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梦——名妓
红烛灯笼高挂,轻纱薄幕低垂。屋外寒星点点,屋里温暖如春,已是正月,人闲心闷,多少的达官贵人、富家子弟,便在夜夜笙歌里打情骂俏、吃酒消遣。胭脂香粉气浓,玉藕交挥情切,让多少路人迷煞眼睛,就是此般一条街上,寒夜里却是生机盎然、热闹非凡,不知有多少白花花的银子,豪不费力的流进了烟花女子的口袋里。
街上生意最火的要数正中的如意楼,四面八方的客人都慕名来这如意楼里找乐子。不用细说,行里的人的知道,楼里藏着的樱樱姑娘,是满城数一数二的绝色美人,但凡到此挥霍享乐之人,怕是只要能会上樱樱姑娘一面,便是莫大的满足,少活三年五载也值了。据说这樱樱姑娘不但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燕之色,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绝非一般青楼女子可比。
若问此等女子为何流落烟花柳地,渊源甚长,据说她原本出自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只因家人遭奸人所害已故,自己被卖到青楼,妈妈见她年纪尚小,又有非比寻常的气质,有心栽培于她,对她自是一番特殊的照顾,几年下来就出落得亭亭玉立,美艳绝伦,只是这樱樱姑娘性情孤傲,时常拒人于千里之外。要会这女子,客人须持有拜贴,无数为之倾倒的多情公子,豪不吝啬的把大张大张的银票一并随拜贴交与樱樱姑娘,只盼一睹美人风采,大多都白等一晚,银票和拜贴一并又给退了回来。即便有幸见上一面,也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因那樱樱还有条规矩——只献艺,不卖身。楼里的妈妈也是没她办法,这么棵摇钱树,她是逼不得的,如若不然,她要么就闭不见客,要么寻死觅活,也只得处处随她性子,丝毫不敢得罪。
这晚,城里首富冯员外宴请朋友,包了如意楼,来者尽是锦衣华履,何等尊贵,与宴者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其间有一位公子,姓王,单名一个珏字,原是一落魄书生,几度博取功名未果,一身才气无处可施,渐渐看清世道炎凉,弃文从商,几年下来,成了城里最大的药铺掌柜,他名下的王记大药铺,开门不过四五年,却也是响铛铛的名气,算是老字号了。此人已近而立之年,却未娶得一妻半妾,孤零零一人,虽是尊贵之人,也过得不尽如意。
举坐皆知,今晚樱樱姑娘要当庭闲艺,人人都翘首以待,一睹美人风采,虽然席间都安插了许多美女,但大都不算尽兴。女子纵是投怀送抱,殷勤无比,客人们仍是爱理不理,气得她们捶胸顿足、骂爹骂娘——谁教你们没樱樱姑娘那天分呢!纵是再怎么花枝招展的装扮,也难比她的万一。
酒过三杯,樱樱姑娘果然从闺房里走了出来,只见她手捧半月小琵琶、身着雪白素罗裙,整个人飘然而至,看似嫦娥踏月来,更比西子美三分。在坐的算是见惯了美女的人,却也没见过这般入眼的,大都直林林的看她,那如火如荼的目光,怕要把美女都给烤化了。
樱姑娘也是见惯了这等目光,一张俊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冷峻得厉害,只是两片涂得艳丽的红唇,抢过周身的白,独独的脱颖而出,让看它的男人不由得蠢蠢欲动。她走近客人,逐一看过客人的脸,那水汪汪的眼睛,就在此时流露柔弱的光,把人的心都掏了去。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王公子身上——这个男人似乎不怎么在乎她的存在,就算是在这风月场合,他仍是正襟危坐,骨子里透着一种正气,就连英俊的眉宇间都暗放着非凡的气质——而这表情,是装也装不出来的。这男人朝她勉强一笑,她只好把眼光游离开了,心下暗想——看来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但就这一眼,王公子分明看清了她柔弱眼光背后的一抹忧郁,心下闪过一丝怪的念头,弹指间又消失迹灭。
