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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黑流(1)

作品名:春寒 作者:骆驼剌

  这个春天有些特别,不知是欧亚大陆的春回因阿尔泰金山挡住了它对中亚那片黑土地的冲闯,还是由地心释放出来的热量渗透地壳的速度太迟缓。总之,来自高原气候所凝滞的那股寒流仍在广袤的大地上盘旋翻腾着。

  已经四月天了,空中仍旧沥沥拉拉地飘着雪花,把沉睡整整一个冬天刚刚苏醒过来的大地又覆盖上了一层白绒绒的被子,几乎压得大地喘不过气来。风刮得呼呼响,卷起空中飘下来的雪花,势无嫉惮地在地面上旋转飞舞几圈后,再闯向她所能触及到的每个角落。

  两辆北京213吉普一前一后紧跟着,风驰电摩般地在沉沙县至尹林市还没完全通车的高速公路上奔驰。辗碎了的雪花化成褐黄色冰水在车轮的挤压下四处飞溅,发出沙沙的声响。车行急,声响更急。

  克城市检察院检察长伍卜坐在第一辆车的前排紧靠司机的座位上,双眼微闭,脑袋垂在胸前随着车子的摇晃而摆动着,与挡风玻璃窗上吊着的那只小熊猫摆动的方向合着拍节。

  反贪污贿赂局副局长邹卫坐在后座上,没有一点睡意,两只眼睛瞪得像电灯泡一样看着前方,两手紧紧地抱着驾驶员座椅靠背,生怕一不留神让车子的灌性把他甩了出去。也许是太久太累,于是他松开双手,身子向沙发后背一靠,松了一口气,顿时感到舒服多了。便从身上掏出三支大中华,递给驾驶员小王一支,又叫醒了伍卜检察长,把打火机打着给伍卜检察长把烟点上,然后点着自己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用担心的口吻说:“不知木书记批不批啊!”

  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检察长说的。

  “凭我的经验,木书记肯定会批的。这么大的事,他敢不批吗?现在是啥气候?反贪工作如急风暴雨席卷全国,既是当前形势的需要,又是大气候所决定的。反贪工作之重要之空前,是因为中纪委抓得越来越紧,并在全国各地搞出了成绩。几天前那份内部情况通报你没看吗?又挖出了一个省部级!所以嘛,依我之见,一定要在我们市抓好这个典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嗯?”

  伍卜检察长慢腾腾地投地有声地接过邹卫的话说。

  “当然,当然!”

  邹卫赶紧接上。

  也许正是为了说话办事方便,前不久伍检察长把他的驾驶员换成了小王。小王是检察长的小舅子,所以他们之间说话等于在家里一样那么随便,不用避嫌。

  得到邹卫的回应,检察长很高兴,于又接着说下去:“你这个副局长才上任,当时我在党组会上为你唱赞歌,做工作,并在肖部长那里也为你说了不少好话,才给你弄了个副局长。目前虽然只是个副的,但只要把位子占住,将来正的不就是你的了吗?再说了,我正在考虑你是否进检委会的问题。如果进了检委会,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

  邹卫急忙说“是是是。”

  “呵,那只蓝田羊脂玉马我已给了肖书记,当时他左看右看看了好久,然后连说了几个好,笑眯眯的。”

  说到这里,伍卜检察长停了一下,吸了一口烟,笑了笑又说:

  “我说嘛,你小子这两年脑子也开了窍,这事干得漂亮,干得漂亮!呵呵!他可是关键性人物啊,嗯?所以嘛。。。。。。”

  邹卫说:“当然当然,我一定努力办好这事,不为别的,就为报答您吧,当然,还有肖部长。”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话可不能这样说。要报答组织,报答领导,不要说报答哪一个人是不是?用人才嘛,由其是我们检察机关,一定要用人才!你的前任就没把事情办好,搞得我们非常被动,害得我在人大常委会上解释了半天。”伍卜检察长说。

  “是是是,还是您说得深刻!努力工作,报答组织,报答领导!不过我有点担心,祖朋、冼明没有提供一点有用的东西,证据也不…。。。”

  邹卫还没说完伍卜检察长又接上了:

  “证据嘛,好办,把人弄起来不就有了?现在办案谁不是这样,嗯 ?唉,你这人怎么还是那么死板,简直是僵。。。。。。”

