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头发

父亲的头发

　　父亲四十八，但见过他的人都只会问：“您五十几了？”早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就开始谢顶，而到我高中毕业时，他头顶上已只有寥寥几根头发在顽强支撑——如同父亲面对生活。

　　父亲生活在农村，却不是个纯粹的农民，早在农民承包土地的时候，父亲没有要他那份责任田，却干起了县里一个电影发行站站长。记得当年在人家愁着“锅里没油，屋顶漏雨”的时候，我家天天荤腥，楼房挺拔。父亲出门，头发总是油光油光，皮鞋也锃亮锃亮，腆着肚子很有气度地回应着人家的招呼。每当我神气活现地跨在父亲的摩托车上，一路轰鸣甩过那些赤脚上学的孩子时，对他的崇拜便像车尾的青烟一样升腾。

　　初中的时候，家里渐渐不景气起来，而当我考上重点高中，开始筹措2000多元学费的时候父亲失业了。一时间，父亲的腰杆不再挺拔，皮鞋不再锃亮，脑袋也不再油光。洗头的时候，盆里浮草似地漂着一缕一缕的碎发，总让家人唏嘘不已。

　　唏嘘中，我开始了远离老家的高中生活，在逐梦的辛苦与寂寥中，我渐渐领悟到了家的概念，渐渐体会到父母荫蔽之下的温暖。然而归途漫漫，只有在生活费花光的时候，我才能回家一趟。

　　记得第一次回家，楼房还是那栋楼房，只是华丽的油漆一块一块剥落。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只是热闹不再，却如破庙一般的冷清。父亲拾起爷爷留下的搁了十多年的锄头，在门前的花坛垦出一畦菜地。我抱着书包，静静地站在旁边。看他弓着背不甚熟练地挥动着锄头。蓦然间，我发现父亲的脑门空出稀疏的一块，揉揉发酸的鼻子，我很深沉地叫一声“爸——”十几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字的份量……

　　不能回的几个月里，偶尔打个电话回家，电话那头，父亲的话简洁而单调：“保重身体，用心学习。”“花钱别省，该用就用”，“家里都好，不要挂念”……再也没有过去的爽朗和温和，但我分明感觉到，话里面的份量，并没因当前的窘困而变轻。心酸之中，我仿佛又见到父亲那端了十几年的茶杯的手紧握着沉重的锄头，又见到他那日见稀疏的头发……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了父亲找到工作的消息。电话里他很孩子气地告诉我：“工资1500儿子，你们的学费再也不用愁啦！”虽然这点工资和他以前比来，微不足道。

　　再一次回家的时候，父亲不在，母亲把饭温在锅里，很怜惜地说，不到12点他一般不会回来。我站在门口执意等父亲回来。凌晨一点，寒气逼人，我把衣服裹了又裹，加了又加，终于在困倦中等来了父亲沉重的脚步，“爸——”，我快步接过父亲背上的工具袋，和他并肩走在月光下，说是并肩，其实它已明显的矮了下去，一是因为我长了个，更重要的是：父亲的背，已经不可抑止地驼了下去。几年的时光，把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板侵蚀成一个佝偻蹒跚的老头。我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这那曾经风度翩翩的父亲：他的脚上蹬着我丢掉的开了口的运动鞋，身上是一套油迹斑斑的工作服，我注视着父亲，愕然发现他的头顶竟然反射着冰冷的月光。我翕动着嘴唇，喉咙被扼住一般辛苦地喊出一声：“爸——”久违的泪水冲出了眼眶……

　　梧桐叶落，荏苒之中我来部队也将近三年。想家的时候，打一个电话，父亲还是那几句“保重身体，用心学习，在部队好好干。”感怀之中，仿佛又见到父亲消瘦的面庞，和他光秃秃的头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