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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猪头"竞选村长记

作者: 风连雨 完成状态:已完结

"老猪头"竞选村长记

1

  笔村的人们之所以叫他做“老猪头”,是因为他年青时帮人家赶过猪头,而且生得头圆面整、身短脚粗、耳长眼细,特别是那肚皮隆起来一起一伏的,俨如一头在害哮喘的老母猪。正因为他是一头“蠢猪”,村民们便经常拿他寻开心。于是有一次,他觉得有人在他的耳朵上重重的掸了一下,又痛又痒,便扭转身来,指定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说:“懒皮狗’!是你么?”

  “是她!”“懒皮狗”却嬉皮笑脸地指着另一个人说道。——那是一个面容憔悴、老态龙钟的老太婆,她五个儿子都怕她的风湿病会传染,便安排她到村上早已废弃的猪舍去独自居住。今天她是趁着天空放晴,出来捡一些人们扔掉的竹枝树叶回去做饭,她的媳妇们是不允许她乱动她们的柴草的。

  “老猪头”根本就不相信一个老太婆会动他,便怒目圆睁的说道:“不可能,欠揍!”于是便放下手中的铁铲去揪“懒皮狗”的头发,“懒皮狗”却一闪身,夺路往树后面跑了。这时他也懒得去追,坐回到原来的地方,嘴里不断地咕哝着:“弹、弹什么弹,今晚我弹你妈去……”

  于是便引来一片欢乐而得意的笑声……

  “老猪头”自从得了这个雅号之后,大家反而将他的真名却遗忘了。其实他姓朱,到每年在开会时,只见组长大喝一声:“老猪头,轮到你签名!”便见他在花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朱火木”三个字听说,算命先生原先给他按的名叫“朱木火”,意为木生火之意,隔了几天,只见那算命先生又踅了回来跟他母亲说,这名字跟县里的一位科长的名字相同,成了相冲相克,人家的命生得正生得硬是斗不过别人的,况且也有攀龙附凤之嫌,不如调一调以防不测,他母亲也不懂什么生辰八字风水地理,也便算了。

  这一天,“老猪头”遭“懒皮狗”狠狠地掸了一回耳朵,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滋味,他纳闷地想道,这该死的“懒皮狗”每次都是拿我来玩,“地头龙”的耳朵在村上是出了名的长,为什么他从来不敢动一下,难道他是海龙王再世?——这欺软怕硬的“懒皮狗”!想到这里,他点然了一支香烟,转过身子不知不觉地往村里看去。

  村里是一排排依山傍水的房屋,前面是一片片郁郁葱葱的禾苗,从村头到村尾有一条马路象玉带一样环抱着。那些房屋有新有旧、有高有矮、有盖瓦有倒制的,参差不齐地掩映在密密麻麻、青翠欲滴的竹木树林中,时隐时现,真象一幅山青水秀、鸟语花香的风景画。其中村中间有一间崭新的小洋楼,显得富丽堂皇,婷婷玉立,特别引人注目。这座小洋楼总共有三层,楼顶上建造了一个凉亭,凉亭上那些粉红色的琉璃瓦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灼灼生辉,光彩照人。——它便是“地头龙”刚建成不久别墅,这时候在“老猪头”的眼里,简直成了天空中的宫殿!顿时,他禁不住叫了一声:“真漂亮!”

  “人家以前做过村长,现在又是乡干部,不发才怪呢。”——说话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她坐在石头上操着剪刀在帮一个七旬的老妈子修剪头发。这个女人名叫巧云,十年前她的老公病死后,成了村上最年轻的寡妇,如今她正独自带两个孩子过日子。又因为她生得身材结实、面容姣好,做事勤恳麻利,也肯帮人,因此很多人又叫她为“大家嫂”。

  “没有当上村长以前,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穷。”那个七旬的老妈子搭嘴说。

  “以前还经常向我借米借盐哩。”那个睡猪舍的老太婆也跟着说,她正佝偻着身子将一些树枝抱进怀里。

  “现在当官的那一个不发!”“懒皮狗”不知什么时候从那里钻了出来,蹲在“老猪头”后面一边卷着熟烟一边说:“老猪头,要是你有本事当上村长,也一样会发的,恐怕比他发得历害呢。”

  “老猪头”立即转过身子,鼓起肚皮,焦急地问道:“我?——怎么个发法?”

