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渔网

　　汛期来了，河床中的水开锅一样沸腾，卷起一团团野草枯荷秸秆，怒吼着，冲向下游。

　　“下了整夜雨，就知道要发山水。”

　　爹微笑着，嘴上叼着一根劣质烟草。他仔细验看了渔网的底兜，重新换了两根系底兜的线绳，把网纲一端绾了个扣套在腕子上，熟练地拾掇好网。

　　爹走近水边，立定架势，身子随着网向右一摆，一蓄劲，像书法起笔的藏头一样，折回来，网就从手中抛出了。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那网嗖地落到水里，溅起一个大圆波，很快又被激流冲散了。

　　爹蹲下来收网，他小心翼翼，神情郑重。

　　第一网无鱼。

　　第二网还是空荡荡。

　　爹毫不介意，边剔草边说：昨晚做了一夜梦，撒了一夜鱼，红鲤白鲢青鱼都有，网网不空，应该是个好兆头。

　　我在等他的好兆头，漫不经心的摆弄着竹篮。

　　我抬头望望天，天空低垂，弥漫着灰蒙蒙的云头，河堤上的树，墨绿一片，地上是泥泞的，泛着浓浓的土腥味。豆子玉米，喝足了雨水，正养精蓄锐呢。

　　爹撒网，我跟班拾鱼，我们爷俩儿合作老几年了。

　　遇到农闲，河里还有水，爹的鱼瘾就犯了。儿子，走。他背起渔网，大步流星走向河边，我拎上竹篮紧紧跟上。沟沟坎坎，河汊水湾，早晨出去，午饭前回来，午后出去，晚饭前回来。去时我欢呼雀跃，来时我步履蹒跚。收获多寡总是难料，运气好，鱼多的背不动，运气差些，就盖不严盘子底。

　　我跟爹拾鱼，却从不摸网。我不喜欢撒网，我不喜欢所有手把手教，硬要我学的东西。我当时正是叛逆的年龄，对一切都看不上眼盲目反对。

　　爹时常叹惜他的手艺要失传了。

　　他不止十几次，夸奖那渔网的功劳，六一年闹饥荒，饿死了那么多人，他和大伯，两张渔网救了家里十几口。故事讲得次数多了，让人感动的成分就越来越少。

　　我对渔网不感兴趣，我只对鱼感兴趣。

　　更感兴趣的还是读书，读野书。读得昏天黑地，毫无节制。

　　爹一再告诫我：别瞎读了，闲书不解温饱，小心你的学业。

　　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行我素惯了。

　　第一次高考败北，让我清醒了不少。我懂得了，人活世间，第一要解决的是生存，然后才是梦想。

　　我收敛了纷纭杂念，锁上书柜，勉强自己去复读了。

　　爹继续缩减家庭的其他开销，供我上学。

　　“这回高考，你心里有数吗？”

　　憋了好多天，他终于问了这事。

　　“成绩要到二十四号才下来，比去年好一些，也不会很好。”

　　我敷衍他，复读一年，我的自尊心很脆弱。

　　爹笑了：“会考上的，我昨晚做了一夜梦，打了那么多鱼，怎么会考不上呢。再说，你书柜上的锁一年都没动。”

　　我也笑了，笑爹的细心笑爹的迷信。

　　回想一年的面壁寒窗，我心里油然凝结一大团沉甸甸的无奈酸楚，不管今年怎样，我都要丢弃高中课本，去做一点儿自个儿喜欢做的事。

　　爹又蹲下身子，眯着眼小心翼翼收网，网裹着浑水被拖上来，几团杂草，几枚河蚌螺蛳，还有两只癞蛤蟆，就是没有渴望已久的大鱼。

　　爹剔着杂草废物，动作悠闲，不急不躁。

　　“这网不空，有几尾小鲫鱼呢，好兆头！”

　　小鲫鱼，太小了，在草地上蹦跳着，躲避我粗大的手掌，极不情愿我抓住它们。

　　爹走近水边，立定架势，身子随着网向右一摆，一蓄劲，像书法起笔的藏头一样，折回来，网就从手中抛出了。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那网嗖地落到水里，溅起一个大圆波，很快又被激流冲散了。

　　这一网比上一网更圆更大，爹的期望值更高。他说过，十网打鱼九网空，逮住一网就不轻。

　　混浊的河水滚滚流向下游，水势急，鱼儿分散，爹的渔网很小很小，会有一尾呆鱼误打误撞进入爹的渔网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