  伍卜检察长“化”还没说出口,便意识到不对头,对下级批评太过了也不好啊,于是便打住没说下去。

  见伍检察长有点不高兴,邹卫便不再吭气了。

  邹卫转过头来,眼睛看着窗外远处,山上白雪皑皑,重重叠叠起伏连绵,天空白茫茫昏浊浊的天山一色;风还在刮着,很有劲地碰撞在急速行驶的车蓬上。车身仍在还没修好的高低不平的高速公路路基上抖动,似乎就要偏离公路;路边上堆积着残雪,汽车排放的尾气和泥泞**在一起,复盖在残雪上面;洁白的雪变成了黑雪。

  办这起件案子是邹卫梦昧以求的事。不久前从起诉科科长调反贪局当副局长,自然是一件大事。他认为若大一个检察院,数去数来不就这个位置还象那么回事。说白了,其他科室都是为这个局敲边鼓的。由其是这些年,反贪污受贿工作抓得很紧,各地都出了大成绩,可他所在的检察院没有。去年冬天好不容易抓了个副处级校长,检察院兴奋了好一阵子,向上级也按大案要案报了,叫得很响。但后来法院说受贿证据不实,将案子退了,检察院没办法只好撤了案。这对检察院来说丢尽了面子不说,还搞得很被动,挨了党委副书记兼政法委李书记的批。于是,反贪污贿赂局局副局长这把交椅让他坐了。

  虽说在检察院干了快三十年,人也五十岁了。当科长之前比他小十几岁的老婆小玉倚仗几分姿色常欺负他。当着别人的面说他不是男人,窝囊废,气得他象打懵了的兔子乱蹦。不过老婆还是老婆,骂归骂,欺负归欺负,夫贵妻荣这个理她还是懂的。于是,亲自出马找到那位五十七八岁的老书记,才给他弄了个科长。为这事,老婆的绯闻出了不少,说他这个科长是老婆用屁股换来的,搞得他好没面子。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者说男人女人们的思想越来越改革开放、或者那宗事本来就没啥必要去咀嚼吧?总之,再也没人提那档子破事了。他那曾经因为这档破事比别人矮了一节的心理才黯然消逝。

  如今老书记临退休之前又把他推上了反贪污贿赂局副局长位置,科级一下子到了副处级。说起这个副处级来得也不易,担惊受怕弄几个子,心想买上一套大房子,弄得漂漂亮亮的好好享受一下,然后再给女儿出国准备准备,没想到老婆几乎一下子全给送了出去。光那只羊脂玉马就花了六万元,心里着实痛了好几天。任命下来那天,老婆小玉兴奋得不得了,他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几杯闷酒之后,小玉想做那事,想来个情绪与肉体感觉的高度交融,结果他那玩意儿却不中用,怎么拨弄就是起不来。该做的事没做成,老婆一气之下一蹬腿他便下了床。然后很认真地打扮一番,抹了点粉,眼睛嘴唇加了点颜色,象影子一般飘了出去。

  老婆飘了出去,可留下他心中原来沉淀下来后来又离去的那片影子却又重新飘了回来,好久好久不愿散去。影子回来归回来,但对老婆还得毕恭毕敬。科长位子上的味道与利益上的刺激给他的感觉还是挺好的。因此,送给他那顶带颜色的帽子他还得心甘情愿地戴着。尽管有时心里难过甚至恶心,就像人得上了癌症,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还得戴着。

  “你他妈的去寻欢,老子也去!”

  邹副局长见老婆飘了出去,当然有些难过,别说是邹副局长,就是别的任何男人遇到邹副局长同样的情况都会在内心产生同样的感受的。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便一溜烟也出门去找他那位心肝宝贝去了。

  邹副局长是偶然认识那位心肝宝贝的。

  几年前因一桩案子办得很漂亮,检察院几个人一起庆贺庆贺,没想到那伙同事一个劲地让他喝,喝完了就去了歌舞厅,说是要放松放松。也许是搞案子太累,没多久他便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他感到脸上有一股热流在触摸,痒痒的舒舒的。他睁开眼睛,朦胧中一个白生生光溜溜的女人影子在他眼前晃动……从那以后,他便和老婆有了不说明的约定:各寻所爱,各有所欢,井水不犯河水。

