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江南的小城,在秋季来临时,真正是阴雨绵绵。窗前白玉兰的阔叶,一瓣一瓣地落,望去,黑色的柏油路上铺满枯黄一片,潮湿的一片,阴冷的一片。临街的旧房子斑斑驳驳,在对面的高楼前,岌岌可危又垂死挣扎的样子。众多老房子里,有一家“昌隆号”丝绸店,古色古香的装潢,“昌隆号”三个金漆大字虽然是新刷不久,却因了阴雨天气显得灰暗许多。
店里的客人稀稀拉拉,老板娘李容若拉一拉紫色大团花的披巾,忍不住微微地咳嗽,从塌椅上起来,站到店前,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她轻轻一叹息,又折回店里,开始收拾东西,司机见状,立刻去开车。下午4点15分,她是雷打不动地要去城西那家“周生记”吃几只鲜肉馄饨的。吃得不多,只是三两只,胃口好的时候,就吃5只。3年来,每天如是。关于这个习惯,有很多猜测。有说“周生记”是容若与旧相好常去的地方;有说容若早年在“周生记”做过服务;还有说“昌隆号”与“周生记”都是百年老号,交情不浅,容若喜的就是老字号的东西,连人也一样。容若身体不太好,可是耳朵并不背,下面人这样说时,她总是不作声。任由着他们说去。后来,大家便不再议论。
容若上了车,说:今天,我想直接回家去。
太太,今天不去吃几只馄饨了么?司机问。
我今天有些累了,只把车往那里荡过就好。容若说。
司机点头。他明白她的确不是爱吃这馄饨,不过是“周生记”多少有些让她魂梦萦绕的东西。
远远的,容若也只是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窗边的风景一点点恍惚地流过。漆黑的招牌上也是金光闪闪的“周生记”三个字。门前街道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恍惚间,容若看到5年前的景……
18岁那年,容若在周生记里做服务。穿墨蓝的衣裤,衣服上有白色的碎花,头上包一块蓝色白碎花小方巾,站在大厅里,早晨起来,总会站在那里看街道看落叶纷纷。这个城市,最漂亮的不过是街道两旁白玉兰的落叶。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唐士奇。
唐士奇要一碗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吃每一只馄饨。容若注意他,是因为她发现从来没有一个穿着这样得体,又开着车的男人来店里吃一碗馄饨,且是吃得这样认真。
他走的时候,她忍不住欠身,然后说:欢迎下次光临。
士奇笑,然后迈步走。
他一连来了10几天。他像是来吃馄饨的,又不像是。谁都搞不懂他。有一天,他对容若说:不如你跟着我?
容若惊愕地看他。而他只是浅浅一笑,然后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他来要她的答案。她还是惊愕地看着他,睁着无辜的眼睛。最后,她是答应。容若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
也许,我真的是穷怕了。容若给自己一个理由。
那年容若18岁。士奇58岁,整整大她40岁。
太太,到家了。司机连叫几声。
容若恍然,才见已到家。是两层的别墅,有一个老大的花园和许多白玉兰树。枯黄的阔叶,铺满石子路上,容若踩一双尖细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虽然走了那么多年,还是冷不防会鞋尖会插进石子的细缝间。
第一次踩进去拿不出来时,是士奇弯腰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鞋面上,然后拔出鞋子,帮她穿上。原本,士奇是要修了这条道的。可惜,士奇的儿子耀祖说什么都不同意。
耀祖对她说:这是我妈妈36岁时,我爸爸修给她赤脚健身的。
容若立刻说:算了,我下次小心些就好了。
而这次,她已经学会自己拔出来,然后进屋子。
家里的装扮,仍旧是海派的红木家具,都是民国时期的古董。士奇最喜欢的那只老红木南京钟,钟套上雕花精致得很:屏框上雕五蝠捧寿,插屏座上雕二龙戏珠,镏金版上雕八仙过海,栩栩如生;底座做成弯腿上加束腰,四平八稳。容若每天都会亲自去擦这面钟,过去士奇就是这样每天去擦拭这钟的,并且不厌其烦。
士奇说:这些都是祖业,我未加添置已经不孝。怎么还可以打他们的主意?
