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姨
1
金姨是个旧女人,长得小巧,皮肤也白嫩,衣服穿得总是那般的精致。金姨长有一双小脚,但并不彻底,比起同等身高的女人要少穿三四码而已。我曾疑她是一个旧家闺秀。
金姨并不是我的亲姨,只是娘的一个朋友。凡是娘的朋友,女的,不管我愿不愿意,娘都要我叫姨。金姨的脸色大多时间里是阴忧的,老给人一种要下雨的感觉。但她高兴的时候比小孩子笑得还要天真。娘说:是她那男人惯坏了她。
金姨的男人比她要大二十来岁,男人总把她当作宝贝似的捧着。男人是个农民,住在离小镇有五六里路的一个山沟里。好在那山沟里有一条公路,到小镇来还是蛮方便。
娘说:做金姨的男人很累。娘的文化程度不高,但这句话着实说得非常经典。只要金姨在我家回去得晚,那男人总要来接她,晚上没有车,就走路过来。但金姨不是每次都会跟着男人回去,懒惰时就嫌走路累,不回去,要在我家住上一晚。那男人也不勉强,只好一个人回家,第二天必定还会赶过来接她。我很少见过那男人生过气,那一次生了很大的气是个例外。
男人生过那次很大的气后。娘对金姨说过:婚姻这东西,当她一路走过来,便莫要再回头去望。我当时不懂,现在结婚有了孩子,自然理解了娘的话。婚姻,确实管她是坟墓也罢,围城也罢。能白头偕老就人生成功了。但我不知道金姨是否回过头,她有时候悄悄地流泪,那次还哭得非常伤心,我想她必定是回过头了。
再说金姨的长相,以我一个男人的眼光看,或许不够全面。妻子第一次见到金姨,只说了一句:金姨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妻子问我金姨为什么要嫁个农民。我说不清楚,只好含糊的说:像他们所经历过的年代,什么样的人嫁给什么样的人又是不可能?
自然,我不是说农民有啥不好。农民勤劳勇敢,斗天斗地。农民的这点好,我和妻子接受小学教育时就知道了。但这点教育到了实际生活中,却不是那么的争气,觉得与书上的文字有些相悖。
金姨嫁给那男人,就连村里的农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至少,有农民也认为金姨不应该嫁这么一个男人。金姨的男人叫黎华,听起来就像叫犁铧,世代务农。娘说:因为金姨,文革时大队革委会深挖过黎华叔的祖宗三代。但他家的每一条根都是红的,就连那些枝挂也没挖出一根黑色的来。没找出一个根由,气得革委会的头头们想吐血。
金姨的背景很叫人生疑,她会吸烟,还能吐出非常漂亮的烟圈。在我们湘中偏南一带的小镇上,吸烟的女人是非常少见的。吸烟的女人虽没被说成是坏女人,但也不能说是一个好女人。
金姨还很会打字牌和麻将。那时的麻将还没有像今天这般的当作“国粹”来打。打麻将的极为罕见,打字牌还得躲着。幸好我家的房子较大,又处在镇里的一条巷子的边缘处。不是成心要去找岔子的话,也不会有人将这事捅出去。
金姨教我娘打牌,当然还包括其她几位我也叫姨的人物。她们打牌比今天的要复杂,什么“一点朱”“红和”“黑和”等等,好比打麻将要计番,虽然比计番的花样要少,但也有十来种算法。
当字牌和麻将红遍小镇的时候,金姨反而打得少了。她的说法是:现在的人打牌,打得脑子越来越简单(记和子的花样简单),钱的输赢却越来越大。金姨一般也就和我娘及几个姨打,她们的输赢是控制在拾元钱以内。纯在是消磨时间而已。
金姨没生过孩子,家里有两个男孩,都是男人的前妻留下的。那大的叫松树,比金姨小不了几岁。小的叫石山。也许是她没生过孩子的原故,给我的感觉是,金姨不大喜欢孩子。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从未见过她和孩子一起来过镇上。即使我——按说一个主人家的孩子,她来我家也从未拿什么东西宠过我。我叫她姨,也只能得到她似是而非的点点头。说实在的,那时,她是我叫姨的几个中,叫得最没劲的,也是我最不想叫的。