樱姑娘在正厅间落座,一席白纱扫地,她若无旁人,举手整理披在肩上的貂皮领子,糯白的绒毛里面,轻飘飘托着妩媚的脸,一阵凝神,细指巧拨,朱唇轻启,娓娓的声音便传开了去。
在坐的虽是入了风月场所,但都还算是知书答礼的名流,今天应了首富冯员外之邀,确是来瞻仰樱姑娘的,平日的飞扬跋扈早有收敛,全都静静观美人之艺,品美人之音。
一曲唱罢,众人鼓掌叫好,唯有那王公子仍是呆坐着,看似平静如水。
华灯初上,笙鼓齐奏,樱姑娘便舞动起来,轻盈别致,身影所到之处,片片香风送暖,客人便在她窈窕的身段里沉溺,只是那王公子,还是呆呆的看。
樱姑娘自想,这公子哥到底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自装清高,或是目空一切?想着有心逗他一逗,就故意舞步乱踩,几个来回,一脚踏空,直奔他怀里撞去。
王公子的气定神闲,就在那一刻崩溃了,怀中硕大一个真切美人,便是活了三十年,今天才是如此挨近女人的身体,而且一抱就抱了头彩,再看她眉下两点寒星,由冷变温,有道是蹙眉轻展心自释,美目顾盼生怨情,心下的冰就化了,于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姑娘,当心!”就是这四个字,也是他的肺腑之言,他何尝能知,这不过是樱姑娘的雕虫小技罢了!
樱樱心下一阵满足,即便她只是个艺妓,已然见惯了男人的嘴脸,自进了如意楼,却从未遇到如此俨然拘谨之人,今天遇到,恰生好奇之心,因此故意逗他一逗,原以为他必定是不动声色,哪知也是不堪一击,心下欢喜,嫣然一笑道:“多谢公子。”
旁人皆齐刷刷的望着他们,那嫉妒的心怕十有八九,无论男女,都感慨今天的樱樱姑娘怎地情窦初开了!
冯员外会心笑道:“樱樱小姐呀,为何见了王公子就脚下生乱,站立不稳啦?须知王公子可是从不染指烟花之地的,今天第一次来,你们看似一见如故,此中默契怕是无人知晓了,你可得敬王公子一杯才好。”
既是首富开口,樱姑娘总也得买个面子,当下把住银壶,哗拉拉斟满两杯,递了一杯给王公子,两眼却是掩不住的含情默默。王公子看她眼睛温柔一片,方才的冷峻全然消逝,也只得微抖着手,接过杯子,心中自对眼前的美人多了几分好感。
“公子,若是有情,请干了这杯。”说着仰头,自顾喝了一杯。
“小姐慢饮!”王公子此话确属关心,烈酒浇花必是一番痛苦!如此柔弱女子,便是捧在手里都怕化了,怎生教她一口喝干整杯白酒呢!但见她脸上红云初展,千娇百媚的模样,着实勾住了他的心。
“难得樱小姐一片真心,王老弟,你可是福气不浅啦,还不陪人家喝上一杯!”冯员外如是说着,旁人更是一片附和之声。
王公子心下也没想推脱,随即端起杯来说:“谢谢小姐美意,在下这就干了。”说完也是一饮而尽。樱姑娘把嘴靠近他耳朵,细声说道:“公子若想见我,随时可来。”当下他心里一热,也道不出那是何种滋味,这般悠人心肠的话,若非亲耳听到,也着实让人难于相信,于是慢慢坐下,手竟然没个放处。
喧哗过后,樱姑娘踩着碎步,回了闺阁,王公子细看香影消失,心中便自空了去,呆坐无语。妈妈说道:“王公子呵,难得我家樱樱对你如此厚爱,你可不许辜负了她,要常来捧她场啊!”众人皆笑,又是一片附和。
冯员外拍着他的肩膀说:“王老弟啊,你可得把握好了,这头彩可不是人人都抢得的,若是心有意思,我也不留你,还是赶紧去会你的樱姑娘为妙。”王公子心中已动,忽又想到,这青楼之上,多少爱恨原是乌有,虽然从未来此消遣过,但偶尔也听人说过-------妓子无情,戏子无义,即便动心,也是吁嘘腼腆,终是没去,一晚惆怅,黯然归家。
斜月照院,孤影瘦长,月影相吊,一派寂寥。
再说这樱姑娘,独守空阁,心神不宁,一味回忆王公子的模样,多少年来,从未遇到这样的客人,但见他斯文有礼,样子俊朗,虽不苟言笑又牵人心肠,暗地里却有一种真实感觉,我莫不是对他动了心,比他有钱有势,比他俊俏百倍的后生见的也多了,即便自己委身青楼,却也冰青玉洁,为何偏偏看中他呢!