  “怎么发!?”“懒皮狗”顿时激动起来,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求到他什么都讲钱,写个证明要钱,开个收据要钱,登记一下要钱……甚至帮讲句好话都要钱,没有钱,门都没有!”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的说了开来。

  “旧大队原来有很多车床设备什么的,老早买了去,那些钱不都全落尽他手里。”那个睡猪舍的老婆子又颤抖地说。

  “还有包出去的山塘和农田呢。”那个七旬的老妈子也说道。

  “现在大开发时候,单单吃回扣都不少哩。”一个过路的农伯也愤愤地搭进话来。

  ……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听得“老猪头”头昏脑涨,心乱如麻。

  他觉得以前过的生活简直是受了骗,苦苦养大的猪到头来不是断了腿就是发了瘟,田里的稻谷快要收获时也遭洪水冲得一干二净,买件新衣服穿不了几天也便失了踪 ……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世间有那么多挣钱的门路,而且还挣得那样轻松。当个小小的村长,钞票便象雪花一样源源不断飞来,这等好事偏偏轮不到他!于是他打定注意决然要趟一趟这潭五香水。——当天晚上发生了的一件事,他觉得有点委屈,但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心。

  那天,他回到家里,天已经很黑,正当他准备要架火煮饭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震得他从胡思乱想中醒了过来。他正要往门外奔去,大门却突然开了,蓦地闯进一个彪形大汉来。那大汉手里提着一条木棍,两眼喷着怒火,张着嘴巴,仿佛要吃人似的。他以前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便惊云不定的往后退去。刹时,他想道——糟糕!怕是遇着抢劫了!

  然而来人并不是劫匪,而正是以前当村长现在是乡干部的“地头龙”。“地头龙”在村上是出了名的凶恶,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今天怎么恶到他头上,这叫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会儿,只见那“地头龙”恶狠狠地对着他说道:“老猪头!你知到你今天做有什么好事么?”

  “老猪头”歪着头思想起来:并没有做好事,但也没有做缺德之事啊。于是便答道:“早上去除草,傍晚去喷虫,就这些了……”

  “我说你中午时候!”

  “中午在聊天,这和你有关系吗?”

  “你说我吞了村里的设备款,又话我贪了山塘承包费,还讲我天天吃回扣……有这事吧!”说完,“地头龙”举起木棍狠狠地朝灶面上打去。

  “老猪头”想了想,觉得很冤枉,自已根本什么也没有说,便说道:“是懒皮狗’他们说的,还有睡猪舍那老婆子……”

  “地头龙”又举起那打狗棍。

  “我不管是你们谁说,反正你有份!——想耍懒,没门!耍懒是没有好下场的!——这样吧,叫你赔钱你也没有,你将我屋前那块水田换给我,我将我山脚那块换给你,一样大,你也亏不了,不然,今天的事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但是——我那块田肥着呢,而你的却尽是黄泥水……”

  “地头龙”的打狗棍轰然落在灶头上,震得那铁锅盖顿时窜了起来,灶里的柴火也熄灭了,冒出阵阵黑烟。他终于长叹一声,也终于在“地头龙”早已写好的字据上签了名。他怔怔地望着“地头龙”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想道,做官的人恐怕都是这样子的,有朝一日自已当上村长,“懒皮狗”就得乖乖地帮我插田!——那天晚上,他和衣敞在床上,居然还发了一个美梦。他梦见自已真的坐上了村长的位置,在一个春风轻拂、月光皎洁的夜里,他坐在自已洋楼的凉亭上哼着粤曲,巧云含情脉脉地依偎着他的胸膛……他感到幸福极了!