金姨和两个孩子的关系似乎都不太好,尤其对松树哥。娘说:金姨老了后一定会吃亏的。我明白娘的话,如果金姨的男人走了,家里就不会有人对她好。
2
第一次去金姨的家,我还是一个孩子。去金姨家要过一条大河,那时河上没桥。要站在渡汽车的渡船上过河,人不收钱。金姨家前有一棵很大的槐树,离我家不远的河洲上也有一棵大槐树。金姨说这两棵槐树是亲姐妹,她们的根穿过那条大河连在了一起。
金姨的话我相信,有挖沙船从河里挖出过一条大槐树根,那根正好横卧在两棵大槐树的连线上。后来,那条挖沙船翻了,站在船头指挥挖断槐树根的革委会的一个头头也死在了河里,他的儿子不久又被一颗闪电打死在洲上的老槐树下。大家都说是革委会那头头伤害了老槐树,不该去挖断人家的根。
也许是槐树的缘故,金姨和我娘非常投机,无话不说。
金姨家前的那棵老槐树,村里的人说活了上百年了。老槐树一直庇护着村里的人,那年日本人打到河边,硬是没有打过那条河去。
我是娘的独根苗苗,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太好,经常呆在家中很少出门。去金姨家戴了一个大口罩,是医院用的那种白纱布口罩。见有村里的孩子在槐树下玩,便忍不住走了过去想和他们玩。而那些孩子见我来了,便一阵哄笑的跑了。我独自站在槐树下想哭。
也没人来哄我,娘和几个姨在堂屋内打字牌。娘说过我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孩子。所以,娘打牌我从没有到她身边闹过。
那些孩子们躲在槐树后面向我做鬼脸,还不时甩过来小石子进行挑衅。我把大口罩摘下来,闻到了槐树的香味,马上感到喘不过气来。医师告诉过我到野外一定要戴上口罩,我从小患有过敏性哮喘。
我赶紧又把口罩戴上,头实在晕得厉害,心里想着赶紧得离开大槐树,别让大槐树把我给杀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跑到对面山上去的。山脚下有一口井,金姨正在洗菜,是要准备中午的饭菜吧。金姨对我大声喊道:回去,离井远一点。
我讨厌金姨说话的口气。但我不想回到大槐树下,假装往回走,并不断回头看她。趁她不注意,我抄了另外一条小路飞快地跑到山上,躲在灌木丛里看她洗菜。
我突然看到一个男子走过来,抱着金姨就往树林里跑。我看见金姨在拼命地挣扎,嘴里只发出低沉的声音。我那时很不明白金姨为什么没有大声地呼救。娘告诉过我,如果有陌生人要抱我走,一定要大声的呼救。
洗菜的盆子掉在水井里旋着圈圈。山里的井水总是满满的,溢出来后就会形成一条小水沟,在阳光下显得白惨惨的。我有些害怕,用灌木的枝条盖严实自己。头上的阳光便若有若无的射在我身上,我有点想睡觉。
但我害怕自己睡过去,害怕娘不等我就回家了。我就用手拼命揉自己的眼睛,看见那男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把金姨放下来,从一棵枞树身上扯出两捆干稻草。靠近山脚的枞树几乎都扎成了大草垛。
金姨躺在了稻草上,栗缩着身子。男子把她的衣服剥掉,也把自己的衣服剥掉,赤条条的压在了金姨身上。金姨没有反抗,像一只温驯的羔羊。两个赤裸裸的肉体便纠缠在了一起。我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我听镇上的小朋友们说过,在山里看到赤裸裸的蛇纠缠在一起,一定要把眼睛闭上走开,否则就会对自己不利。也许是因为从小就没几个小朋友和我玩的缘故,此话便记得极牢。我虽然可以闭上眼睛,却不敢走开,怕被那男子发现后把我的衣服也脱光。我的耳朵里听到了男女人摩擦出奇怪的声音,便用手指将耳朵塞住。觉得脑袋嗡嗡的响,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已经快暗下去了。我绕过水井,井水里看不到那打着旋儿的盆子,井边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金姨家灯火通明,娘一见到我就哭出声来。我奇怪没一个人责备我,都把我当作珍惜动物似的看。