楼外冷风飘零,楼里春潮涌动,轻纱薄帐里,镂花牙床上,女子一夜无梦。
转眼几日过去。这日午后,王公子打点好生意,百无聊赖,一个人在街上闲转,没走几步,遇到了冯员外,寒暄过后,冯员外说:“听说樱姑娘病了,你这药铺掌柜,多少懂点医术,好歹去看她一看。”
王公子心下一乱,无端端的,怎就病了,也没多想,告辞员外,径直去了如意楼。
时候还早,如意楼前一片冷清,妈妈见是王大掌柜的到了,忙吆喝着让进屋里,招呼下人看茶让坐。王公子坐定,也没喝茶,直接问妈妈:“听说樱姑娘病了,在下特来问候,不知可否见姑娘一面。”
妈妈含笑道:“承蒙王公子关爱,我那宝贝女儿樱樱,这几日茶饭不思,精神不振,也不知得了什么病,整日间却是神情恍惚,怪可怜的。”停了下又说:“只是今日不巧得很,樱樱去了寺里还愿,还不曾归来,望请公子改日再访,公子心意,我自当转告于她。”
王公子踌躇一会,心下些许失意,确又不便在此久留,于是起身告辞:“烦请转告,望她保重,在下去了。”说完噌噌出了如意楼。
樱樱回来,听得妈妈说王公子曾来看她,愁容全消,满脸竟偷偷的堆起了羞笑,回到阁里,把镜子照了又照,生怕哪一点装容瑕疵,一不小心就让那公子看了去。
客人逐渐来访,托盘里已是厚厚一叠拜贴,这姑娘看也不看,只问丫鬟:“可有王公子的贴子?”丫鬟摇头。姑娘轻叹:“他若喜欢我,又怎地不来看我。”于是几番酸楚荡上心头,再怎么用力也是挥不去的,只得吩咐丫鬟:“若是王公子求见,不用贴子,直接叫他进来便可。”
那丫鬟年纪尚小,男女之情却也略知一二,她何尝不知,主子春心萌动,也替她高兴着呢,于是毫不含糊的答应下来。
时下黄昏已过,尚存点余光。酥雨轻洒,窗外几株樱花,已然开放,簇簇的红,正印了点点相思之心。这樱樱姑娘,便在不知不觉里,喜欢上了那公子哥。殊不知,王公子也在苦雨里暗尝煎熬,本是想去找她的,但那风月场所又让他却步。
隔日,王公子无心打点生意,心中只想,那樱姑娘身体安好?这样一个风情怜弱女子,怕是病得如海棠待雨一般揪心,哪个男人见了不生怜悯之心,即使能隔帘畅谈,传递些许温暖,那也是求之不得的,我去会会她,那又何妨!
掌灯时分,思虑再三,主义打定,便又去了如意楼。
妈妈老远就迎了出来,口中直呼:“王公子啊,盼星星盼月亮,真个就把你盼来了,快去看看我那可怜的女儿吧,这几日什么客人也不见,怕是就等着你呢!”
王公子心上一悸,莫非她真在乎我么!青楼女子多半讨人欢喜的伎俩,无非是想要了你的银子,但她,似乎是真心的。想着不由心口一缩,那仅一面之缘的心有灵犀,便发生在这孤独的人身上了。王公子不理会妈妈的唠叨,径直去了樱樱闺房。
丫鬟早已告知小姐——王公子来了。
樱樱正在沐浴,听得此消息,自然欣喜不止,但仍平静心情,淡淡说道:“知道了,你退下。”
丫鬟出门,正好遇到了王公子,吃吃掩面一笑,羞答答的跑开了。王公子整理衣饰,敲门道:“听说姑娘病了,可好些了么?”