  第二天他醒来,觉得十分失望,一切都照旧:床还是原来的床,老是吱吱呀呀的响;墙还是原来的墙,斑剥绿离的尽是风刮水蚀的痕迹;大门也没有变,稀稀疏疏的象要散架一样;只有屋檐下那只巢穴,最近好象多来了几只小燕子,正在吱吱喳喳地叫。他望着门前那弯弯曲曲的小路,倒吸了一口冷气。要达成这个愿望,看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路还是要走的,他想道。便吃了碗稀粥,挑担粪水走上田间的小路。

  这时候,太阳早已经从山丘上钻了出来,阳光穿过淡淡的云层照耀着大地,大地一片生机。鸟儿在晴朗的天空中飞来飞去,蝴蝶在碧绿的上田野上互相追逐。“懒皮狗”正躬着身子在一块稻田里除杂草。于是他想道,这家伙咋天夜里肯定被老婆拧了屁股,要不就是他老婆跟别人睡了觉。于是他故意朝他走去,在他对面停了下来。

  “懒皮狗,要帮忙么?”他问道。

  “懒皮狗”望了望他,一声不吭的弯下身去,双手不停地在禾苗之间摸索着。

  “真的。”他又说。

  “懒皮狗”将一棵鸭舌菜掉到田埂上,粗声粗气地说:“你有那么好?”

  “但你要告诉我‘地头龙’以前是如何当上村长的。”说完便捋起裤脚跳到田里去。

  村上有一个规定,每三年换届选举一次,如果谁想坐上村长这把交椅,就必须获得超过对手的勾勾——即是选票,因此就得预先在三位组长身上落手脚,各显神通。因为大家都清楚,那些选票全都控制在他们手里,竞选的时候很多村民们都没有主张,爱理不理的,随他喜欢勾谁就勾谁。“谁做都一样”——他们经常说。有的甚至连知都不知道。最后“懒皮狗”说:“那些组长要什么,‘地头龙’就给什么,能不成吗。”

  “听说今年又得选了,”“老猪头”呐呐地说。“我想去争一争。”

  “你?”——“懒皮狗”朝他投去一束蔑视的目光,接着失声笑了起来。

  “老猪头”也跟着笑了。

2

  从那天起,村上的人都觉得“老猪头”的行状有些蹊跷,甚至不可理瑜。他该锄地时不去锄地,该喷虫时不去喷虫,该除草时不去除草,地里已经长满了茅草,禾根下密密麻麻尽是稻飞虱,他也不屑一顾,似乎将农活早忘得一干二净了。“懒皮狗”提醒过他,他老是说没空。他确实也没有骗“懒皮狗”,这段日子他天天跟一个叫“大麻子”的人在一起。“大麻子”是村上最有名的酒爷,喝起酒来从来不知天昏地暗,人们经常见到他喝得名丁烂醉。不但如此,他还经常发起酒疯来。有一次,有一个村民见他睡在马路中间,怕被汽车辗死,便拖他到谷场的草堆里,过一会他醒来,竟四处打听这人的下落,并发誓要杀死他!那可怜虫闻到风声,连夜卷起包褥火速到亲戚家里躲了起来。结果,这“大麻子”扑了空,便纠集了一班弟兄将这家伙的房屋团团围住,见什么拿什么,连藏在屋角的那对烂皮鞋也不放过。但有时候,也见他非常慷慨大方,热情好客。村上有人孩子交不起学费或没钱买化肥,求到他,他一定不会就手旁观;喝酒的时候,见到熟人,一定会死拖硬拉的要他坐下来,一齐喝两盅,并且绝不会叫人家掏腰包。正因为他有这等优点,村民们便乐意选他做三组里的组长,也正因为他是村上举足轻重、生命攸关的人物,“老猪头” 便也乐意的不惜代价地陪他天天喝酒,并且要成为他的得力干将。——“你不是要竞选村长吗?”“大麻子”醉熏熏地曾经不只一次地对他保证说,“有我撑腰,怕什么!”

  有一天,“懒皮狗”见到“老猪头”的禾苗快要遭稻飞虱吃光了,实在忍不住,便半夜跑到他家里,攥一碗冷水淋到他的头上,将他的酒气冲掉。“老猪头”蓦地坐起身,抓起了一条扁担。“懒皮狗”狠力将他按在床上,一手扭住他的耳朵。“蠢猪!不想活了?你当得了村长,太阳恐怕要从西边出了!”“懒皮狗”继续说道。“村上有三个组长,单靠一个酒鬼有用吗?”他想了想,确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反抗。