有个男子端碗饭出来给我吃,娘要我叫他哥哥。我认出了他,就是在井边抱金姨的那个男子,我一下子又晕了过去。
此后,娘再没有带我去过金姨家。也没问我那天发生的事情,但我总是在梦中见到两条蛇在交配,许多长着蛇头一样的人在追杀我。晚上,我会突然惊得大哭起来。我努力想自己是天底下最听话的人,也没用。娘开始为我喊魂,连续喊了七个晚上,我在家里却应得越来越没有了生气,几近奄奄一息的感觉。
娘终于问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无力地说那次去金姨家,在山上的草垛下看见了两条蛇在交配。我不知道娘是否相信看见蛇交配对我不利的话,反正娘很着急,找一位老中医给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毛病来。娘就去了白水村,那里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神婆。
那年月找神婆是得偷偷摸摸的,上面反封建迷信反得非常厉害。但底下总有许多顽固不化的人,像我娘,思想还很守旧。那时的神婆不像现在这样漫天要价。娘只包了一个小黄包,约两升米,就把那神婆请到金姨家去了,说是要在那草垛下给我除鬼。我想,肯定是烧个什么稻草人和纸符之类吧。
娘回来后对我说:没事了。但我每天还是精神委靡,眼前总会出现一些赤裸裸的蛇或人的幻觉。金姨来看过我一次,破天荒的给我买了几支棒棒糖,还和娘在房间里嘀咕了好半天。金姨出来时脸色很怪,用一张孩子似的脸对我笑。但我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红的,躲不过我。
我的身子瘦骨嶙峋,脸色一定是很阴沉的,眼睛无力的看金姨的笑容。心里非常迷茫。金姨拿嘴来亲我的脸,我的眼前就突然出现了梦中的两条蛇,一阵迷糊。然后就听到家里一阵的慌乱声,有人在掐我的人中。
我在床上躺了几天,金姨没有来我家。我觉得有了点精神气,想下床。娘扶我下来,我站不太稳,就靠在床边上坐着。我看见娘在鼓足什么勇气,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娘犹豫不决了许久,终于问我那天是不是看见了金姨和松树哥。我点了点头。我那天看到的确实是金姨和松树哥,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说,只敢说是两条蛇。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那个年代我无意中接受到了一种心理暗示,认为男女间的事情是天底下最丑恶的。我不敢说看见丑恶的事,就说看见了蛇。而蛇又转换成了我新的心理负担。
娘说:这就对了,有什么话就要把它说出来。娘开始给我讲一些有关男女之间的事情,讲女人怎么会怀孕,讲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当然,娘未了又说,你长大后什么都明白了。娘的话我似懂非懂,她一连又给我讲了好多天。
我长大后确实什么都明白了。可是,打和妻子结婚那天起,妻子就一直说我过去一定是个不明白的人。她经常问我为什么对性会这么了解,过去肯定是和某个女孩有过什么事。我理解妻子,我们都是从那个性非常封闭的年代走过来的。但我不想把金姨的事情说出来,只说是过去看过一些关于性的书籍。这种敷衍的话总使得妻子半信半疑。晚上,妻子本是很温柔的躺在我怀里,望着我,却突然会神经质的惊颤着把我推开,在一边抽泣起来。我对妻子的感情是专一的,就像我只有一颗心脏一样。但这颗心自然是拿不出来,我只能向妻子发毒誓,如果我过去和别的女孩……我一定将会如何如何的。我发的毒誓一次比一次的毒,誓言里死了绝对不止一千次。直到妻子破涕为笑,重新那么温柔地回到我怀里。
我不愿意说金姨的事情,因为那事情已经是我一块永远的心伤。
3