“是王公子么?请进。”
这王公子绝非卤莽之人,只是平时无人教诲,又是初涉风月场所,不识女儿家有甚规矩,听得里面的人说请进,不假思索就推开门进去了。只见纱帐一垂到底,雾气一片氤氲,浴桶里,半隐半现的女子凝脂一般的背,撩人的幽香扑面而来,这王公子顿觉心慌脸热,不及细想,立刻退出闺门,随手带上了门,语无伦次的说:“冒昧,在下---不知姑娘---沐浴,非礼之处---还望海涵。”
这男人怎地这样,来此的人巴不得把我的身体都掳了去,何况是看我沐浴呢,他却怯生生,战惊惊的退了去,还真是少见,樱姑娘想着,竟是噗呲一笑,轻轻说道:“公子不必多礼。”
这时妈妈也跟了来,见闺门仍是关着,忙朝里喊:“樱樱啊!王公子来看你,你可好生陪陪人家才是。”
“知道了,还请妈妈周旋,不要让人打搅了我和王公子的清净。”
妈妈含笑看王公子,那怪的眼神一时琢磨不透。王公子不愧是经商之人,立时明白个中意味,忙掏出张银票递给她,妈妈喜滋滋的接过去,讨好的说:“公子请便了,老生不便打搅,有什么吩咐但请叫我就是。”说着就退到楼下去了。
这时樱姑娘已梳洗停当,打开闺门,把王公子让了进去。她着的是一席红裙,除了嘴上殷艳血红的口涂,并未施任何粉黛。一张美得不可收拾的脸,一改往日冷漠,自然溢出的全是羞涩温柔,这样的脸,怕能把所有男人的魂魄都俘虏了去。
满屋子的香,熏得人心乱身迷,王公子不敢肆意走动,矜持间,却不时看她的脸,再怎么看,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病症,心下诧异,于是问她:“不知道姑娘得的什么病,说来听听,在下也好对症下药,开个方子。”
樱樱一笑,好个不谙世事的阿哥,如此憨态可鞠,不妨再逗他一逗,于是把王公子引到桌前坐下,亲手为他斟满清茶,走到墙边,摘下琵琶,笑道:“感谢公子厚爱,想我一个风尘女子,做的是陪笑卖唱的行当,却劳公子挂牵,樱樱何德何能指着公子来为我开方子,无以为谢,还望能为公子献艺。
王公子依然静做,听她一席话,更觉得她非同一般。
樱樱自行坐下,拨弄琴铉,悠悠唱开了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王公子听她唱东坡的词,尤其最后几句人心相融,就连听的人,也明白她的心境,心中暗自感叹——果然是个才女,只是不明白她为何流落如此,又为何孤芳自赏,不另谋栖身之所,她那所谓的寒枝,不正是身边流水般的男人么!想毕,一拍桌子说道:“在下已明白姑娘病根所在。”
“是么,还请公子赐教。”
王公子摊开宣纸,执笔写下六个字——红颜知己难求!
樱樱看罢六字,一对深情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流不尽的寒柔秋水,化作缕缕缠绵之风。闺房里出奇的静,静里她说:“知我者,公子也!”说着手就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心微微一颤,感觉她的手心温热,就想把她一揽入怀,又不敢过于冒失,只得把另一只手又搭在她的手上,此时空气凝聚,无人言语,只能心领神会了。
看天外寒星点点,念闺里两心相惜,琵琶声下声声慢,只盼今昔。
樱樱的手,就在这男人的手中间留驻,抽回不得。
“公子可有治我病的方子么?”
王公子颓然,轻叹一声说:“若不嫌弃,我便做了姑娘知己。”
樱樱心中一悦,忘行之下,不由自主的从他背后抱着他,可怜兮兮的脸搁在他的背上。
“公子喜欢我么,如果不是听说我病了,你会来看我么?”