  从了解到的情况看,虽说案情中有不少的疑点,但祖朋和冼明是肯定有问题,吕其的事也少不了。至于尤北羽,问题有多大还不敢说。但是,这个案子里如果没有尤北羽这个人物,就等于一部电视剧里没有主角,那么还有什么意义呢?其他几个人说白了只是几颗芝麻,尤北羽是西瓜。检察长刚才的意思也是不言而喻的,出成绩没有大人物不行。所以……

  想到这里,邹卫心头咯噔了一下,是良心在咯噔还是对国家的神圣责任感在咯噔,他说不上来。但邹副局长的心里似乎又象镜子一样那么透明。

  沉沙县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局长皋江东坐在后面的车上。他也没有一点睡意。这几个月他没少出力,这件案子原来是他一手经办的,凭他的能力是完全可以查清的。没想到克城市检察院从中插了一手,搞得他很不舒服,几次在会上和邹卫闹得不愉快。不愉快归不愉快,邹卫毕竟是上面派来的副局长,办案中的一切工作都得听他的安排。这是伍卜检察长在会上明确了的,他不可能改变。

  在他们没来之前,案子上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冼明、祖朋是他下令抓起来的。案子己经搞了几个月了,按他原来的计划,从吕其入手,先攻破冼明,咬住祖朋,最后抠死尤北羽,让他们一个也跑不掉。这样一个大案肯定会引起一场大的轰动。人的运气来了不想走红也不行。虽说赶不上歌星舞星体星那么响亮,那么红,但至少可以开个花扛个旗什么的。他什么也不想要,就想扛个旗。一般情况下只要有了旗,也就有了帽子,帽子有了其他啥都有了。

  还是从他奶奶那里知道的,他家不要说八辈,就是追溯到二十八辈前也没出过什么人物,全是泥腿子。就是说种地吧,地是租来的,没有一分属于他家的,是正经八百的赤贫农。好不容易熬到**来了,靠打土豪分田地有了几亩土地,才过上几年象模象样的日子。没想到后来遇到了三年自然灾害就不行了。说是自然灾害,是不是自然灾害他也说不清,吃不饱肚子死了不少人倒是真的。老爷子看到几个娃实在饿得招不住了,就跑到集体地里偷土豆,结果被逮住了。社员大会斗了几个晚上,说是反革命分子偷社会主义的土豆。一气之下,在一个大雪纷飞之夜带着几个娃逃了出来,几经折腾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安家落了户。

  到了他这一辈,虽说没读几天书,但后来还是弄了个大专文聘,档案里头明明白白地写着大专学历。白纸黑字,那是定了的。这也不能怪他弄虚作假,那个时候的人大都是这么做的。做了就能调级拿工资,还能升官。不做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谁叫你不做呢?傻吊!

  可惜的是他并不怎么走运,在县检察院默默无闻地干了十好几年,就是没有碰到一个好机会,钱倒是花了不少,至今连个副处都没弄上。上次县委组织部考察结果,政绩平平这个老问题又被提了出来,就像死去的人又从坑里钻了出来一样。提副处级这事就像水里的泡泡,一会就没影了。这回好不容易机会来了,心想终于有机会逮住个大家伙,出点政绩什么的。但上头又插了一杠子,明明白白摘桃子来了嘛。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狠狠地骂了一声“他奶奶的个鸟!”那颗肉乎乎的脑袋的两边就贴上了两片红纭。

  他这“他奶奶的个鸟”惊醒了坐在后排的侦察员杨言。

  杨言这会儿正在打瞌睡。几年前从部队上的一个团的副参谋长转业下来,正科级。虽说是个正科级,转业时只给了他一个拿钱不拿事的检察员。没有职务的正科级是个啥?屁都不是。不给职务的原因说是不懂业务。说实话,不是不懂业务,学会那点屁业务一个星期就够了。关键是不懂规矩。懂规矩比懂业务更重要,但他就是不懂。有人说他是典型傻球一个。他本人不是不知道,关键就那德性,老鼠改不了打洞狗改不了吃屎。