大约过了半年,我的精神好多了,也没有梦见蛇。这半年,金姨也没来过我家,可能是怕我再次受惊。
可那天金姨来到我家,一进门就哭成了个泪人。说她没脸在那棵大槐树下活了。她拿脸上的一块淤血给我娘看,说是黎华打的。
我想,黎华叔一定是知道金姨和松树哥的事了。黎华叔前几天来找过我娘,我娘什么也没说。他就掏出几支棒棒糖,问我看见金姨和松树哥做过什么没有。我正不知道该不该说,娘突然跑过来抢过我手里的棒棒糖,丢到了门外。把黎华叔也推出了门外,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娘说我的病还没有好,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还叫他别胡思乱想。
我那时很奇怪娘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已经知道男女之间要做那些事,不是丑恶的。我也不明白不是丑恶的事情,黎华叔为什么要打金姨。尽管我不太喜欢金姨,却觉得黎华叔更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我也不会再去联想那些见到蛇交配后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当然,我那时还不懂得什么叫乱伦。
娘问金姨:和松树的事他都知道了?金姨哭着点了点头,娘长长的叹了声气。
娘把金姨拉到房间里去,她们说话的声音很细,我听不清楚。只听到金姨轻声的抽泣声比说话的声音要大得多。
金姨仿佛要一直在我家里住下去,她还在镇里的食品站找了一份喂猪的临时工。她对那些小畜生非常好,我觉得比她对孩子们要好得多。娘带我去看过她,我看见她把那些关小畜生的圈栏用水冲得干干净净,还不时把一些小小畜生抱在怀里,暖和它们的身子。
黎华叔来接金姨,是一个月后的事了。但金姨坚决不肯跟他回去。黎华叔便隔三差五的来接他。有一次,我看见他差不多都要给金姨跪下了。他用手打自己的耳光,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他容不下那畜生,已经把他倒插门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金姨仍不肯回去。
金姨有一个很精致的烟盒,她不抽烟也会常常拿出来看。看着就会流泪。
金姨住在我家靠南面的一间小房子里,是娘专门安排给金姨的。金姨的房子总是摆得很整齐,一尘不染。
上午的太阳显得非常的懒散,从窗栏上射进的光束里,飞扬着细小的尘埃,似无数个小精灵在跳舞。金姨喂猪去了,娘也到外面有事,叮嘱我一定把大门倒闩上。我在宽敞的堂屋里无事可做,可精神劲却很足。上楼去拿了个皮球下来玩。
我和娘说出草垛下金姨和松树哥的事后,感觉到自己的病好多了。全身的肌肉都长了出来,那哮喘也没再发作过。我觉得浑身充满了活力和使不完的劲。用力拍打皮球,感得不过瘾,就用脚踢。球踢进了金姨的房子,我跑进去捡。看见了金姨的烟盒摆在枕头边。
我忍不住想打开烟盒看,想知道金姨为什么会望着它哭。这是一个银制的烟盒,盒盖上刻着一对鸳鸯。我按了一下边上一个半月形的按钮。烟盒打开了,里面除了装着十来支纸烟,什么也没有。我有些失望,想合上烟盒,不料却有一支纸烟掉了下来。
我忙弓腰去捡,那烟盒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这不是我慌乱,我不会慌乱,我知道大门被我倒拴得紧紧的。去捡烟时,我奇怪那烟盒明明被我放在床上,却不知道怎么掉下来了。
烟散了一地,我干脆坐到地上,把烟捡起来往烟盒里装。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那烟盒里面竟有一个夹层被打开了。我看到里面有一根细细的红丝带,嵌着一张相片。相片有些微黄,是一个很英俊的军官。
