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文学的那些情事儿
我喜欢文字,完全是父亲的影响。父亲是村里的“一枝笔”。谁家遇到红白之事需要喜庆和哀挽,父亲便会应邀前往。我小时候总是像尾巴一样尾随着父亲的脚步走家串户。记忆里,我并不像其他孩子一样,跟可怜的小狗躲在桌子下面,长辈们把菜桌上的油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等候饥渴的小嘴里。父亲写字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视线里,他可以看见我,我也能望到他。纸张总是裁剪的整齐有序,平铺在干净的桌子上。父亲并不忙着写,点燃一只烟,沉吟片刻,蘸满墨汁,毛笔坚挺如父亲的脊梁。下笔时,一气呵成,人生的笑泪浸透纸背。我喜欢父亲写字时候的样子,儒雅而神圣。我总是跑着去看贴在门上的喜红,或者是倒挂在棺木前的黑白竖幅。印象里,贴红色的门幅,我就有糖块,能看见许许多多的笑脸;挂白色的纸幅,我的头上就会多一顶白色的帽子,能听见许许多多的哭声。我虽然还不理解那些文字的意思,但我幼小的心灵却知道,有的文字会欢笑,有的文字会流泪。
小学,我特别喜欢语文课。那时,父亲是学校的校长,在他的管辖下,我自知勤奋的重要,不能丢了他老人家的面子。于是,每次考语文我都第一个交卷,尽管有时候考得很不理想——一次竟然都没有及格。人做什么事情都会上瘾,我也是。说也奇怪,直到小学毕业,班里的学生没有一个和我争第一,他们都十分默契,我不交卷,他们也不交卷。他们一直满足我那么一点小小的骄傲。现在想来,那是因为我是校长的少爷,我“狐假虎威”了数年,但值得高兴的是我毕业时候的语文是全年级第一,作文还是满分。终究是没有往父亲的笔杆上抹黑。
直至上了初中,再到师范,我的这一“怪癖”都没有改变。87年,我上师范15岁。才女和才子到处都是。伸手一抓,手掌都可以撑破,指甲缝里都是肉丝。好在我和他们不在统一战线。不是一样的“才子”。他们藏身于微积分,游弋在函数式。我看见那些字眼头皮都地震。我把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卖给了阅览室,交给了雨果和泰戈尔,交给了徐志摩和汪国真。那时我是“汪”和“徐”的铁杆FANSE.全国的文艺青年都在学习写诗歌,我也是,晚上寝室的灯灭了以后,就点蜡烛躲在被子里看。燃烧被子的事故是常有的事情。我天未亮,一个人爬涂山等候看日出;雨天,不打伞,一个人漫步松林间。自以为读了几本诗集,就可以当诗人。89年,全国闹学潮,写了许多黑色诗歌,邮寄出去的希望一个个都成了失望。我的异类被同学和老师传播着,我迅速成为学校的公众“人物”。
中师毕业前夕,我到“死党”家去打乒乓球,和他妹妹“林黛玉”不幸邂逅。她居然疯狂地迷上我的诗歌,我的处男情怀被打开了,我想那是我的初恋。我开始写关于爱情的诗歌——“我走过你的窗口/灯光裁剪着你的温柔/月光是今夜的守侯/我流浪的心你是否会收留”。第一首情诗被我装进了信封,用一根树枝做成的箭穿过飞进了她的小屋。她被我的“神箭”射中了。学校的女生知道后,我隐约可以听见她们哭泣的声音。我为她曾经一夜写过30首诗歌,知道后,她哭得一塌糊涂。我发誓要为她写到白发苍苍,写到双眼昏花。为了她,我更做了一件狂事:联系了四个热血青年创办了怀远师范《涂蕾》文学社。那时候,我就是一个疯子。宣传、组稿、审编、排版、印刷,我日夜不停地忙碌。但是对于文字的崇敬,对于未来的憧憬,都让我在青春的岁月里无悔。出版的前夜,学校放电影《你爱我吗?》,一部80年代末浪漫的爱情片。我们班里的四对鸳鸯经历了那夜以后,听班里的情感热线“耗子”说,他们都黏糊到了一起。我却没有和自己的心怡女孩共度良宵,我彻夜都在学校的油印室里奋战。油印机的纱网都被我们推烂了。自己的“宝贝”散发着清香的墨味,200本,记载了我文学苦痛的一段伤痕。我把《涂蕾》拿给我的“林黛玉”读的时候,她把她的初吻赠给了我,我当时肯定升上了天堂,找到了缪斯。我确定。后来,我不顾家人的反对,强行娶了她,现在她是我一个孩子的妈。她和我一样迷混在文字里,我想这是我爱着她的最浪漫的理由。
青春是一条沾满露水的青藤,它缠绕着我的梦想。在如烟的往事里,我珍藏着片片断断散落的文学情事。文学于我是一盏深夜里的寒星,是一叶海涛澎湃中的小舟。文学路,人生路,我一直都在路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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