  所谓规矩,实际上就是拍马屁外加送礼。不知啥时候起送东西不怎么时兴了,得送钱。钱这东西方便,比过去送银子还方便。过去的人傻,造不出纸币来,现在进步了,造出纸币来就方更多了。可杨言这人偏偏又是葛朗台似的人物,天天看金子,爱财不爱命。二十多年在部队那种环境混,从管三、四百人四五个连的营长到机关的副参谋长,到哪里不是呼五喝六的?惯了!虽说只混了个正营级,在别人看可怜了点,但他却没意识到,却偏偏患了个不大不小的毛病——自负。总认为别人不如他,他啥都行别人啥都不行,仍旧呼五喝六。但他没想到的是,检察院这个地方和部队大不一样,庙不大鬼可不小,你牛别人更牛。后来看看牛不动了,就爱上了麻将,喝酒。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管上班下班,有请必到。按他的最新说法,不喝酒的男人不是男人,喝酒不喝醉的男人不是真男人;现在的男人不吃喝嫖赌就没有女人爱,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这不,昨天又战了一个通宵,手气不好,输了一千多,脸没洗就上了车。这会儿被皋江东给骂醒了。

  扬言睁开眼,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头,心里不舒畅?骂谁啊?”

  “狗日的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你不知道?”

  “哪个狗日的敢?”杨言问。看他那架式就要上去扇他几刮子似的。

  “你他妈的只知道吃喝嫖赌,哪知这些正事!”皋江东没好气没地说。

  “你别他妈的他妈的噢?你他妈的骂谁他妈的?我他妈的骂你他妈的行不行?”杨言不吃那一套。

  “啊!对不起,我不是骂你他妈的,我在骂那些狗日的摘桃子的‘他妈的’。”

  “摘桃子,现在是啥季节?摘什么桃子?你昏头了?”扬言不入路数,自己昏头了还说别人昏头了。

  “你老杨咋就这么迷糊?也不想想,我们去尹林市干吗来着?市检察院又来干吗?这不是来摘桃子是什么?”

  正在气头上,皋江东也不管该不该说那些话了。总之,气不出不通泰。

  杨言“噢”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说他们咋就这么积极呢,原来是这样的。还是领导看问题深刻!”杨言不是不清楚皋江东心里想的什么,想要什么。平时对这个圆乎头官迷就有点看不起,想忽悠忽悠。

  “你还想不想混,噢?一个正科级连个卵子职务都没有,甘心?”

  “我想要你给不?扯卵蛋!”

  “机会来了,好好整。如果整好了,你就可以接我的班。至于汪明和小管,他们还年轻,机会多着呢?”

  他也不管坐在后面的汪明喜欢不喜欢听,反正说了,有点激动。喜不喜欢听无所谓,当领导的一般是不去管下级的感受的。

  这时,一直没有吭气的汪明说话了:

  “头,你咋说我们就咋干,你说往死里整我就不会让他活。干我们这一行就得那个一点,不能有好心肠!”

  “你别他妈的胡说好不好?有些事能做但不能说,有的事能说但不能做,懂么?这是学问。什么是学问?学了这么久还学不会,嗯?我早就说过,干我们这一行要学会嘴软心狠,脸笑手毒。贪污犯狡猾得很,没有手段能整翻他们?这是我的经验,懂吗?”

  “这是老子十几年唔出来的真谛,你狗日的懂吗?”皋江东说完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当然当然,老检察了嘛,上次那个案子我就服你的手段。”

  汪明脸红了一下说。心里却在想,你他妈的也真够他妈的损的了。但他自知历浅识薄,在头面前只能啊啊啊是是是,出出气也只能在心里。

  “哎,就是嘛!”杨言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唉老杨,你啥意思?”皋江东感到不对劲。

  “没啥意思,没啥意思!”杨言赶紧说。又笑了笑。其实杨言也听到对他不少的议论,说他是检察院里的一只狼,凶起来可以,狠起来也可以。心眼嘛当然也可以了,要不咋就有了那个美名?

  “阴阳怪气!”汪明又补了一句。

  但汪明的话是真的。他从心里佩服他这个上司的狠劲。不过,在皋江东看来,汪明这玩艺儿二得可以也傻得可爱,但他就喜欢这种人。所以要饱其腹弱其智嘛。

  “所以嘛,我们这次一定要统一思想,统一认识,统一行动,达到三个统一。尤北羽不是祖朋、冼明,职务高后台大。”

  皋江东说到这时,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看他几爷子有啥好办法嘛,嘿嘿!”