我赶紧把烟盒盖上,坐着有些发呆。想穿这种军装的人,怎么会长得这么英俊?我在电影里看到过穿这种军装的人,都长得非常丑恶。
娘在外面用力敲门,大声喊我的名字。我把烟盒放回金姨的枕头边,慢腾腾的起身去开门。
娘显得很急,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一进门,娘就把我抱在了怀里。沉了一会气,轻声的问我刚才干什么去了?我把烟盒里的事告诉了娘。娘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回头望了望门口。
娘把我拉进房间,悄悄的对我说:这件事情不准对外人说,说了嘴巴上会生鹅口疮的。我知道我是最听话的孩子,不愿意嘴上生鹅口疮,很懂事的样子对娘使劲的点头。
4
黎华叔又来接金姨,天上下起了很大的雨。黎华叔这次似乎是铁了心,不接回金姨决不罢休。黎华叔的衣服都湿透了,娘去楼上拿了一套父亲的衣服给他换上。父亲在外地工作,一年也难回来两次,但家里还是留了许多衣服。
金姨对黎华叔仍不搭理。黎华叔开始走曲线道路,同我娘说了许多的话。娘用一根大方木把大门闩紧,并不断提醒黎华叔说话的声音要小一点。我听明白了黎华叔话里的意思,尽管我娘要他说话的声音小一点。我坐在堂屋的楼梯上,仍听得很清楚。
黎华叔说全是他错怪了金姨,是那畜生用金姨的过去要挟她,逼她做那事。娘说:那真是一个畜生。
金姨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的坐着,似乎在听外面的人说话。手里拿着那个烟盒流泪。
外面已经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电灯在闪电光芒的串掇下,忽闪忽闪的,仿佛已经精疲力竭。娘开始劝说金姨。
我看见黎华叔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跪在金姨房子的门口。说他今后不管碰到什么情况,他都会去爱金姨,用生命去保护金姨。
我终于听到了金姨的房子里传出了痛哭的声音。然后,又看到金姨从烟盒里拿出那张相片来,划了一根火柴,将那张相片点着烧了。金姨默默地注视着那一小撮烟灰,仿佛在向它告别,又好像求它原谅。
金姨擦干了泪水,小心翼翼的把烟盒放在枕头底下。我看见她走了出来,小脚踏得地板“铿锵”的响。
金姨的眼睛是红红的,在忽闪忽闪的灯光下也躲不过我。我看到金姨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灿烂的微笑。我发誓,那天见到金姨的微笑,我脑中确实没有出现过那两条蛇。
金姨把黎华叔扶了起来,手挽着黎华叔的手臂,向我娘道别。说她该回家了。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娘劝说金姨和黎华叔今晚就住在这里,待天明了再回去。
我有点想睡觉,天应该已经很晚了。娘居然忘了我还坐在楼梯上,我很有点想生气。要是平常,娘早该叫我去睡了。
黎华叔从未在我家住过,说回家睡觉习惯一些。金姨也执意不肯留下,说无论老天下多大的雨,她现在都跟定了黎华叔,一辈子都会跟着。这话说得黎华叔又一顿泪流满面。
娘只好拿来一口大马灯点上。大门开了,外面的天很黑,马灯的灯焰摇摇欲坠。瓢泼大雨随风飘了进来,我打了一个寒战。
5
那晚我睡得很沉很香,我梦见在灿烂的春光下,有许多的小朋友和我一起玩耍。我端着冲锋枪,把那些笑过我的人一个个打得趴在地上。哮喘病使我的整个童年几乎隔绝了野外活动。
我梦中突然听到娘在叫我起来,声音显得非常急促。若换在平常的日子,只要我没醒来,娘一般都会让我多睡一会。我知道可能发生什么大事情了,那次河里发大洪水时娘就是这么叫我的。
我赶紧爬下床,如果是洪水来了,就要拼命地往山上跑。
我慌乱中跑下楼梯,却看见金姨在我家堂屋里哭。哭得凄凉悲切,只是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我看到外面的天空还只是蒙蒙亮,不过雨已经停了,有几只什么鸟在我家屋前的柳树上啼鸣。
