
审讯尤北羽的公堂设在检察院反贪局的一间办公室,检察院有没有公堂似的地方尤北羽不知道。
这个地方简单说来只有十来平米一间屋子,两张桌子并着,几把木椅子。一个人造革包的沙发摆在一边,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儿生气。简而言之,房间里的气氛庄严、单调、紧张。进进出出的人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死了人那种悲伤;倒有点象奔赴战场冲锋陷阵杀敌立功前的那种激动、那种暗暗的、发自内心的冲动;又象一只在沙漠中饿得快要死去的狼突然看见一只兔子那种兴奋。
尤北羽从末见过这种对他来说是陌生的、而对那些人来说却是十分熟悉的场景。
管卫进来时手里拿着纸和笔,象是要做记录。邹卫和皋江东坐在靠左的桌子一边,杨言和管卫靠右,尤北羽在进屋那个方向坐着。从阵式看,尤北羽是被审者还是谈话者想象不出来。但从气氛看自然是被审者,谈话那能那么严肃,那么紧张如临大敌?但明明白白地又坐在凳子上,既象是开会又象是讨论什么问题。总之,尤北羽是有点丈二和尚。
尤北羽这时也管不那么多,是福是祸是灾是难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罢着嘛,审讯就这样慎重其实地开始了。
“尤北羽,你知道我们请你来干什么?”
邹卫先问。脸上带了点笑意,是自信的,胸有成竹那一种。
“不知,是不是贷款担保的事?”
尤北羽反问。满脸疑惑。
双方沉默……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皋江东问:“银行和部队有个贷款协议你知道吧?韦老二你认识吧?”
“韦老二?哪个韦老二?”
“尤北羽,你不要装!韦老二你不知道?不知道你贷款给他干吗?”皋江东声音高了八度,有点凶。
“我不知哪个韦老二,你那么凶干吗?”尤北羽没买帐。
“你要老老实实地交待问题,把你那领导架子放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们请你来检察院,是你们木书记批了的,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动你的! ”邹卫语气软中带硬,很有杀气。
尤北羽沉默。但心里却在想,书记批不批无所谓,不就是担保吗?大不了赔钱。
“嗯?我提示一下,韦老二就是韦洪。”皋江东说。
“韦洪?知道这个人,多年不联系,忘了。”尤北羽说。
“他通过你贷了多少钱?”邹卫问。
“不知道 ,我没给他贷过钱。”
尤北羽看了一眼管卫,他正在纸上刷刷刷地写着,也许是听到“我没给他贷过钱”吧,笔停了那么一下,接着又刷刷起来。邹卫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问:
“韦洪说了,是通过你贷的款,你怎么说没有?尤北羽,你不老实。”
“他当时确实找过我,但我没帮他说过话,也没给银行打过电话。”尤北羽想了一下说。
“那么纪非贷过没有?”
“贷过,好象是十五万。”
尤北羽想了一下说。听到这话,那几个人脸上露出了看不见的笑。于是邹卫又问:
“他是通过谁贷出来的?”
“当时他找过我,我让吕其同他一起去问一下银行能不能贷,能贷就贷,不能贷就不贷,那是银行自己的事。后来吕其回来说银行同意贷十五万,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韦老二贷款是谁担保的?”
“好象是狮河市的一家外贸公司。”
“你去过这家公司么?”
“去过,当时作为朋友去看了一下。”
“经理姓啥?”
“好象姓王,多年了记不清了。”
这时己是凌晨四点,审讯仍在继续。尤北羽又开始头痛了,他有个头痛的毛病,脑动脉硬化,神精性头痛。那是几年前在部队医院查出来的。医生说要好好休息。结果是休息不了,工作上那些头痛事缠了一身,想甩也甩不掉。
夜间气温急剧下降,寒气通过门窗逢穴钻进了房间,冷得十分可以。尤北羽感到自己如在冰天雪地里一般,浑身冻得发抖。房间没有暧气,阴森而潮湿。室外寂静,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鸣叫,大概是出租车还在忙碌。
“太冷,我的头痛得历害,我要睡觉。”
“不行啊,我们不是都在坚持么?如果你老实招认了,就可以马上睡觉。”邹卫说。
皋江东这时巳不知去了何处,杨言也不知去向,房间里五人成了三人。不知何时,他们穿上了绵衣。而尤北羽仍旧是那一身衣服。
“说啥 ?”尤北羽问。
“在你的帮助下,银行有几百万贷款收不回来,你负有什么样的责任?”邹卫说。
“这个说法不准确。我没有帮助过谁贷款,收不收得回来是银行自己的事。准确地说,贷款是银行作主,不是我尤北羽作主,与我何干?再说,我从未找过任何人说是要贷款,连电话都有没打过。我有何责任?”尤北羽说。
“部队和银行之间和有个委托贷款协议你总该知道吧!”邹卫说话的语气好凶。手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翁翁响。
“什么协议啊,我没听说过。当时我和他们不成在协议问题。”
尤北羽感到莫明其妙。
“我给你说明白吧,那年年初,你们财务处和沉沙县建设银行签了一份委托书,建行依据这份委托书,把你们在银行的存款贷出去几百万收不回了,你可明白了?”