容若便在一边附和。
数年前,“昌隆号”已经大不如前了。嫁给他,容若才知道原来他不过是一直在硬撑而已。她自知自己是帮不他什么的。只在他应酬回来,帮他放好热水洗澡,然后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可以静静地睡去。
而她从来不叫士奇名字。她为对他的称呼,懊恼了好些日子,后来士奇瞧出端倪,便说:你和我单独一起的时候,就叫我老爹吧。
老爹?容若望着他,说不出话来。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是很大的奢侈。她混屯地叫了一声时,还是生硬。
他笑,说:哪有人叫老爹,是这样生硬的?你可以嗲一些么。
她有些害羞,后来他带她出去应酬会友接谈生意,看到那么许多风骚女人的招数,便一日比一日叫得顺,叫得嗲。
而他很少与她亲近。他总说:我老了,可能给不了你,你要的。
容若便在他怀里娇嗔道: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我怕是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容若说的是真心话。她出世便没有爸爸,妈妈在她15岁那年出车祸死去,她便辍学,然后去周生记做服务。她有想过赚皮肉生意的钱,只可惜她长得太过单薄,皮肤苍白,头发枯褐。她想是没什么钱途,便安心本分地做服务。没想到会嫁给士奇。让她从18岁开始享受物质丰裕的生活。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容若21岁那年,士奇从楼梯口一直滚落到楼梯脚,在医院里熬不过一个星期,便去了。他去的时候,只对她说:帮我经营“昌隆号”!
她只有点头,别无选择。后来,遗嘱上分明注明:“若李容若再婚,分文不得。”容若突然明白,他原不过是找一个人来替她打理“昌隆号”。而他这样去了,留给她的是一个几乎空了的大壳子,还有满城“克夫”的流言。
士奇下葬那天晚上,耀祖上楼来,说:我们分家。我要去经营自己的事业。
容若只躺在椅子上,盖一条薄薄的被,不作声。耀祖重复一遍。容若闭上眼睛,还是不作声。耀祖上前,说: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容若用尽力气起身,取了帐本,丢给耀祖。耀祖傻眼,原来“昌隆号”早已入不敷出。所以资产抵押给了银行,只这幢祖屋除外,每年赚取的钱除去开销,不过刚刚交银行利息。
耀祖说:我们不能再做丝绸生意,不如改做别的?
容若说:这是唐家的祖业。你可以支个百万去做自己的事业。
耀祖看她一眼,是病恹恹的样,便沉默离开。
说起来那时候的容若,只有21岁,而耀祖是25岁。因为是唐家的三代单传,本就金贵,况且耀祖的妈妈过世得早,耀祖更是横行唐家。士奇那么多年没娶妻,怕的就是他与新来的女人不和。这一次,自然也是不例外。只是,25岁的男孩子多少还是懂得父亲的需要。但要他叫她一声,那根本就是妄想。他叫她,总是“艾!喂!”从来都不正眼看她,从来都不主动招呼她。
择日,容若给他一张支票,支票上是500万。
他问:你哪来的钱?
容若说:只希望你能做好自己的事。
耀祖再看她,21岁的女孩子,还有大把的青春和机遇。可惜……他心里轻轻叹息,然后转身离开。
耀祖不知道她是结束了一家分店,把这钱盘弄给他的。而容若更是不知道耀祖拿了这钱,经营他的事业,不过是与朋友组织一支业余机车队,到处飙车。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飞车党”。
拿了钱,耀祖更是忙。容若总是一个人在家,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怀想士奇在的日子。她在阳台的圆桌子上,放两只杯子,一只是自己的,另一只是士奇的。还有士奇的眼镜,搁在每日送来的报纸上。有时候,她会对着对面的椅子,轻轻地念新闻。
为什么这样怀想他?容若想。当初,不是为了钱么。
她一想,便忍不住流眼泪。
楼下的司机和保姆们,会嘀咕:她若不是疯了,就是假惺惺地悼念老爷。谁不知道一个18岁的女孩子,嫁给老爷有什么居心。苦了少爷,要用钱也要经她的手。
容若便把保姆给辞了,本想连司机也一起辞了的。只是她身体不太好,开车累人,担心出事才留了他下来的。还剩下一个王阿姨。也是因为耀祖习惯她做的饭菜味道。王阿姨有恃无恐的样子,饭菜端上来是热腾腾的,脸却冰冰凉。容若也不看她,只问司机:孙师傅,少爷上次回家吃饭是什么日子?