沉思良久,王公子终是无力抗拒浓浓春意,背后紧跟着的烫,把他的心一口一口噬去。他又拿起笔来,在纸上写道:
樱花粉粉红
人面暖暖春
闭目时常笑
举手可触裙
樱樱一遍一遍的念着这字句,当下明白,他对我也是好一番相思!于是,动容之时,两颗秋露下坠。
众里寻他千百度,幕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从此以后,王公子就成了如意楼里的常客。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大街小巷都传开了,大药铺的王掌柜,吃了名妓樱樱的迷魂药,两人好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多少风流公子对他恨之入骨,无端一个桀骜不训的青楼女子,本是大家都可以找的乐子,现在倒让他把芳心给俘了去,无论如何,这好事也轮不到他头上的。
王记大药铺,因掌柜的秉性耿直,为人友善,也是受到众人的青睐。这王公子广交朋友,诚心相待,年纪不过三十,却把铺子的生意打理得有条不紊,日渐红火,虽谈不上财源滚滚,也算是日进斗金了。
自结交了樱樱姑娘,多少银票便挥洒在如意楼里,何况这头彩绝非一般妓女可比,就算是卖笑不卖身的人物,也得花消比常人多十几倍的银子,时间一长,王公子已然入不敷出,如此下去,恐怕连平日的积蓄也要动摇了。
旁人的流言蜚语一浪高过一浪,说什么王大掌柜的自甘堕落,沉溺酒色,多年苦心经营的成果,只怕要断送在风尘女子之手。
但有谁知,王公子一颗丹心可鉴,虽时常与樱姑娘把酒言欢,心下自是一股尊重,从未有过逾越,也正因为如此,樱姑娘已然对他到了痴迷的程度。红尘俗世中,千万男人身上,难觅他深藏的一点真。
这日,冯员外来访,开门见山就说了:“贤弟呀,长此以往,你将如何收拾,你尚未娶亲,倒不如赎了她的身子,填了空缺,也好给她个名分。”
王公子长叹,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自从结识樱姑娘以来,天天魂牵梦绕,心心相惜,不能自拔,若能长相厮守,那最好不过,可一想到她的来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竟找了个风尘女子做妻,怕要让世人闲论一辈子。
冯员外看破他的心思,劝他说:“那樱樱身陷是非之地,看来必有许多苦衷,虽名为妓,却是女中豪杰,还是个干净身子,你收了她,还她个自由,和你做个伴,不是两全其美吗?”
王公子不置可否。
“改日我陪你同去如意楼,和那妈妈说明,她纵是万般不舍,想必还得卖我个面子,只要多破费些银子,此事定然能成。”
三月里春风送暖,满城百花芬芳,多少趣事,道不尽满腹情切。
如意楼里找如意,满地美女如云,美酒佳人相陪,多少男人不归。豪华包厢里,王公子满腹心事。冯员外把来意和妈妈说了,妈妈就絮叨开了,说什么樱姑娘就象她的亲骨肉,培养一个多不容易,如果樱姑娘离开如意楼,那半边的天都塌了下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冯员外好一番劝说,她才勉强答应下来,并再三问王公子对樱樱可是真心,如果不是,便是搬座金山来,也是不换的。几日思考,王公子毅然决定,要收了樱姑娘,于是也承诺,要一生一世都对她好。
妈妈叹道:“也罢也罢,女大不中留,我那女儿能许了王公子,郎才女貌,还算般配,我老妈子纵有万般不舍,却也只好成人之美,只盼我那女儿从此以后,能有个稳稳当当的日子,我也不必为那些说媒提亲的公子哥烦心了。”
王公子拱手作揖,感激之至。
是夜,阁楼里,两人相互依偎。王公子看怀中佳人,一时感慨,万般滋味,齐刷刷的涌上心头。
“姑娘,我要给你个莫大的惊喜。”
姑娘疑惑的望他。
“我要为你赎身,还要娶你为妻!”
姑娘一阵头晕,站定身子,走向一边,独自拄着桌角,不敢回头看他,怕刚才的话是假的,闭目平息片刻,才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来:“公子可是真心?”
