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此刻安静地坐着,也不靠在我身边,仰头望着小槿,神色全不见紧张之色,仿佛从出生以来就料到有这一刻。
她也不看我,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出生那年天降大雪,母因我难产而死,自此无依,自修法术,三岁那年,遇见梅精,自此嬉笑相伴,直至百年。”
“岁末遇华清宫童子,因知得人真心可免天劫,我与梅精离开蓬莱,寻访人心。
“世人太过难欺,我与她却每每看中同一男子,因此法术争斗自不可免,我乃天命之狐,而她也非普通梅树,每次争斗,总会引发乱世。
“你说,我们真是不祥之物么?”
她的问话,让我哑口无言: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并非他们的过错。
正当说时,小槿的法术已经成型,一条巨大的龙腾飞于小槿的身后,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而天上的雷,也咆哮得愈发凶了,似乎一不注意便要当头劈下。
这样等待下去,还不如早早把雷引出来,我看小槿功力虽不说弱,但若支持此法术太久,却是不行。
我站起身,正准备以火咒引雷,却听见树丛中传来一阵悉簌之声,我回头看去,却见是拂郢和红螓。
“他坚持要过来,因此我便带他来了。”红螓解释道,然后看见白狐,如临大敌。
“别别,等等。”我慌忙向他们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然后说我现在准备以法术引雷早早劈下。
红螓还要说什么,但被拂郢阻止了。
“好。”拂郢沉声道,“但你还需给白狐加结界,以上面的小公主的力量,恐怕难以抵挡天雷。”
诶?我闪过小小疑问:拂郢看上去似乎并不那么简单,是我多疑了?
我收起白虹,朝小槿打个招呼,意思是我要引雷了,然后以指指天,念着咒语,一道流火划向小槿。
随后这道火飞入龙的口中,紧接着仿佛天地异变,狂风骤起,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接着天上一条粗壮的银白色的龙扑下来,小槿强做镇定,一手指向雷电之龙,喝道:“玉龙!去!”
浑身青翠的玉龙咆哮一声,然而对于如此大的银龙来说,它的吼声也不足道。
银龙并不注意玉龙,只是想绕过他们朝白狐扑去,我赶紧挡在白狐面前,而玉龙则被彻底激怒了,反身便扑向银龙。
两条龙互相撕扯,各不相让,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了,我赶紧趁这个机会给白狐加结界,白狐自己也帮忙,空隙间,我听见她幽幽叹了口气:“想不到我的天雷竟是龙形,老天待我不薄。”
我不明白,然而看她样子也不愿意多说,于是我将询问的眼光投向拂郢。
拂郢在那边闭目养神,红螓在他们周围设了个泡泡似的结界,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拂郢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说:“又有不速之客要来,看来今晚这里还真是热闹。”
是夙莘师姐吗?她被吵醒了,所以要过来了?
天上小槿“啊”了一声,我心里一紧,赶紧抬头看去,只见天门大开,闪电不停劈向玉龙以助银龙,云头上站着雷公电母和一个红头发的男人:那些就是神仙了?
我不禁勃然大怒: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白虹仿佛知道我的意思,立刻从剑中飞出,朝天上的电母斩去,电母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连挡都没挡,白虹就落下地来,不见一丝光亮,仿佛凡铁。
“姑娘!我来助你!”
我听见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他不该在的,一定不是他——
在闪电眩目的光下,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小槿身后驭剑的白衣蓝衫的身影,逆光的身影那样挺拔英俊,我甚至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他。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小槿回头一笑,然而一分神,玉龙便要败了。
拂郢道:“你带白狐走!他们要输了!”
我猛然回头,他被我骇人的眼神弄得一愣,然后我吼道:“你们自己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要在这里!”