邹卫一边转着铅笔一边说。脸上出现几分笑,那笑冷冷的,就象老鼠给鸡拜年那种笑。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但那不可能是真的。因为我没有签过什么协议,也没有必要啊!”尤北羽边回忆边说。
“那你就看看是不是真的好了!”
邹卫说完从那个随身所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巴掌大小一张纸,啪地一下拍到尤北羽面前。
尤北拿起来一看,果然是一张协议,内容正如他们所说一样。协议是钢笔书写在一张银行的小公涵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也不那么大方,和蚂蚁爬出来的差不多。但的的确确盖有尤北羽的私章和财务处的公章,看样子是不会假的。但是尤北羽的记忆中又的的确确没有签过这样一份协议。他感到非常纳闷,如坠五里云雾一般。于是说:
“没错,这份协议看来是真的,但我的确没有签过这份协议。也不知道有这事。一般来说,象这样严肃的官样文书,一定要有我的亲笔签字才有效的,这上边没有我的签字啊。”
“可是有你的私章不就可以了吗?”
邹卫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头痛得很历害,我要求睡觉。”
“你尤北羽还是老实认了吧。你是当领导干部的,这么一点事你也不敢承认么?”
邹卫又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说。
从开始到现在,他就基本没有离开烟,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着,满屋子早已烟雾缭绕,如云彩般在房间内飘来飘去。
“我实在受不了了。”
“没关系的,坚持一会儿,等你说完了就轻松了,好好睡一觉。”
还是那种笑,还是那烟,烟雾如云彩般在房间内仍旧飘来飘去。
……
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
……
沉默。
“尤北羽!”
尤北羽被吼叫声惊醒。
他实在太困了,几天来一直就没睡好。头痛是一个方面,关键是那些倒霉的职工竟一天不停地围着你,这问题那问题提个不停。但对他来说,不承诺和承诺都一样,总之解决不了。他知道,大问题没权表态,小问题表了态也解不了渴。不能发火,发火是没休养;不发火是没脾气,除此之外便是磨。磨归磨,但出不了结果,尤北羽心里急。这不,晚上睡不好觉就成了常有的事。因此,这会儿竟然迷迷糊糊地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呵,你尤北羽真的可以啊!”
邹卫见尤北羽睁开眼,阴阳怪气地说。
“你也可以。”
尤北羽回了一句。
“关键的时候你不说话,不说话就能过关么?”
“太困了。”
“说吧,有你的私章你还有啥可说的?”
“私章说明不了问题。平常我的私章和财务处的公章都在出纳吕其那里。这是一直传下来的习惯,部队都这样,是为了工作方便。”
尤北羽说。
“不可能。”
“你们可以去查问嘛,我说的全是真的。”
“那么就算你说的是真话,这么大的事没有你处长说话,他吕其敢自作主张?”
邹卫又提出一个十分关键性问题。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嘛。”
尤北羽说。
“你这种说法是没道理的,说不通。一个出纳哪有这么大的胆子?”邹卫说。
“那按你的说法就是我尤北羽干的了?我既然干了,我为何不在上面签字?担保书上我不是也签了字么?”
“那是你尤北羽太狡猾。”
“按你的说法,我尤北羽在几年前就知道要出事了?”
“你不要狡辩!”
啪!邹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的那支本来静静地躺在那里的铅笔也蹭的一下跳了起来,又骰碌碌滚到了地下,然后又滚到管卫脚边。管卫拣了起来,又把它放回原处。
“你不要激动,这与你的推理是一样的。”
尤北羽十分冷静地说。
“你尤北羽一点也不老实,态度很不好。我给你说,你只有老老实实地认罪才有出路!”
“我很老实啊,不是我态度不好,是你有点激动。”
邹卫这一震,尤北羽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明白了‘认罪’的目的和意义。也似乎想到了他们要干什么,想要什么。甚至想到了文化大革命和文化大革命之前那些看到的和没有看到的但在书上读到的那些故事……
“我跟你说,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但这事你是跑不掉的。没有你这个处长发话,一个小小的出纳是不可能干这种事的!”
邹卫又说。
“邹局长,你又犯了个逻辑性的错误。假若你的下属中某一个人出了问题,杀害老婆或者说他的老婆被人强奸了,那么你是不是也要负责任?如果负责任,那么负哪方面的?杀人的责任呢还是强奸的责任?当然,我是说假若。”
“你尤北羽放肆!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邹卫脑羞成怒了。
“我知道这是你的地方,是**的地方,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方!”
“好,算你嘴硬。等着,我会让你硬不起来!”
……
沉默。
四月二日凌晨。
外面己传来人语。街道上的汽车也多了起来,从越来越多的嗽叭声和只有汽车才有的引擎的轰鸣可以判断出来。和熙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松树枝穿进了屋子,照在雪白的墙壁上形成阴暗分明的斑点,给死一般的屋子增添了一点点生气。
尤北羽站了起来,伸了伸腿脚,活动了一下胳膊。心想,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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