司机看她一眼,自然懂她的意思,心里自然不痛快但又不得不说:许是一个月前了。
容若“哦”了一声,扒了一口饭,放下碗筷,说:孙师傅,下午载我去趟“周生记”。老爷生前,也爱吃那味道的。
一桌子的菜,一点都没碰。容若看一眼,说:王阿姨,做那么多也是浪费。下次量人做饭菜。
王阿姨应着,脸色依然不好。只是也只有心里闷着。这个容若显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怯生生进场的小女孩子。从此,也不敢再在唐家,说些什么是非。
从此她也养成了每天必去吃碗馄饨的习惯。她坐在当日士奇的位置,看街上的人来人往。她还是不明白当日的他,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这对她来说,永是一个谜。那么暂且就让她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命运的安排吧。
只是要这样一个单薄的小女人,担负起一切,真的太沉重。常常有应酬,人家是卖士奇的面子,与她保持旧单的生意,可是大家的生意都不太景气。况且要这样一个女人来主持“昌隆号”的大局,谁会用钱去投资和冒险?她又不会巧言辞令,又不会骚首弄姿。因此,许多生意谈下来,能成的少之又少。每次洽谈回来,她总是要坐在阳台上,对着窗外的凉风,轻声地啜泣一阵。她真的是太累了!
某日,耀祖回来,坐在他父亲的位置上,突然问她:你真的要一直待在唐家?
她抬头看他,眼泪婆娑。她想他定是听了外面人的风言风语,说她要像蛀虫一样掏空唐家的本,然后再卷了铺盖走人。于是,她吸了吸鼻子,硬口说:给我500万,我就走!
耀祖瞠目,然后沉默。他知道若她真的要钱,早就可以拿了上次的支票走人。所以,他是不信她的话,还有别人的话。在他眼里,眼前的李容若不过是一个孩子。
容若愤怒地看他,突然诧异,然后微微一蹙眉,问:怎么了,你的脸?擦伤了?
她一伸手,只是习惯地要触摸。耀祖别脸。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到底她是他的小妈。
耀祖说:与人赛车的时候,不小心擦伤的。
耀祖站起来,说:若你真要钱,我给你。再找个,嫁了吧!
耀祖走。只剩容若看着幽蓝的背影消失在他的房间门口。手指上,还有他热切的温度,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男人的热度。她紧紧地握手,有一点点地恍惚。
嫁人?嫁给谁?士奇,除了你怜惜我,还会有谁?容若轻叹,然后继续靠在椅子上……
第二日,容若起来,打扮好,约好了10点要见一个制衣商。下楼,竟然见到耀祖。
耀祖说:今天我空,也去瞧瞧。
唐家的少爷要打理生意,容若真是求之不得。这一日,由耀祖驾的车,一路上,他也只是沉默。容若习惯了坐后面,却在前方的镜子里看见耀祖左脸上一道伤,经了一夜已微微结了暗红的壳。只是她不再问。他是不会回答她的。大家沉默,难免尴尬。容若闭上眼,靠在椅上小憩。
这一日的生意,虽然谈得不尽然如自己所愿。但也接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单子。容若看他与对方洽谈,谈笑风生又归本于生意。她想:到底是留学回来的。自己怎么都是比不上他的。自己谈生意,人家一见仿佛就是来乞求的。谁让她生一副惹人怜惜的弱相。而他则是意气风发。她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样,猛然间就想起士奇。那个时候,她就是站在他身后,算是陪衬也好。她只是觉得就这样看着男人洽谈,自己做这样成功的男人背后的女人,那么幸福。她享受在这样的幸福。幸福得脸上荡漾开红晕。她有一点恍惚,自从士奇出事后,她就常常这样恍惚。直到看到他们站起来,她才明白过来。
走出大楼,耀祖打电话给司机,叫他来接容若。
容若说:今天,真的多亏你!不然……
耀祖看她,是冷冷的眼,然后说:用不着感激。我不是帮你,我是打理我们自家的生意。
容若无语,他说得没错。耀祖带她到隔壁的咖啡厅,说:你在这等孙师傅。我先走了!