我要在这里和我要找的人在一起……
我为自己加持飞行的法术,握着白虹便冲了上去,不管也不顾身后的大叫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白虹仿佛了解到我的感情,放出从前都没有过的亮光。
那些事情仿佛是一瞬间发生的。
——他诧异地看我一眼,然后单掌抵在小槿后背给她传输功力,另一只手凝聚法术,随时准备打出。
——云头上的火发之神有些惊异地看我一眼,双掌一击,一个大火球便朝我飞速而来,我不加抵挡,白虹的剑气已为我扫清道路。
——小槿喷出一口鲜血在玉龙身上,龙狂性大发,竟生生将银龙抓成两段!
——谁都无法反悔,扑上去就只有义无返顾。
——比如慕容紫英,比如小槿,比如言碧落。
小槿遭到反噬,连带他一起坠落到地上,只剩我在上面,防备着下一轮的攻击,我不敢回头,生怕那样会让我立刻拉着慕容逃得远远的。
谁都可以死,就是他不可以;谁我都可以不管,就是他不可以;谁都可以身临险境,就是他不可以……
只是不知道我的生命是否就此终结,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再看见他一眼。
——不可以回头!
出乎意料的,我听见头顶上的火发之神用一种冷淡的语气道:
“吾乃南方荧惑火德真君,奉天帝之命来此,九尾银狐已过此劫,三日之后,即飞升成仙,于蓬莱宫中做司花女侍。”
我有些茫然,然而地面上却传来白狐的平静的回答:“谢谢使君。”
火德星君接着说:“九尾银狐,今日天劫,你自当清楚,若非有人相助,你定魂飞魄散,但此事天帝既往不咎,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有人襄助,也是我天命使然。”白狐安静地回答。
火德星君不再对她说话,转而点点头对拂郢说:“狂章,你逃至此,已被发现,三日后我会领飞廉前来抓你。你会被打入轮回。”
拂郢从前叫狂章?
“飞廉?”拂郢淡淡笑了下,“许多年不见她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火德星君又说。
“因事受累,也是我咎由自取。”拂郢泰然答道,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真的很像李白。
“六瓣梅仙,”火德星君对红螓道,“你奉命保护天命之狐,今日功成,请速速回天庭。”
“那么你少等片刻。”红螓捋捋自己的头发,然后对我说,“碧落,你快些下来,飞在天上可是不敬。”
我听话地落下地来,然后猛然警觉我好象没告诉她我的名字吧……
她知我心中所想,道:“我和银狐都有他心通,你那小小谎言,怎瞒我们得住,碧落姑娘。”
我“啊”了一声,然后看见火德星君在天上招了招手,一些小小的红红的光点便落下来,溶入每人的身体——他在帮我们治疗伤口。
然后我听见他说:“玉真公主,你乃离魂之体,魂魄不稳则立死,好自为之。慕容紫英,我虽不得干扰天纲,但需提醒你一句:妖乃自然之象,并非天生之孽。”
——原来火德星君都知道,我的心随即沉到水底下去了。
“言碧落,我不知你为何会在此处,但你需告诉我,为何而来,为何而去。”
我吞了吞口水,心里阵阵发紧,比刚才的天劫还要恐惧——我不想回答。
白狐催我:“你快些回答。”
于是我想了想那句问话,然后想起在那个世界时曾看过的一句话:“我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这样是是非非的话应该也算回答了吧。
然而火德星君却道:“好。”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然而仍旧行了个礼,便见天上的神仙们,都飘忽地隐去了。
重要的不是这些,我走到慕容跟前,他迟疑地问我:“似乎我从前见过你?”
“不,道长,我们不曾见过,想必是你认错人了。”我安然答道。
——怎么可以让他知道曾经见过我呢?怎么能让他将我看作老妖怪呢?
“哦,”他想了想,旋即又释然,“也是,那是我八年前见到的人了,怎么会是你呢。”
我的心,便划过丝丝缕缕的疼。
他又说:“在下琼华派弟子慕容紫英,姑娘似乎叫言碧落?”
我平静地点头。
他便无话可说了,我问:“道长为何会来到这里?”