“如有虚假,必遭天谴。”
她便一头撞进他怀里,满脸羞红,沉醉下去,心仿佛都要激动得死去。
自古多情人,总被情伤够,今夜良霄苦短,多年来的爱恨交融,顷刻烟消寂灭。牙床之上,一夜春风缠绵。
到天明,和风不休,丝滑的锦缎上面,已然绣上几朵灿烂的樱花。
美人双眸尽湿,面如雨后荷花,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教王公子一生不得忘记。他唤来妈妈,严肃说道:“好生招呼小姐,半月之内,必然付清赎金,如若小姐少了半根毫毛,我便一把火烧了你的如意楼。”那话说得死死的,算是认定樱樱小姐是他的人了。
妈妈应承着:“公子不必多心,想这樱姑娘,犹如我亲生女儿一般,即便不是公子的人,我又何尝舍得动她半根毫毛,半月之内,再不让她接待其他客人。”
话又说回来,堂堂一个药铺掌柜,要赎回几个妓女的身子,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樱姑娘一个万人捧宠的角色,想要买她自由,那价钱自然大的惊人,就算是王公子,怕也几近倾家荡产了。
既要和她厮守,王公子也没想太多,千金散尽难复来,只求抱得美人归!于是把铺子典当给冯员外,连新旧顾客一并交由他打点,换来厚厚一叠银票,就算如此,离樱姑娘的赎身钱都还差一点。但他已是想通透了,只要有樱姑娘陪伴,便是放弃一生荣华富贵也值。
沉颠颠的银票,如期摆在了如意楼里,妈妈笑得都合不拢嘴,王公子心下一派黯然,现在除了樱姑娘,已是一无所有,如要富抵从前,少说也得三年五载的,这樱姑娘过惯了奢华骄宠的生活,甘愿真心放弃么,但现在后悔,已是迟了,只得听天由命。
婚礼闹得满城皆知,场面轰轰烈烈,新娘子看这气派,怕是做梦也不曾相信自己找了个如意郎君。
喧哗过后,红烛轻闪,有情人面面相对,说不完的爱,道不尽的情,那场景如梦如幻。硕大庭院,万籁寂静,空洞洞的。本该洞房歇息,享春霄一刻,陪嫁来的丫鬟却迟迟不肯离开,眼神焦虑,满腹心事。
王公子想,怕是她才从如意楼出来,不习惯这寂寞生活,平时和小姐几乎形影不离,如今我要取代她的位置,心理不平开了,于是自己走出房来,好让她们姐妹说说话。
门外停留半晌,听得屋里果然有说话声,好奇顿声,便走近门口,想听听她们谈些什么。
屋里,丫鬟跪在地上泣诉:“小姐怎还蒙在鼓里,原本我是不敢说的,妈妈和冯员外的话,我是无意间听到的,他们故意把公子带进如意楼,知道你喜欢王公子,公子也对你有情意,于是他们利用你设计公子,冯员外觊觎公子的药铺生意红火,早有了据为己有的想法,就和妈妈商量好了的,怂恿公子来为你赎身,又把你要个天价---你还不知道,公子现在除了这宅院,什么也没有了,他要想赎回铺子,须得给冯员外多一倍的价钱---可,那已是不能的事情了,小姐,我们对不起公子呵!”
樱樱听了,如晴天霹雳,大吃一惊,既而怅然泪下,悲人心险恶。自始至终,在如意楼里,她都是一个用来挣银子的玩偶,好不容易遇到了个知心的人,又被歹人利用,害得知己苦不堪言,苍天啊!那是为何!一时气极,难于自持,瘫坐在床缘。
丫鬟瑟瑟的抖,要不是扶着桌子,两腿早瘫软下去。
王公子推门而入,口中大呼:“樱樱,你!”樱樱倒在他怀里,温润如玉的眼睛竟流淌着两行浓浓的泪,一时无语,大口喘息之后,累累的说出几个字:“公子,我是那么爱你,可我,对不起你!”
公子哽咽:“樱樱,我也爱你,这事不能怪你,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那樱樱似在自言自语:“我永远都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偶,,永远都是---我永远都没有尊严,怎堪承受公子的爱---”
多可怜的一个人,公子的心在爱恨间不经意的碎了去。
红烛随风陨灭,她的心就在此时,几近死去。公子摸索她的脸旦,千言万语化做一声苦叹凄厉!