  第二天,他果敢地向“大麻子”撒了个谎,说要到一个远亲那里收一笔债,三年前这家伙欠他的猪儿款没有还。

  村子尽头有一间只建得一层的小洋楼,外墙因为长久没有批灰,已经爬满了一撮撮青苔,门窗也因为没有安装玻璃而变得上锈发黑。几年来,这房屋的主人一直都想建第二层和进行装修,但尽管起早摸黑、省吃俭用,都攒不到半包水泥钱。他承包了一张五亩水面的鱼塘,并在山坡上种满了温州柑,在果树和鱼塘之间的空地上养着三头母猪和上百只三黄鸡,是村上数一数二的种植能手,可是每次在收成时,要不是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他总会将到手的血汗钱全部在麻将台上输个精光。他叫牛六,因为有种养才能,又是六兄弟中的老大,所以很自然的便成了村二组的组长,并且一干就是十年。这一天,“老猪头”来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好在家。今天的运气不错,他愉快地想道。 而正当他要跨进院子的时候,突然一条毛茸茸的狼狗从吐着舌头从墙角边奔了过来,后面追着一个小男孩。他刚想转身逃跑,那男陔已经抓住了狗的颈圈。“你找谁?”小男孩怯生生地问道。“我找你父亲,”“老猪头”也怯生生的答道。于是那小男孩牵着狗一声不吭地走了。

  屋厅里有些昏暗并散发着阵阵鱼腥味。牛六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头,倦着身子,头发蓬乱,目光呆滞,一副痛苦的样子。他的老婆坐在他对面,眼睛又红又肿,估计哭了很长时间。她的旁边站着他的外婆,不时递去一块毛巾,估计在不停的劝。“老猪头”静静地倚在门框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死了能解决问题吗?”外婆用颤抖的声音说。“不输都输了。”

  “不交书费,孩子都不去读书了。”牛六的老婆嘤嘤地哭了起来。

  “下次不让他收钱就是了。”外婆又说。

  “化肥又要买,鱼苗也没有落,很多田要犁了,又没了牛,哎哟!我不知么办是好了。”牛六老婆的哭声越来越大。

  “六叔你今次又是的。”外婆抬起头,向着对面墙说。“居然赌到连牛都卖掉!真是前世没修了。”

  “是啊,没有牛是没法做田的。”“老猪头”终于忍俊不禁,便说道。

  大家都把脸转向门外,用诧异的目光对着他。牛六立即站起身,好象抓到了一根救命草似的,刚才呆滞的眼光马上变得机警起来。他灵敏地将一条短橙塞到他的屁股下,一边热情地说道:“你来啦,坐吧,橙子在这里,小心一些,坐吧。”

  “其实我今日来是为了……”“老猪头”呐呐的说。

  “我早知道了,你想今年参加村长竞选。这事‘大麻子’告诉过我。”牛六攥了一杯茶,放到他手上,一边说。“这是好事啊。”

  “所以请你在竞选的时候帮上一把。”“老猪头”握着牛六的手,诚恳地说。

  “这事嘛,——好办。”牛六的眼睛不断地眨巴着,发出一束束狡黠的光芒,断续说。“只是……”

  “只是什么?”“老猪头”着急起来,紧张地说。

  “我家现在的境况恐怕你也知道了,孩子没钱交学费,化肥也没钱买了,连牛都没有……”牛六显出很无奈的样子,接着一拍胸膛说,“如果这时候你能拉兄弟一把,竞选时画勾勾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孤身一人,一年到头除了那几担谷,什么收入也没有,”外婆说道。“求你不要和人家开玩笑了。”

  “人家自身难保,”牛六的老婆也说道。“还是我们自已想办法好了。”

  牛六狠狠地将一张橙子踢到沙发底下,吓得一头正在吃鱼骨的花猫大叫一声,惊恐万状地跑出门外。“女人婆,懂什么!哆哩哆嗦,滚到厨房去!”他骂道。

  “近来我确实手头有些紧张,”“老猪头”局促不安地说。“前段日子为了跟‘大麻子’他们喝酒,连买猪鸡的钱都花得所剩无几了,况且有很多钱也收不上来。”

  牛六轻轻叹了一声。这时那只饿馋极了的老花猫又折了回来,钻到沙发底下,双爪按着原来吃剩的鱼骨,又拚命咬将起来。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又说道:“你不是还有一头大牛牯吗?能不能先借给我,你要的时候还你。”

  “你要将人家赶尽杀绝了!——到了你手的东西还会有吗?”外婆颤魏魏地说。“那样做,迟早会遭报应的。”

  “哎哟,求求你了,你放过人家吧!”牛六的老婆近乎用哀求的声音说。

  顿时,牛六冲着他老婆举起拳头,大声吼道:“你这不顾家的贱骨头——再出声看我不将你打扁才怪哩!”