容若就这样看着他走。他竟是这样不负责的男人,带她出来,却把她甩在咖啡厅里。想到这,她忍不住紧紧地咬住嘴唇!直到司机到,她才假装得若无其事地出来。
只是并没有回家,而是去士奇的坟地。
车到山下,容若说:孙师傅,我想一个人在老爷坟前待一下。你在这等就好了。
来到坟地,她告诉士奇:耀祖今天去谈生意了,而且做得那么出色。你可以安慰了。“昌隆号”的生意会一天一天地好起来的。你放心吧!而我,是怎么都不会离开唐家的。离开唐家,我无处可去。我习惯这个家里的一切了。换一家,怕是晚上睡也睡不好。
她轻轻地说着,好象又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人人都以为我是因为钱,才嫁给你,连我自己也这样以为。可是——我现在知道不是。士奇,士奇……如果你还在,我就不会那么孤单无助了。
她想念他怀抱着她的感觉,虽然不热切,可是温暖、舒服。她眼眶湿润,自觉是个苦命的人。
苦命的人,倒是常常连累了人!耀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然后说了这样一句切进皮肉的话,痛得容若心都揪了起来。她是不作声。耀祖虽然刻薄,但是一针见血。她跪在地上,朝士奇深深地一拜,然后起身走。她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耀祖说得太对。而她实在不想连累了唐家唯一的血脉。
因为走得急,高跟鞋踩在小石子上,一下子摔在一边,小腿被擦破。这一次,她没有再哭。起身,脱了鞋子,赤脚走下山去。尽管石头磕破了脚底,可是她还是咬牙走过。
容若想:我再也不能总是那么柔弱,我不要再有人来怜惜我。怜惜我的人,总是那么不幸!
耀祖在后面说:下次要来,记得穿上球鞋。
容若没有回头,是怕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她径直走,越走越快。人到车前,脚底的皮早已磨破。容若上车,靠在后座上,轻轻地揉脚,咬住嘴唇。她连呻吟也不许自己发出来。所有的痛,要学着一个人背负。
回到家,她便回房上药。
士奇,我一定会帮助耀祖撑起“昌隆号”,就从不哭开始。她边说边擦药水,破皮处擦上红药水,她忍不住发出“哧——哧——”的呻吟。
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耀祖会回来。她踮着脚,趴到窗口,看见他手里拎一个袋子。他对孙师傅说:把鞋子放在后备箱里,下次她去拜爸爸的时候,穿得上。
容若听了,心里不免一暖。他虽然冷酷无礼,但是心地倒是善良。刚这样想,却又听到耀祖说:免得人家以为我们唐家的太太穿了蹩脚的鞋子,把脚给弄坏了。倒会疑心我们家是不是连双好鞋都买不起!
容若还是笑。都说天下只有女人会口是心非,他也不正是么?
耀祖说完就走。王阿姨喊道:少爷,今天不在家吃饭么?
耀祖只说:晚上有场比赛。
耀祖的车,很快地离去。容若想:有机会看场比赛也不错。想完,也只是一笑。若有她在,他定要不高兴的了。比他还小的后妈来观战,岂不是丢了他的脸?因为也只能想想而已。
那一夜,耀祖没有回来。大概凌晨3点的时候,他打电话回家。
容若接电话,尚未开口,耀祖便说:爸爸,我又赢了!
听他说话,仿佛就能闻到酒味。定是去庆祝,喝得烂醉如泥了。不然怎会不记得士奇早已离开他们。容若不作声,只听着。她怕她一出声,耀祖的迷乱就碎掉了。
耀祖说:下次,你一定要来看我的比赛。一定,一定……
他的声息渐渐轻下去,容若才将电话挂下。可是再也睡不着。她起身,走出房门,突然瞥见耀祖的房间。她嫁进唐家三年,没有踏进这个房间半步。她怎不好奇?这一次,她终于按捺不住。
只是一间普通的男孩子的房间,但是干净整洁。只是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的合家福。照片上的耀祖,笑得那么明媚和好看;而士奇也是那么那么年轻。容若忍不住伸手抚过。他的电脑还开着,是玩网络游戏,在挂机升级。看到这,她不免笑。到底也还是个男孩子。跟他爸爸比起来,他是那么稚嫩和阳光。可是,他浑身都散发着热烈的太阳的味道,是这个年龄的男人味么?这样的味道,总是让人心惊肉跳。容若想着。看到电脑边,搁着一本黑色笔记本。打开看,是他胡乱涂鸦的字。