“我去追踪一股妖气,看见这边天上有人操纵龙在斗法,于是我便过来帮忙,”他又懊恼地道,“没想到是你们在抗天劫。”
我莞尔一笑:“多谢道长的帮忙。”
这时小槿也过来,说:“还多谢道长的救命之恩,便在此处歇息一晚吧。”
他有些踌躇:“可是,师公说——”
“没什么可是的,”小槿爽快地道,“莫非嫌此处不好?”
他脸红了,很可爱,然后他回答:“那好吧。”
“那么这边的神仙们,还有碧落,你们也都来吧。”她招呼道。
众人默然跟随她,然后在道观里,红螓对我们道别。
红螓对拂郢道:“狂章大人,多谢你替我承受白狐的法术,也没说穿我的事情。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说。”
拂郢点点头,并不说话。
白狐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与你相斗这么多年,没想到都是你在保护我。”
“恩”红螓温柔地笑起来,“我一出生便是仙了,三岁那年遇见你,后来知道你要去外界,我便向师父请命伴你去。”
“你始终被骗,我心疼,便与你争,希望你能看清楚这些世俗。”
白狐凄然落下泪来,抱住红螓:“此一别后,不知何年才相逢。”
“不用怕,你看碧落,她不是就那么过来了么?”
我听见提及我的名字,忍不住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下去:这他心通真是整人啊。
两人望我而笑,红螓放开白狐:“那么我去了。”
“恩。”白狐笑道,“终有一天我们会相逢的。”
于是红螓便腾身而去。
白狐回头道:“我也该赶回蓬莱了。”
我对她其实没什么好感,只因这事,却有些同情她,向她一抱拳:“别过。”
次日清晨,我便听见道观门前有人吟诗。
“常夸云月好,邀我敬亭山。五落洞庭叶,三江游未还。相思不可见,叹息损朱颜。”
是李白的声音,我有些慨然:他终究没有放弃。
“这个李白,都来这里好多次了,赶也赶不走。”小槿在我身旁说道,“不过也算有文采。”
我尝试着叫“小槿”,她殊无反应,然后我凝视她,片刻之后问她:“你当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什么事?”她问我。
“哦,没什么。”
那些都是以前的东西了,她或许忘了李白更好。
而李白……
我并不知道,六年后,小槿因魂魄不稳而死,而同一年,李白也死在山下的当涂县。
告别小槿,拂郢先我们一步下山找夙莘去了,于是我和慕容紫英慢慢下山来。
清晨的空气湿润,我很珍惜这一次的独处机会,然而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道长,斗胆问问,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我终于想起话题,却是这样无聊。
“当然以除妖伏魔为己任。”他说。
于是我又没话说了,突然有些期盼地道:“慕容,我可以叫你作慕容吗?”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然后板起脸说:“可以。”
我在心里窃笑我的良人竟然如此单纯。
下山的路不算短,然而我们竟只聊了如此两句,无关我的过去,无关他的未来。
然而这足以让我珍藏。
我想跟他回去,想想觉得不妥,也就做罢:还是按照原计划,妖界快要来的时候再回去吧。
下山之后他便向我道别,一路朝东飞去,在天上划过一道极漂亮的影子。
我想想,也许是该去找找夙莘了。
于是我到了客栈,到她房间的外边,却听见里面传来她勃然大怒的声音:
“师父!什么天道!我才不准你回去。”
“我将偃师的技艺传与你,也算不负当年的老人的嘱托。”拂郢平淡得甚至有些冷漠地说道。
“那我宁可不学!”
“不学你我哪来的师徒情分?”拂郢道。
“师父!”夙莘有些哽咽地道,“你!你——!拂郢!”
“我不叫拂郢。”他回答,“你应该清楚,我名狂章——拂郢已经死了。”
“我不管你叫什么!”夙莘听声音似乎要打上一场,我赶紧敲门走进去。
他们见我进来,都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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