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散

貔貅散

　　方敏最初是到陆清的公司应聘的。

　　材料简单，素颜拙衣。清丽大方。

　　秘书把方敏的简历拿给陆清的时候，他正好闲着，稍微看了一下，方敏根本不是陆清要找的职员，他招的职位方敏可能没有接触过。他找的是行政人员，方敏的简历上写着一直做的是贸易。陆清还是决定见见方敏，他想找个人说几句话，他闲的发慌。

　　方敏是个礼仪非常到位的女人，只进门那一瞬，陆清就那么明显地感觉得到，极少有人能把敲门和进门的间隔把握得那么恰到好处，其实也没人在意这个，陆清却能感觉到，有的时候他细致的繁琐。

　　方敏坐下来的时候，陆清发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黄玉的貔貅，从玉的质地和貔貅的栩栩如生来看，是件价值不菲的玉器。

　　陆清知道，貔貅是招财护身的瑞兽，广东香港那边的老板有很多花重金买来放在公司里的，据说很灵的，民间是有一摸貔貅运程旺盛，再摸貔貅财运滚滚，三摸貔貅平步青云 ”的说法的。陆清见过很多公司或个人都有，方敏的貔貅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确有灵性，你看它的时候它好像懒得理你，就好像在盯着它的主人一样，陆清看得有点失态。方敏似乎注意到了陆清在看它的貔貅，很不自在。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只貔貅的缘故，陆清五分钟内就决定录用方敏，方敏也不感到意外，好像有没有工作都无所谓的样子。

　　工作一个月下来，公司的人对方敏的评价都很好，她极其认真细致，适应很快，事情交代一边就记住了，而且做好。陆清也开始对方敏刮目相看，还有一点，他想趁机会问问她的貔貅，这让他感到好奇。他曾经喝咖啡的时候不经意看到方敏在轻轻抚摸她的貔貅，很专注，好像在交流什么。

　　季末的报表让陆清很兴奋，公司的确是越坐越大了，陆清感慨。他请管理层吃饭，也叫上了方敏，去了一家很高级的饭店，让跟了他很多年的副总第一次感到老板的大方。饭桌上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方敏貔貅的来历，方敏淡淡地说是玉器店里买来的，一般的玉，不值钱的。陆清发现她的胳膊在颤抖，好像很不安，他知道她在撒谎。同事也都纷纷说要看看，方敏更加不安，陆清赶快把话题岔开，给方敏解了围。

　　回家的时候只有方敏没有车，走一段路去打车，陆清跟了过来，说，我送你回去。方敏看了看他，说不用了，打车很方便的。陆清以为她是在怕同时说三说四，说，放心，他们都走远了。方敏坚持说，不用了，谢谢。陆清很不习惯这种拒绝，二十年前他就成为一个抢手的男人，他的一点点对女孩子的善意都会让她们受宠若惊，他都想不出女人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也许他是有点过于自恋了，可事实的确是这样，他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送上门来的，可是他不敢玩真的，一是玩不过这些女孩子，二是玩不过妻子慧。这一点他是领教过的，几年前一个秘书很漂亮，不动声色地勾引他，被慧发现后，无声无息就让她走人了，他是服了这些女人的手段。

　　可就这么一个微小的插曲还是被公司人知道了，而且还传开了，年轻的女孩子开始注意方敏。陆清觉得，方敏应该知道，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可方敏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人事部提醒陆清方敏到三个月试用期了，陆清想都没想便说，签！还用问啊？公开表示对方敏的好感。

　　方敏在公司里拿的工资不高，陆清知道，也就只够平常生活了，他叮嘱给方敏长点工资，每个月多发些奖金，会计糊涂了，问他多发多少，想了想，陆清说，算了，按正常。他不能这么公开地偏袒任何一个员工，不平则鸣，很多人会有意见的。会计好像看出了陆清的心事，每个月给方敏比别人多发很多奖金，方敏也不拒绝，也不和同事提起。这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慧突然决定到公司来做出纳，放弃了自己很好的工作，这个聪明漂亮的女人应该听到了什么。

　　陆清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或者这是他们的婚姻能够维持八年的法宝之一。陆清爽快地答应了，他从来就没有对方敏有过猥琐的想法，你要盯着就盯着吧，再说，慧有特殊的管理才能，来了算是多双手。公司里热闹了一阵便平静下来了，也有人和方敏开玩笑，说她是老总的小蜜什么的，要巴结巴结。方敏只是笑，什么也不说，一开始陆清还担心方敏承受不住，后来听说这样，才放心下来。

　　有一点很让陆清和周围的人都不解的是，方敏很随和，很好相处，却和谁都是君子之交，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事情，比如恋爱史啊，住在哪里啊。不久陆清知道方敏周日经常去一个叫千蔻的酒吧，还听说那是一个演艺酒吧，名声不太好，好像那里面的女孩子从事色情交易。好像是有人有意告诉他的，陆清也的确很吃惊。

　　可是他真的很忙，他有大堆的应酬，大把的电话要接，陆清一直觉得自己不太成功，他又一个和诸葛亮一样致命的弱点，事无巨细，一一过问，从不放权。一点小事，副总都要打电话请示，旁人什么决定也不敢下。他没时间去证实这个是真实假。

　　年终，慧主动给方敏发了两个月工资作为奖金，陆清也不去过问，慧是在试探他，故意问说这个合适不合适，陆清讨好地说，老婆的决定哪有不合适的！春节放一周的假，方敏却要再请一周，写了假条，放肆地放在陆清的桌子上，理由都没写，咄咄逼人，是批也得批，不批也要批。这是唯一一次陆清见到方敏的强硬。