娘对我说黎华叔不见了,要我在家里好好听话。说完就去镇里喊人去了,是去找那些有船的人家。金姨顾不着换那身湿透了的衣服,也跟着出去了。
大人们都出去了,我赶紧把大门闩上。跑到楼上,从窗户上往外张望,见有许多的人忙着往河边走。但看不到娘和金姨的身影。
雨水把空气洗得非常清新,天空中还飘着几朵乌云,却无精打采。全没有了昨日那股子疯狂与嚣张。阳光乘机扩充其穿透力,似箭一般的从窗户里射进来。我的眼睛有点灼痛。
我只好坐在地板上,没心事去玩皮球。想人死了是怎么回事,人为什么要哭。然后,就有了白幡儿在我眼前飘扬,成线成串样晃动的白衣裳,舞动的白腰带。还有震耳欲聋的铳响,随风飘荡的黄色纸钱。
我觉得鼻子有点痒,便用手去揉。无意中碰到了自己胸口上的大白口罩,又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许多关于白颜色的事来,冷不防打了个寒战。我害怕得哭了起来,但我还是挺住了自己,没有晕过去。我的身子已经变强壮了。我咬咬嘴唇站起来,把白口罩从脖子上摘下,丢到地上用脚拼命的踩。罢了,心里平静了许多,又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对,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就从地上捡起口罩,把这个白色的已成丑八怪的东西,放进一个抽屉的最底层,用父亲的书把它紧紧压住。
黎华叔是三天以后才找到的,是退水后在洲上竹林边的沙滩上发现的。娘怕我受惊,不让我去看,捎信让二姨来照料我。二姨是我的亲姨娘。
我觉得二姨娘很傻,坐在客房里只顾自己做针线活。屋外的天气还是那么的好,似乎已经生不出一点气来。我开始渴望户外,娘三天没管过我了。我想走出去。
我轻手轻脚的开了门,二姨没注意到我。我独自一人走在了马路上,觉得无拘无束竟是如此的痛快。我沿着马路走出了小镇,见到了广袤的田野。这场暴雨来得早还不如说来得好,稻田里已经灌满了水,给农民伯伯省了事又省了钱。快要到插秧的季节了。白塑料布盖成的大棚下一定是绿油油的秧苗,它们很快就要到天空下自由的生活了,不再拥挤在这些小块狭窄的地里。
远处的山坡上开着金黄色的油菜花,还掺杂着粉紫色的萝卜花。我跑上山坡,有几只蝴蝶在飞,我追逐它们,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坐在了地上,突然觉得那些美丽的蝴蝶是我最好玩的朋友。
我开心的笑了,笑自己只想到那些和我长成一样的小朋友。现在的天地是如此的宽广,蝴蝶,蜜蜂,还有许多不知道名字的小昆虫。
我站了起来,在这空无一人的山坡上哈哈大笑。我一点也没有感到孤独,四周斑斓的色彩把我脑中原有的单一白色,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时间怎么一下子就跑掉了。在山坡上平视西边,晚霞已经映红了西边的天空。二姨一定会哭成个泪人了。我晓得自己已经闯了祸,内心里却没有丝毫的不安。而且很有一种成功的慰悦。
我跑下山坡,突然吃了一惊,发现自己出门时竟然忘了戴大白口罩,而哮喘病却没有发作。我全身一下子又轻松起来。见到田里那白色的塑料布,拣了个小石子打过去,又觉得非常开心。
我悄悄的走进家门,见家里所有的家什被移得乱七八糟。一定是二姨找我时移的,她以为我躲在哪个家什后面或里面睡觉了。她做梦都想不到我一个人会跑出家门,因为大人都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听话的孩子。
果然,二姨娘从楼上跑下来看到我,眼睛已经是红红的。她见到我就挥起了手臂。但走到我身边时,那挥舞着的手臂却缓缓的放了下来,变成了伸出的双臂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我望着二姨的眼睛笑,但她的泪水却流在了我的脸上。