  皋江东说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尤北羽是谁?别说他皋江东,就连那位上级来的人也有点心怵。打小老虎可以,要打大老虎就不那么容易了。全国那么大,那么多的大老虎,有几个栽了?小老虎打死不少,大老虎嘛,就那么几个,弄得不好就会被老虎咬一口。打大老虎是做做样子,给人看的。打小老虎是实实在在的,也是给人看的。但两者有着本质的不同。这个谁不知道?但这个地方穷,多年没有出过大老虎。因此,检察院也就没有出过什么政绩。所以嘛,逮住一个就要往狠处打,打出点名堂来,他心里早就定了。

  话说回来,虽说伍卜他们插了一杠子,但也不尽是他几爷子的成绩,至少,他还可以摘几个烂桃子嘛。别看那桃子烂,有了它就有了政绩,有了政绩就可做文章。皋江东心里这么想。

  汽车仍旧在没有修好的崎岖的公路上颠簸,车如筛人如糠。好久没下雨的泥巴路在车轮的压迫下,扑哧扑哧地变成灰尘,腾空而起,然后慢慢落下来。车辆过来,又是扑哧扑哧,直到细雨过后才变成拍嗒拍嗒的声响。

  尹林市地处西北边陲,虽说边远,但得天独厚。它在山的末稍,河的边缘,山与河之间形成一块西高东低的平原。山挡住了风,河生出了雨水,所以这个地方树木成林,山青水秀,河流交错,人杰地灵。虽说来的路上还有没溶化完的残雪,寒风习习,身上还有冬天的感觉。但在这里,却是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因此,素有“塞外江南”之美称。唯一不足的便是道路远而崎岖,另外有那么一点点不稳定因素。不过,那是人为的。世界上凡是人为的都可以人为的改变,改变是必然的,但谁改变谁可说不上来。以后变成啥样子,只有以后的人才知道,这一代人不可能知道也没那个必要。

  皋江东心情不错。当然不仅这地方好,又遇上了好天气,更重要的是刚才与木书记的秘书联系了。说木书记今天正好在,不过此时正在开政协常务会议,还要一会儿才完。完与不完先不管,只要他在就好办。看来这一趟是很顺利的了。这是其一;到尹林市之前他又与上级检察院的人通了电话,打听到尤北羽也在尹林市,说是要去柯城市出差,还没有走。只要还没走就好办,就可以带他一起走。要不然夜长梦多,万一跑了,去哪找?现在大贪污分子跑了的列子还少吗?据内部通报,前前后后已有几千人逃往国外。国家的损失且不说,给我们可是造成了麻烦。可以这么说吧,尤北羽如果跑了,出不出得国且不说,对国家不利倒是可以肯定的。所以……这是其二;也不大记得清了,那是啥时候出差来过这地方,当时检察院一位朋友接待的。别提了,那天晚上那个小姐那个身段那个脸蛋还有那个温柔和那个地方——湿淋淋,真他妈的没说的!让他回味了好几个月,至今想起来热血还在沸腾,这是第三了。有了这三条,心情自然就好了。

  “这个地方还真他妈的不错。”

  皋江东按他自己的说法虽然是具有档案大专学历的领导,但说起话来却离不开“他妈的。”没办法,天天和坏人打交道,慢慢地传染上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头:晚上咋安排?”

  杨言从来不叫什么什么长的,只叫“头”。也许“头”们还是喜欢听的,因为“头”的本身就带有刺激性的。要不,皋江东就没有一点不满情绪?

  “看吧,如果汇报顺利,晚上我安排,他妈的好好乐乐。这个地方小姐不错,很有外国妞的味道。土包子也想开开荤?”皋江东用嘲讽的口吻说。

  “好啊,看来你己开过罗,啥味?”杨言反唇相讥。

  正在这时,皋江东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木大易书记的秘书张波打来的。皋江东挂了电话说: “书记有时间了,让我们过去汇报!”