　　方敏去了两周，陆清觉得过了几个世纪她才回来，整天烦躁不安，加上公司业务多了起来，他开始失眠。他搬去郊区的别墅区住，慧整天派私家侦探在附近转悠，陆清一开始觉得烦，后来想开了，万一遇见打劫的还可以有人报警，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后来他把母亲接过来。老太太是个很传统的人，慧才放了心。

　　老太太是最了解儿子的，她问陆清是不是有心事，陆清说，妈，好像，好像和慧有点问题，老太太说，儿子啊，你跟妈还不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公司里新来的那个姑娘，，，，知子莫如母啊，陆清一下子心理防备全没了。紧紧贴住老太太说，点点头。这个四十多岁的精明商人只有在母亲面前才有的最真实和可爱的一面，方敏却不曾知道，慧也不曾见过，着实吓到了老太太。

　　买套房子，和她生活，，，，可是慧，，，老太太摇头，坚决不行啊。世间的事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老太太感慨，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轻轻叹气。她看到儿媳慧的痛，儿子对她也算依顺和尊重，却没了一点点激情。老太太能说什么呢，只能劝慧，事情哪儿有那么两全的啊，做女人的千万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小心眼啊。可慧也是无可奈何的，常常瞥见陆清看方敏时那种神情的眼神，她是什么滋味，没人理睬。有一点让他欣慰的是，方敏好像根本不知道陆清对她的好，她只是专注地工作，闲暇时抚摸她的貔貅，若有所思。

　　他几次想辞掉方敏，却担心她的生活，而慧，觉得方敏在她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反而对方敏更好，其实她不是那么容易伤害别人的，尤其是方敏，根本就没有勾引陆清，她没理由和方敏过不去。

　　陆清是有一个很好的习惯的---解决不了的问题，搁置，让时间去给答案。他从不陷入。他和母亲住在郊区的别墅里不肯回家，每天文件回去，把工作当作唯一。

　　方敏却出事了。那天，慧决定加班，加到很晚。方敏回家的路上坐的出租车和别人的追了尾，因为太晚了，出事后救护车一个小时才感到，方敏和司机都有呼吸，在医院里，很危险。陆清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医院从方敏身上的胸卡里找到电话打过去的。他连车库都没去，直接叫了辆出租车跑了过去，方敏已经没生命危险了，昏迷中。护士说现在病情还没稳定，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知道。陆清又看见了方敏清丽的左腕上的那只貔貅，它身上有明显的血迹，陆清注意到它眼里都是怒火，看得陆清浑身发抖。

　　陆清学者方敏的样子去抚摸安慰它，说，你的主人会没事的啊，别担心。他付了所有的医疗费，让主治医师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伤痛减少到最小。

　　回去后他一直头痛，方敏那只貔貅的眼神一直在他眼前，他是不信邪的，觉得是自己太累了，貔貅原本就很凶的，他安慰自己，可能休息一下就好。过了几天，医院就通知陆清说，方敏没事，只是送医院晚了点，失血加惊吓，现在醒过来了，没致命的伤，养几个月就好。陆清听了马上起来就厨师过来做饭，狠狠地吃了一顿，然后到医院去。方敏已经神志清醒了，只是很虚，陆清抱住她安慰她。坐在她床边，他又注意到那只貔貅，好像睡着了，静静的趴在方敏的胳膊上。

　　他开玩笑说，你睡着的时候，它好凶啊，好像我要欺负你一样。方敏很惊讶地看着陆清问，你认识和我撞车的司机吗？陆清一愣，我怎么可能认识呢？怎么？你见过。方敏说，不是，现在想起来有点奇怪，当时路上车不多，好像前面那辆车突然停了下来，我催师傅开的快，没来得及刹车。可能是我的错觉，好像是这样的啊，方敏自言自语。

　　陆清说，你想多了，太敏感了，是师傅开的太快了，晚上疲劳驾驶。

　　他回去后就得到消息，前面那辆车的师傅的确是突然刹了一下车，放了极慢的速度，而且他还知道，是慧雇的人，但没有杀人的意思。他让调查的人不要再查了，他只想知道这些，至于慧想做到什么程度，他没兴趣知道。他去那个叫千蔻的酒吧酗酒，那里的环境很好，生意也很好，问起方敏，他再喝十斤酒也要吓醒，是他们这里的经理。

　　他找到了最初经营酒吧的史总，史总很爽快地说，十年前他想非礼一个刚来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很奇怪，捂住左手腕低头不哭也不叫，他最终没下得了手，还给了她钱，叫她帮他照顾生意。

　　他没质问慧也没告诉方敏，他觉得应该有个结束了，和方敏或者和慧，他还没决定是和谁。

　　半夜母亲来陆清房间，说是很担心儿子，现在车祸这么多，儿子整天在外面开车，实在不放心。然后拿出一个古老的匣子，稠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打开后，陆清差点没叫起来，和方敏手上的一模一样。这，这，，，这是哪里来的？母亲说，儿子啊，这是貔，还有只貅，一般人都是一对收藏的，我们家原来也是一对的，传给儿子和儿媳的，可那一只貅，丢了。。

　　丢了？陆清不解。

　　是丢了，听说很早就丢了，我也没见过，这只，是你父亲一直带着保平安的。老太太像讲故事一样告诉陆清家里这样一件宝贝。

　　陆清和母亲一起去看了方敏，老太太拿出她的那只来，正好是一对。方敏急忙护住自己的说，不能放一起的，要打架。陆清和母亲都笑了。

　　方敏出院不久，陆清就向她求婚了，慧走的很爽快，她知道陆清找人逼出了那个肇事师傅，她现在只能感激他的宽容了。

　　你知道吗？这是你父亲给我母亲的，他们曾经很相爱。儿子满月的时候，陆清把他的貔取下来挂在儿子身上，方敏才第一次告诉他那只貅的来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