杂乱的字里有“昌隆号”,有“唐耀祖”,有“白玉兰”,还有“林黛玉”……原来这些是非,也会让他这样混乱和无措?容若想。
翻开第二页,廖廖几笔,是他的日程安排。她只瞥一眼,就看到下个星期一会他的一场比赛,地点在盘山道。容若决定去。
去的那天晚上,容若穿一身休闲,看上去仿佛回到本真的年纪。她,原来也可以活泼可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吐舌头。好象从18岁嫁给士奇开始,她就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这身还是白天新买的。她在镜子里得意地跳了跳。鞋子很好,穿着很舒服。是耀祖买的那双唯一的球鞋。
她支开司机,一个人驾车去。为了避免被耀祖看到,她把车停在山下,然后走上山,隐藏在那些混乱的人群之中。她看见耀祖,还有耀祖身后一个长发凌乱的女孩。女孩下来,化很浓艳的妆,漂亮得逼人。即使夜色朦胧,借着那些灯光,容若还是可以看见她让人窒息。容若的喉咙,仿佛哽咽着什么,说不出的难受与疼痛。
而耀祖,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戴上黑色的头盔。他穿黑色的赛车服,衣服上隐约印着金色的展翅飞翔的鹰。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只夜鹰一样神秘和充满吸引力。三角红旗一挥,他便向远处驶去。夜色中越来越小的他,那么孤独和无助,可是他又是那么执拗与顽固。容若想:他一定会赢了这场比赛。可是他会更孤独,因此更冷漠。
如容若预言,他首先抵达终点,然后摘下钢盔,冷漠而不以为然地一笑,而她冲过去,跳到他身上,他一把抱起她,任由她亲吻。他的战友,开始欢呼“车神!车神!”容若看着他,他只是那么冷漠地笑着,然后带着她,很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人群开始四散,只剩下容若一个人。她突感喧嚣后的沉寂,是那样可怕。夜风吹着她刚刚因助威而汗湿的身子,她不觉瑟瑟颤抖。她走上前,走到刚才耀祖停车的地方,蹲在地上。她突然害怕起来,刚才那一瞬间荒唐的想法让她自己害怕。她想:如果可以,我也想紧紧地把他拥在怀里……可是一阵凉风,让她清醒。她摇摇头,自言自语:这里所有的女孩子,大概都有这样的想法。是所有FANS的想法吧!
于是,容若起身,慢慢地走下山去。老远,她听见他机车的声音,然后看见一束灯光照过来。灯光背后,是耀祖。
耀祖下车,劈头就问:你怎么来了?就算来了,为什么不早点下山?为什么不把车开上来?你不知道吗?这里常常发生案子,什么碎尸、抢劫、强奸……
容若低头,她实在没有想太多。可是见他这样紧张,她心里还是一暖。他对她的,和士奇对她的,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士奇给她的,像春风一样温情和柔和;那么耀祖给她的,就像夏日的阳光一样炽热,甚至带着侵略性和破坏力。
耀祖见她一声不吭,不得不叹息:没见过比你更笨的女人!
她终于抬头,看着他,说:我喜欢!
这样蛮横又娇俏的回答。耀祖也是拿她没有办法,把钢盔递给她,说:上车。我送你下山。
容若跨上车,看见一个结实的背,她有片刻的恍惚,想要贴上去靠近。可是她做不到。她想到士奇,她想到这个男人是士奇的儿子。她想到自己是他的小妈。于是,明明那么切近,可是永隔着无法逾越的空。
很快就到山下,他放下她,说:快点开车回去。
容若上车,启车。
耀祖艰难地说一句:路上小心。今天,我不回家。
容若没有应他,一个人开车走。
耀祖,既然有无法逾越的空,那么就不要有丝毫地靠近。容若默默地说。
第二日,容若脱下球鞋,扔到垃圾筒里。
王阿姨插了一句嘴:太太,好象鞋子还是新的。
容若说:穿着老是磕脚痛,有点紧。尺码不对!
她知道这个王老婆子定会去耀祖那挑拨是非。去说吧,去说吧。这正着了我的道。
王老婆子真的去说给耀祖听。
她说:太太昨天丢了一双鞋,好象还是新的。我本想问太太要来穿的,可又怕坏了她的心情。以前的太太,穿旧了的或者不喜欢的的东西,都是给我们的。
耀祖微微一皱眉,说:王阿姨,她好象也给了你们不少的么?