突然,她哈哈大笑,那狂野的声音撕裂长空,寒光闪耀,春雷乍起,多少愁情烦事,淡写寒夜冷雨。
她跑进雨中,借着闪电的光哭笑。
公子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呆看樱花坠落凄苦。
雨停之后,两人泪眼对看,一套红衫凌乱,王公子悲戚的说:“樱樱,事已至此,伤心无味,怪就怪我们都是苦命的人,那冯员外对我称兄道弟,却未料到他会这般算计我,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樱樱止住哭泣,拉过王公子的手说:“公子别去,你为我赎身他又没有强加于你,药铺典当给他也是出于你的自愿,你现在气头上,去了必是和他争执,只怕他得理不饶人,和他撕破嘴脸,他且能容得下你。”
王公子只得叹气,樱樱说得有理,冯员外不但是城里首富,朝廷之中还有亲戚撑腰,就算地方官员也要对他礼让三分,何况自己呢。如果真要和他论理,惹他不痛快,只怕连安身立命之所也没了。
“那现在便又如何?”王公子也是痛极无计。
“你我同病相怜,相互恩爱,只要能一生厮首,便是再苦也值了,恨只恨,可恶的妈妈,口口声声喊的女儿,竟当做个玩意儿,说卖就卖了,较我好不伤心。”
王公子看眼前泪人,不禁把她拥入怀中,几经挣扎,喜结连理,洞房花烛,又被雨打风吹,人生无常,实难如意啊!
一夜悲戚,天明之后,三人痛定思痛,只得过起平淡生活。
岁月就在平淡中消逝。王公子虽和美人厮守,却时常感叹世道苍凉、命运不堪,郁郁寡欢,只得在醉眼朦胧里讨些趣味,有时清早去了酒馆,深夜才归,还好有几个至交对他痛惜,时时接济于他,陪他喝酒解闷。
樱樱怕惹是非,足不出户,闲散在家,苦熬寂寞。
后来王公子又迷上了赌博,于是白天吃酒,晚上豪赌,终日不归。家中一件一件的家当,没多久就被别人搬了个精光。樱樱不忍看他堕落,好言相劝,换来的却是他的冷眼相对。
赌来赌去,好好一座宅子,竟让他输给了别人。
这日,债主上门讨债,逼迫王公子一家三口让出宅院,樱樱和丫鬟痛极而泣,王公子如梦初醒,死死相护,被几个无赖暴打一通,还说不让出宅子也行,要樱樱去做妾抵债,说着就对樱樱动手动脚,樱樱哀鸣无助,一阵麻木之后,泪水肆意滑落。
王公子见到了这般境地,万般无奈,恨痛相加,胸头团团热气难耐,一股血就从嘴里泄了出来,接着两眼一黑,便昏厥过去。
丫鬟忙丢下樱樱跑来,抱住他的头恸哭:“公子,你怎么拉!”
樱樱惊醒过来,见公子昏厥呕血,一把拔下发簪,对住胸口说:“你们若还要苦苦相逼,唯有一死。”
一伙人停住,怕闹出人命不好收场,领头的人忿忿的说:“限你三日内搬出去,如若不然,衙门里见。”说完扬长而去。
樱樱一头栽到公子身边,见他脸色惨白,心又一阵锥刺的生疼,泪就簌簌的落下,但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来,只得和丫鬟一道把他搀扶到床上。
王公子气若游丝,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艰难的说:“樱樱,我对不起你。”
樱樱听得此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子,百般感觉,无以表达,又是一场哭泣。
那夜,枝头红花谢落,骤雨狂打,泥泞地上为冢,那滋味,怎一个惨字了得!
次日,三人收拾衣物细软,无声无息,颓然搬走。
还好樱樱多年艺妓生涯,多少有些首饰,变卖了也可维持好些日子,于是三人找了个有池塘,有花草的农家小院,隐姓埋名,安定下来。
王公子帮人开些方子,挣点散碎银子,丫鬟洗衣做饭,打理家务,日子就平稳的流着,三人暂且过了段安心的生活。
可是,王公子却染上了病症,整日里咳嗽不止,樱樱担心至极,却是束手无策,只得对他更加的关心,王公子懂得医术,自己配些草药来吃,但因心恨难平。渐渐的病情加重,到后来竟咳出血来。他自知大去之期不甚遥远,但仍是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为的是不忍再看见樱樱伤心。
樱樱何尝不知他的心病,全因为自己赎身,一夜穷困潦倒,赌场遭人陷害,穷途末路,东山再起无望而起。奈何命运如此,上天自有定数,想来太多苦楚,全因一个情字,要是如意楼里两人不双眼传情,不心心想惜,不暗生相思,怎会如此落魄不堪,他王公子仍是药铺大掌柜的,而这樱樱姑娘,也还是青楼上的花魁!