6
长大后,我离开了小镇到城里工作。过敏性哮喘病奇迹般的全好了,医师说是免疫功能已经完善了的缘故。我觉得医师的话说得太正确了,经历了许多的事情,就变得什么都不敏感了,自然包括了那哮喘病。如果现在真的看到两条赤裸裸的蛇在交配,我肯定不会晕过去。
下面的事情是我长大后听娘说的,只是稍加整理了一下。
那天晚上,黎华叔和金姨从我家出来后,到河边渡口。大渡船已停止摆渡。黎华叔便去找一位拜把子兄弟,那老弟有一条小渔船。
碍着兄弟情,那船主拗不过黎华叔,勉强同意借船,却死活不肯划船。
金姨和黎华叔上了船,还不到河心,上游却冲下来一股大洪水。把船打翻了。金姨不识水性,黎华叔便驮着她往回游。当黎华叔把金姨推上岸,自己却沉到水里去了。娘说:黎华的水性非常好,一定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真的用生命保护了金姨。
黎华叔出葬那天,松树哥也从外面回来了。那畜生对金姨仍怀不轨,不过倒也救了金姨。
到了山上,黎华叔要落葬了。石山哥突然从怀里拿出一把菜刀来,向金姨挥舞着过来,大声地说:你也去死吧。
金姨已是万念俱灰,漠然地望着挥过来的菜刀。松树哥一直贴着金姨,大有英雄护美人的架势。松树哥已是一位近三十岁的后生,身子里有一股子蛮劲。他用手一扭,就把石山哥手中的菜刀给拧了下来。
为防不测,娘和几个姨就把金姨接到我家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此后娘和几个姨清理过黎华叔的遗物。发现一个本子,里面有一页是用血写的,大抵就是书上所说的那种咬破手指写的。娘说里面写有一句话,就是那天大雨黎华叔接金姨时说过的,用生命来爱金姨一辈子。里面还夹有一封遗书,是留给金姨和石山哥的。
当然,黎华叔并不知道那天会出事。他只是想自己比金姨大二十来岁,一定会走在金姨的前面。遗书的大意是,他死后,松树那畜生是靠不住的,要石山哥和金姨相依为命,并恳求石山哥要照料金姨一辈子,否则他在地下决不会安宁。似乎还有一句,娘说得不是很明白,也许是娘不想对我说明白。只说很像是那种冥蒙之中的咒语,很震慑人的心灵。
可见,娘说,黎华叔是多么地爱金姨。
金姨住在我家时,松树哥曾来找过金姨,要金姨回去住,他愿意照顾她。娘说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把他轰了出去。但不知道后来松树哥是怎么潜入我家的,偷走了金姨那银制的烟盒。
他那天拿着烟盒来威胁金姨,金姨只是笑,笑得有些可怕。松树哥恼羞成怒,将烟盒的夹层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此后,松树哥再没有来找过金姨。
至于烟盒里的军官是谁,我一直不太明白。那一年的秋天,我要到外地上学,娘终于告诉我说那人是一位少将,是金姨的第一个丈夫。可惜生在了错误的年代站错了队伍,又用错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娘说他应该去投诚。末了,娘有点黯然,补充说金姨却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
而现在的金姨,和石山哥生活在那棵老槐树下,相处得非常融和。老槐树更老了,每年还会发出新绿。金姨老了,却只能把过去的岁月藏在皱纹里面,印成一个永远的记忆。她成了典型的农村老太婆,喂猪自不在话下,农忙时也会去帮助收割稻子。金姨间三的也还会来我家打牌,住上一两晚,但都是农闲的时候。她的烟也已经戒了,抱上了孙子,来我家时必定会带着孙子。她变得非常喜欢孩子,喜欢这没有皱纹的新嫩的生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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