王老婆子说:是的哦。不晓得,怎么对这双鞋子这样恨得慌!许是这鞋子得罪了太太的脚吧。
耀祖听明白了她的话,只冷冷一笑,说:那就得了,下回她还是会给你们旧衣服的。
说完,耀祖便上楼。看见这个傻傻的女人,还是无声无息地躺在塌椅上,他甚至有时候会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在这椅子上失去了呼吸。于是,他上前,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睫毛,湿漉漉的额发紧紧地贴着额头,干燥得起了皮的嘴唇微微地张着。
艾!你怎么了?耀祖问。
她还是那样悄声无息。
李容若!你怎么了?耀祖再问,顺手轻轻触摸她的额头,才发觉这样烫手。他轻轻拍她苍白的脸,连叫:李容若!李容若!
耀祖伸手抱起她,身子竟然轻得像一片叶子,骨架小得像个孩子。在他怀里,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他大叫:孙师傅,孙师傅,开车去医院!
昏迷中她,呓语不断:士奇……士奇……
耀祖一直一直看着她,帮她撩开额前的发,湿润的睫毛,盖住双眼。想起昨夜的她,那么孤单无助地被扔在车里,他突然恨自己怎么不把她送回家。难道仅仅是为了害怕别人的闲言闲语吗?还是在抗拒什么?眼前楚楚可怜的她,多么令人怜惜。她突然握住他的手,是紧紧的,紧紧的。她呼吸急促,满口呓语。她双眉微蹙,甚至有些抽搐。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眼睛突然潮湿。如果她真的有这样离开,他是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他想着,说:孙师傅,开得快些。
终于到医院,找医生急诊。被诊断是肺炎,她体质本弱,加上昨天受寒。所以高烧、咳嗽,诊断为肺炎,要在医院里挂水,直到高烧退去。
三天后,容若醒来,睁开眼看到一片苍白,白的床,白的墙,白的窗……她有些怀念那些缤纷飞扬的白玉兰阔叶。于是,冰冷的泪滑过。终于还是忍不住哭泣。大病一场,醒来才见自己有多么孤独。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是不是就没有了牵挂?苍白的心房,是不是比苍白的病房,更加可怕?她有自杀的念头,但是一闪而过。她想:我是心房不是苍白的,至少还有唐士奇,还有……唐耀祖!
门突然开,是耀祖。看见他,容若便淡淡地微笑,是感动的微笑。至少这个时候,还有唐耀祖陪在她身边。即使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她的耳边塞上mp4的耳塞,是好听的音乐。她的心里,便突然地温暖起来。耀祖每天都来,来的时候会带一束浅红色的米茉莉,搁在窗口。容若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那一片淡淡的绯红,她便沉醉在这花香之中了。
一个星期后,容若出院,是司机来接的。据说耀祖去谈很重要的事情了。
孙师傅说:这个星期,少爷每天都会到店里去。店里,医院里,两头跑。头一回看见少爷,对家这样用心。25岁了,的确该担起这个责任了。
容若不做声,说什么都不好。在他们面前,说什么都会招致他们以后的闲言闲语。她便假装睡着,一直到家。王阿姨褒了汤,她尽量喝一些,便上楼去休息。走到楼上,才发现阳台上的那只塌椅已经被挪走。她知道定是他怕她再受凉。于是,乖乖地回房间去休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听见他回来,脚步声在她的门前停了片刻,然后离去。她漾起的心,不免轻轻地叹息。她起身,坐在暗夜里,点燃还是士奇在时留下的烟,静静地抽……
第二日,她起得很迟。现在店里由耀祖打理,她可以不去上班。她开始百般无聊地过日子,梳洗花上一个小时,换衣服花上一个小时,吃饭花上一个小时,接下去便是下午。下午,她就坐到书房的电脑前,看他在不在线。然后对着电脑,看着他或亮或灰的头像,把自己陷入这片迷茫之中……而他总是回来很迟,总会在她的房前,立上片刻,然后回自己的房间。而因他片刻的伫足,她便不敢见他。
某日夜9点,耀祖便回来。她正站在阳台上,对着眼前的雨,不知所措。他上前,站在她身后,一直一直看着她。良久,她回头,看着他,然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就在刚才,他打电话过来,告诉她:今天,我约了一个朋友,家底殷实,人品出众,又是刚刚离了婚,带着一个孩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问:那又怎么样?
他说:你……可以考虑一下!
她便挂了电话。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叫她说什么,又做什么。她不想看见他,是因为不想看见这样一个残忍的男人。他就是这样把她一点点地推开,推到别人的身边。所有的残忍,只是因为他不爱她,至少不是那么深刻地爱。
他问:你……
她站住,又回头,看着她,微笑,微笑得那么难堪。她说:我去打扮一下,你不是说要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么?