如今,在感伤即将泯灭的一生一世之余,只好全力去呵护他,走一步算一步。
这日,公子唤来丫鬟,交与她一封书信,叮嘱她送进城里:“此人是我的故交张公子,诚然可信,你去寻得他来,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丫鬟不知公子意下如何,于是动身,去了城里,几经逶迤,总算找到那人,把信交给了他。
那人看罢信,沉默一阵,深深叹息,装了些盘缠,即刻跟随丫鬟,找到了王公子。
故人相见,相扶涕泪。王公子支走樱樱和丫鬟,对这位故交说:“若我不测,樱樱便交托于你,不求她荣华富贵,但求她平平安安。她一生凄苦,我这般爱她,奈何这要命的病---还望你时时接济,不要再让人欺负了她---”
那人道:“兄台不必多虑,我虽不算腰缠万贯,却也还有些积蓄,需要什么帮助,还望开口,只盼兄台早日康复,和嫂子厮守才好。”
公子摇头,脸上的憔悴尽显无疑:“造物弄人,我和她的缘分至此,你若还把我当作兄长,但请应了我的最后一个请求。”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
张公子逗留一日,两人谈些闲情旧事,次日,便又回城里去了。
再说这丫鬟进城送信,已是处处小心,还是被一个市井无赖认了出来,那无赖一路跟踪,得知了王公子他们的所在。他把这消息告诉了如意楼的妈妈,讨得一些碎银子。这妈妈寻思,那王公子已然病入膏肓,不久人世,剩下樱樱一人,若再把她招回如意楼里,摇钱树不又回来了么,想着心下一番欢喜。
樱樱抱着些许希望,打算把所有首饰变卖,请最好的郎中来给王公子看病。王公子咳嗽几声,阻着她说:“樱樱,不要在浪费钱物,我终是要辜负你的,我曾经许诺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但是---”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樱樱泪眼相望,握住他的手哽道:“不要再说什么,你是我的知己,我的爱人,便是要死,也一起死,活着烦恼,死了该清静了吧!”
“你,这话,我死也值了,但我要你活着,我相信,你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的。”
樱樱满脸尽湿,用着微弱的一点气力,取来琵琶,悲呼呼的唱道:“---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王公子回忆那日小楼相会,脸上轻飘飘荡过一丝久违的笑,打起精神,铺开纸张,写下一句诗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写罢一口血喷泄在纸上,如点点樱花殷红,最好含笑看樱樱一眼,身子就软软的倒下去了。
樱樱手中琵琶掉落,扑在他身上,泪如雨下,心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声,嘴却怎么也张不开了---
山冈上平多了一墓新坟,樱樱仍是一身的白,面无表情,冷眼看坟,冰手扶碑,秋风衰草,无尽凄凉!
如意楼的妈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强挤出两滴老泪,慢慢的说:“女儿呀!事已至此,随我回去吧,如意楼里,至少还有妈妈疼你---我保管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让你还当最红的角---”
樱樱没有看她,只冷冷的说:“妈妈果真疼我么,丈夫新丧,你却叫我回去如意楼里做妓,我樱樱何以面对公子的一番厚爱。妈妈还说什么疼我爱我,若是疼我爱我,为何不成全我的幸福,让我们两个人长相厮首,你倒说来听听。”
妈妈支吾,好一派尴尬。
“你想再要我去帮你赚银子吧!但我,不成全你。”樱樱说完,对天长笑,那声音凄厉无比。
笑毕,口中大喊一声:“公子,我来了。”一头撞在墓碑上,丝毫没有挣扎,毅然死去---
妈妈和丫鬟想要去拦,已然迟了,只得看一片白色花瓣飘落,了无声息。
于是,一生一世寂灭,生生世世相守。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