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朵朵

刺青朵朵

　　又是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长途旅行，我从学校回家，一直坐的是这趟车，票价便宜且运行缓慢。收拾好行李后，和以往一样，我坐在那静观其变，观察身边落座的人。长途旅行总是希望碰上能聊得来的，好打发这漫漫长夜。现在不是放假的时候，学生仔很少，四处转悠打工的人很多。很快，车上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神情各异的人们，头顶的一排小风扇无力地吹着，一双双带孔袜子的大脚们登时从鞋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车厢里马上充斥着温暖的汗臭味。我看看行李架上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子，还有不管不顾坐在地上低头专心吃鸡蛋的大叔，他们那沟壑纵横的大脸，那沟沟壑壑里都溢满了微咸的汗水……我蹙起了眉头，也许下次狠狠心坐趟好一些的车。

　　我对面的大哥三十几岁的样子，他百无聊赖地瞅着窗外，发现我在看他，冲我一笑，问，去哪啊？我说去济南啊，接着又没了话语。天气太热，他脱了外套，露出赤膊，青筋暴突的手臂上印着一个纹身，是一条蛇缠在一把剑上，旁边还有一丛梅花。这样的画图显得很拙劣，而且现在很多人在街头买上几个刺青的贴画印在身上，就冒充豪气冲天的反叛斗士，很幼稚。

　　面前的大哥一脸沧桑，断然过了那个可以装扮的年纪，我很好奇，指指纹身问，这是真的么？他说，是啊，最古老的方法，用针裹上棉线蘸着墨水一点一点往胳膊上刺，画也是自己画出来的。

　　我吃了一惊，问，这些画有什么意义啊，蛇、剑、梅花放在一起有什么说法吗？

　　他说，你们学生仔就是爱整个玄乎，什么什么意义啊。那就是十几岁的时候，年少气盛，闲着没事刺着玩呗！我们那时村里的小伙们都兴这个。

　　我再仔细看看那刺青，真是一个小点一个小点连起来的，这么多年了还是很清晰。火车颠簸得人昏昏欲睡，那位大哥慢慢垂下眼帘来，用胳膊垫着，趴在小桌子上睡起觉来。我看见他另一只胳膊上也有纹身，是字。我歪着脑袋仔细辨认了一下，看清了，是个“艳”字。

　　我这时开始浮想联翩。这个叫艳的女人如果不是他现在的老婆，就是他心中最爱的、无法释怀、不能忘记的、一生一世的精神伴侣。可能是初恋，在那天高云淡的纯真年代，两个年轻人只因为简简单单的萌动而倾心，然后又轰轰烈烈地相爱，然后因为种种主观和客观的复杂因素，悲悲戚戚地分离。然而这汉子是多么无奈，为了证明这在人之初塑造其身份、体现其价值的可爱的女子在他生命中有那么那么的重要，所以在分离的那个晚上，他含着泪在她的面前刺上了她的名字，说着，我爱你，至死不渝！所以现在，尽管他娶了妻也生了子，他始终珍藏着情感，就像这刺青朵朵，思念的另一头早就融入到了血液中去，成为永远的纪念了。

　　我竟然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弄得泪眼婆娑了，看着这面前粗糙鄙陋的男子，他的情感却这么温存细腻，这世间的事还真令人婉转惆怅，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啊……

　　好不容易等他醒了，稳定了情绪，深沉地问，不介意问问你点关于刺青的事么？他揉了下朦朦的睡眼，说，刚不是说了么，不是假的。

　　不，不，我是想问另一只胳膊上的，那“艳”………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生怕触痛他的伤处，情伤啊！

　　他看了半天，在追思，在挣扎，那往事的一幕幕……

　　然后他说，啥“艳”，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瞬间垂下了脑袋，就像看琼瑶的电视剧忽然断了电一样。你想想啊，肯定是个女人的名字，而且肯定不是你妻子的名字，那么……你想想？

　　哦！他恍然大悟。她是我一个村的小丫头片子，十几岁那会的事了。有天我躲着抽烟被她发现了，她说要告诉我爹，我就怕我爹的竹板条子。她说不告状也行，不过得送她个礼物。我哪有闲钱买什么礼物，就说没有。她急了，又看见我左胳膊上的刺青，说，这样吧，在这只胳膊上刺上我名字，这事就算了，以后我看见了都当没看见。我想这样挺合适就刺了。那天晚上我刺完后，疼地满头大汗，她忽然抱住我哭了，说后悔不该让我遭罪。又说稀罕我之类的话。

　　话到这，这大哥的脸稍稍有了变色，还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七几年的事，没你们现在的人那么浪漫，还初恋啊什么的。就知道和她一起玩很好，她抱我时身上很暖和。

　　我接着问，这就算初恋了。那么后来呢，她呢？

　　死了。他不大有表情的说，似乎又有些困了。‘

　　死了？你怎么能说得这么无动于衷呢？

　　啊？是死了，得病了，治晚了……

　　你不难过吗？

　　怎么不难过，还………还哭了呢，那时我在外地打工，没再见着她。

　　你的心里一定把她珍藏起来，不然怎么会一直留着刺青不肯去掉呢，那是一辈子的纪念，不是吗？我一心希望他能说出让我感动的几句话。

　　哦，这个啊，得用激光才能洗去的，很疼，又麻烦，懒得弄，留着呗………

　　我大失所望，可还是不依不饶，你嫌弄去疼，是不想再疼一遍，是吗，其实你已经潜意识的………

　　他打断我的话，问，你是学中文的吧？

　　啊？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小丫头，生活其实很简单的，不像书里的那么复杂，时间，时间能改变一切，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都是瞬间。所以，生活，就是要让你活在现在！

　　这大哥拖着编织袋子提前下了车，我还有近十个小时才能到站。可现在我不觉得无聊了，也不想睡觉，就那么呆呆的坐那儿，随着车的顿顿停停，起起伏伏，想他刚才说的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