他盯着她,而她已经转身走向房间。他呆呆地站立在那,直到她出来,行头隆重地出来。耀祖叹息:她,原来可以这样美……
他们一起下楼,一起上车,一起去赴那个男人的约。在一个茶室,耀祖只坐了一分钟,就离开。而她则喝了很多很多茶,好象喝许多许多的酒一样。那个叫许一多的男人,看着她,然后只是憨实地笑。随意地聊,一直到11点,他要送她回家。她默许了。
许一多,把车开到茶室门口停下,然后撑开伞绕过车来接她,帮她把车门打开,帮她把保险带系好。她看着他所有的举动,眼睛突然潮湿:又一个唐士奇!
许一多问:怎么了,傻丫头?
容若勉强微笑,说:谢谢你!
许一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怎会知道她的谢意是那么深刻。她要谢他及时地出现,像一根茫茫大海里的船可以带她离开那个侵略她心的男人。而唐耀祖已经把心放在了家族事业上,而她的确该找个好的男人重新生活。
许一多把她送到家门前,下车打伞把她送到屋檐下,然后些许眷恋地离去。容若对着雨帘轻声说:路上小心。
她不知道楼上那个年轻的男人,一直一直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搂着她的肩从远处走来,又恋恋不舍地消失在雨中。
当她从楼下上来,他便转身,第一次微笑地看着她,说:发展得这样快?
容若低头,说: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容若走进房间,把这个冰冷的男人留在冰冷的雨夜里。耀祖看着她的房间门轻轻地关上,不觉低下头。
第一次见到她,不是由父亲的介绍,而是在一个深夜,他驾一辆机车,在这个无人的城市疯狂地行驶。突然,他看见前方一个女孩子站在白玉兰树下,静静地看树上的叶一片一片地掉落。他从来没想到一个人会这样凝视生命地凋萎。他看着她,是一个瘦弱的女孩子,但看不清脸。她,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么?他有片刻地胡想,然后还是疾驰而过。如果不是在某个清晨他看到李容若站在白玉兰树下的凝神而望。他心里那块沉睡的记忆永远不会醒来。可是,他明明再见了。从此,再也无法抹去。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她,是父亲的妻子。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父亲,而他也是永远想着他的父亲,是永永远远!
他紧紧地捏住手指,狠狠心,什么都会过去的。
日子过得很快,一个月后某个夜,许一多便在约会的餐厅里向容若求婚。就像当初唐士奇求婚那样,容若还是被吓着了。
容若因喝了些红酒,脸色微红,看似娇羞地说: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许一多,只以为是她的害羞,是她的矜持,便胸有成竹地点头。
他还照样送她回家。只是现在送到门口,他会轻轻地在她额头一吻。湿漉漉地唇,印在容若的眉心。容若只是一笑。所有的接受,所有的亲昵,是为了今后的幸福。倒不是说为了做给耀祖看。况且,许一多并不令人讨厌。他是个儒雅的男子。她感谢上苍赐给她一个好的男人。
也许只有彻底地离开,才可以彻底地忘记,忘记那个彻夜彻夜出现在梦里的男人。她想着走进房子。耀祖不在家。她再次进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改变。只是电脑边多了一只烟灰缸以及满缸的烟蒂与烟灰。
她依然翻开那黑色的记事本。
李容若!李容若,谁许你进我的房间?!耀祖喊着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本子。
她突然眼睛潮湿,看着他。她沉默,他也沉默。两个人,静静地相视。她明明看见了那满满一页自己的名字,他明明看见了她眼睛里那么清晰的人影。她明明想要号啕大哭。他明明想要紧紧地拥住她。他明明走进了她的梦,她明明走进了他的心。她明明知道他爱着自己,他明明知道她也爱着自己。
可是,她还是慢慢地走,与他擦肩而过。她多么希望他可以伸手拉住她,哪怕也只是在她的额头,在她的眉心,轻轻地一吻。可是,她知道他不会。
走到门口,她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他还是狠口,说:最好记得牢一些。
她闭眼,泪如泉涌,颤声说:我,就要嫁给许一多了。
他依然背对着她,冷笑说:恭喜!