  木书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其实他也知道那个位子不是他自己的,至少不会永久是。倒不是因为他不好,个子虽说不高,圆蛋蛋头,眼睛看人的时候一条逢,不看人的时候倒不是这样的,要好看一点点。关键是他已习惯这样,他自己也知道这习惯不太雅,但多年来就是这样过来的,他没办法去改变。就象猫喜欢吃腥一样没法改变;说话的时候总是混混的,沙沙的,猛然听来就象出殡时吹唢呐吹得不过关——中气不足,由其是作报告的时候;也不是他的水平不高,虽然说当书记对谁来说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必竟也是好多年的书记了,比较而言,他也多经历了些事情,按正式说法总结了些经验——有没有用是另外一回事。总的来说,这个位子是要轮转的,和坐江山一样轮转。没有一个人坐到上万年。

  等政法委王书记到来后,木书记便说开始吧。于是皋江东就开始汇报了:

  “尊敬的母书记汪书记……”

  “别这样酸,有啥说啥吧。再说,我不是‘母’书记,是‘木’书记,‘木头’的‘木’。”

  木书记没让皋江东酸下去,也没让他把自己叫成‘母’书记。也不知道‘百家姓’中有没有‘母’这个姓,但皋江东的确是念错了。普通话说得不太准确也是正常事。如果错在别的人身上也倒没啥,那怕把伍检察长叫成‘无’检察长也不会闹出笑话的。但问题是出在了木书记身上。问题出在木书记身上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其实木书记也是的,明明知道皋江东是过于紧张或者说是水平问题。如此是可以原谅的,但他就是不原谅。也许是当书记的自尊心太强或者说对下级要求太严的关系,也说不上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爱护的愿望。总之,他是纠正了皋江东的错误,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纠正的。纠正的本身也没错,但把皋江东搞了个大红脸不说,连伍检察长也很丢面子的。至少你这个检察长的部下水平就不怎么样嘛。第一印像就不那么好。

  “好的好的,”皋江东不了解木书记的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以为木书记也和他们那个地方的“头”一样,开头必须来个‘尊敬的’尊敬用语。于是他又开始汇报:

  “尊敬……。”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打住了。没办法,见大领导就是紧张,只好按他原来的传统习惯汇报了……

  待汇报完,伍卜检察长又作了简明扼要的补充。

  木书记见他们汇报完,于是说:“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噢?第一,贷款的事虽然他尤北羽做了担保,但是银行借出去的钱,就是还不了也是一个经济担保问题,不是刑事问题嘛?第二,你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尤北羽贪污,抓他合不合适?第三,部队的领导是什么态度呢?”

  “据我们了解,虽然他是担保的,但后来他又用军费帮助寒枫还了贷款,这就构成了挪用罪;吕其是他原来的下属,说他拿了钱,虽然说现在还没有落实是不是贪污了,但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作为主管那么多军费的财务处处长,肯定不只那么点点问题。他的权力有多大?一年几个亿的资金从他手上过,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至于部队领导的态度嘛,我们是独立办案,不便争求他们的意见,您说是不是?”

  伍卜见木书记提出了几个关键性问题,怕把事情弄糟,急急忙忙作了补充。这个补充有理有据,虽说有推理成份,但可能性不是没有。姜还是老的辣。

  木书记也清楚,检察院很多情况下就是以推理办案子,先假定有罪,然后再找证据,这叫有罪推理,这么多年来就一直这么做的。虽然说现在提倡依法办案,提倡西方人主张的无罪推理。但多年的习惯一下子改过来也是很难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冤不冤暂且不说,有个领导就说过——当然是特定环境情况之下。把一些领导干部排上队,挨个杀可能有杀错的,但是隔一个杀一个说不定还有漏掉的呢!这话虽然有些过激上点,但很有哲理。对司法界来说是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和伟大的现实意义的。领导就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既是政治家又是哲学家,政治与哲学融合一体。并不是发明,只是历史观对现实社会现象高度概括。

  但是,尤北羽必竟是我们机关的领导干部,出了问题也不是什么好事,但不让抓看来又不合适。反贪工作嘛,是罢在我们这些领导干部面前的头等大事,是关系江山问题和颜色问题。当前的“三讲”的真正意义不也是在于此吗?再说了,这么大一个国家哪能没有几个冤死鬼?追根溯源,历史本来如此,利益总是重要的,为了千秋万代。有如此重大政治意义,冤屈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书记在心里说:“尤北羽呀尤北羽,自认吧。”便随意拿起那支常用的红色签字笔来,刷刷刷批了一个字,抓!还把那个惊叹号重复涂了几下,在那份报告上特别红特别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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