这声音,分明撕碎两个人的心……
当夜,容若打电话给许一多,让他开始筹备婚礼。之后,两个人已经很少再见。彼此都避着对方,害怕一不小心冲动捅破防守,彼此再次伤害。而她,再也不进他的房。
爱,或不爱,都不再重要。
她对着摄影师笑,笑得极其自然和坦然。心里的痕迹,或者有一天终究可以被时间擦去。而身体的痕迹,拿什么洗都是洗不去的。所以,她庆幸自己的防守,可以这样坚定。她靠在许一多的身边,想到了唐士奇。
他带着她去婚姻登记处注册。一路上,她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电话。在出门前,她发了消息给耀祖,告诉他她与许一多去注册了。可惜,没有收到他的回讯。
许一多望着若有所思的容若,问:怎么了?
容若说:好象一场梦。
许一多笑,说:那就永不要醒来。我会给你后半生的幸福。
幸福?容若痴痴地问,然后勉强笑,说:谢谢你,一多。
许一多伸手抚摩她的发,就像抚摩一个孩子。
这个时候,电话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是耀祖的。“唐耀祖”三个字在手机里疯狂地跳动,容若接起。她尚未开口,便傻傻地愣住。
片刻地恍惚,她扭头望着许一多,说:一多,这到底是不是梦?
一多笑,说:别傻了,真是个孩子!
她突然疯狂地去握一多手里的方向盘。
你疯了?!一多大叫。
去医院!去医院!去医院!容若大叫。
这个意外,是一场劫难。
容若奔进医院,看见手术室外,那个长发凌乱、打扮前卫的女孩子。女孩子手里是耀祖的衣服,那只金色的鹰上沾满猩红的血。容若便寸步难行。
耀祖来接我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女孩子低下头。
容若欲哭无泪,只是望着紧闭的手术室门。他一定是收到我的短信。一定是!容若认定。可是,她不能说。
当耀祖被医生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她也只能悲戚地望着,忍住所有的泪,看那个女孩子扑在耀祖床上号啕大哭。她只有靠在一多的身上,紧紧地咬住嘴唇,远远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他。
耀祖,耀祖,耀祖……她在心里呼唤千万遍,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她踉跄地上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指,俯面在他耳边说:耀祖,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们尽力了……医生冰凉的唇,吐出这五个字。
容若望着医生的嘴唇,突然眼前一片漆黑……
容若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她依然躺在阳台上的塌椅上。离那场劫难,已有两个年头。而今23岁的她,看上去仿佛32的样子。
白日里商务的繁忙,黑夜里噩梦的纠缠,已经折磨得她不成人样。她再也不是那个18岁时娇滴滴的李容若。她每天都会去“周生记”,不过是怀念18岁时候的风光,不过是怀念士奇当日对她的痴迷,不过是怀念店门前那株高大繁茂的白玉兰树,不过是因为耀祖的血曾经染红这满地的白玉兰。那些不可倒退的时光,这样刻骨铭心。容若轻轻地咳嗽,拉紧了披肩。
至于许一多,她告诉他:我是个苦命的人,会连累你……
许一多,说:我不怕!
可是“我不怕”这三个字,说得那么没有底气。
容若只是轻笑,说:不要拿自己的命来冒险,为一个女人不值得!
她说给他听,也说给耀祖听。可是,唐耀祖已经拿命赌。那要她拿什么还给他?拿她一辈子的时光、自由、和幸福吧!
七点时,王阿姨上楼说:太太,东西准备好了。
容若起身,走到楼下,拿一束米茉莉,还有一份汤,去开车。车子缓缓地碾过白玉兰的阔叶,她望着窗外的一切。长长地吁气……
来到医院,走进熟悉的房间,看见耀祖静静地躺病床上,微微地闭着双眼。容若打开音乐,歌声低宛惆怅,令人动容。
容若放好花,她要他醒来的那一刻,第一眼就看到这温暖的明媚的米茉莉,据说这是象征爱情的花。
她坐到他床边,慢慢地把汤送到他嘴边,喂他喝下去。她看着他,微微地笑,说:耀祖,两年前,你答应我活下来。今天也请你答应我,一定要醒过来!
帮他擦去下巴上的汤渍,容若握住他的手,放在脸旁。她轻轻地哼起那首歌:也许是前世欠下的约定/谁知他是否命中注定……爱让我付出不管有何结果/全被你左右/不是说好了要今生今世的吗?
容若摊开他的掌心,还有她自己的,是“今生今世”——这样久远,这样深刻的四个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