  “老猪头”见状,便想道,为了这事闯出人命可不好,是给是借又有什么关系呢,第二日自已当了村长,他敢不乖乖地送回来?——眼看天空要下大雨,便咬咬牙说道:“咱们说定了,就这样罢。”

  那天晚上,“懒皮狗”又来到了“老猪头”的家。他本是想来督促他赶紧去除草喷虫的,但听到他眉飞色舞地将今天的事情讲得好象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得意忘形,同时也将不久的将来描绘得那么美丽动人,成竹在胸,顿时受到感染,忘记了刚来时的怨气而变成羡慕不已。他觉得眼前的“老猪头”已经脱胎换骨,并且变成了一个有着无限前程和令人敬畏的大人物。最后他讲道:“如果再得到‘鸡虫’的帮忙便十拿九稳了。”

  “懒皮狗”讲的‘鸡虫’其实上是村里一组的组长。他是村上唯一的医生,在村中间开了一间珍所。为了免除不必要的麻烦和开销,他也懒得到有关部门领取营业执照和医疗资格证。他虽然没有到正规学院学习过,珍所墙壁上却挂满了“妙手回春”“华佗再世”“起死回生”的牌扁,有的还很新净耀眼,有的已经积满灰尘,有的被老鼠咬烂,有的发霉发黑。村民们都很敬重他,对他那包治百病的“祖传秘方”深信不疑,因此都到他那里治病。如果有人病得起不床,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背着药葙到他家里打针吊液,如果确实不可救药,他会提早七天通知其家人准备后事,并告诉他买寿木请法事的地方。他很少到田间去,也没有养一鸡半狗,因此对那些稻谷何时收割、柑橙何时采摘、猪鸡何时上市之类的农活一窍不通,尽管这样,大家还很喜欢他当组长,因为如果不选他,他就会脑羞成怒的关掉这间救命的珍所,大家就得翻山越岭地到外地去寻医买药,这后果是十分可怕的。“老猪头”从来没有打听过他的真名叫什么,也从来没有叫过他,至于这“鸡虫”的来历,蒙胧蒙胧中似乎跟女人有关。女人们好象对这位身材硕健、笑容可掬的中年人有一份永远还不完的特殊感情似的,尽管他聚过三次老婆,又离过三次婚,还是源不断地向他投怀送抱。有一天,“老猪头”假装感冒来到了他的诊所里,在他正在往他的屁股上注射药水的时侯,他提出了竞选村长时请他帮忙画勾勾这事,他竞然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笑到药水全部射到地上也晕然不知。“老猪头”顿时涨红了脸,不知所措。一会儿,只见他一边计算着药费一边笑着说:“要我帮忙还不容易吗?等你聚了老婆再说吧。”

  “‘鸡虫’的要求也有一定道理的,”“懒皮狗”有一日对他说道,“你想一想,那一个想当村的人没有三妻四妾的,你还是赶紧想些办法吧。”于是,巧云熟悉的身影便慢慢地在“老猪头”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过了几天,他确得有必要将山坡那块地里的番薯挖回家去,不然的话很快就会成为老鼠们的晚餐,况且,听说巧云近段时间一直在那片地方放牛,说不定会碰见她哩。

  这一天是清明节,很多村民清早便带着元宝腊烛去扫墓。一路上,不时传来一串串沉闷的鞭炮声在山谷中不断回响,当他来到目的地时,差不多已是晌午了,云层还是灰蒙蒙一片,偶尔还滴落几点小雨来。他放下锄头和萝筐,点燃了一根香烟,一边顺着田边的水沟向远方寻去。巧云正牵着一头黑黝黝的大水牛徐徐地向他走来。他赶紧蹲下身子,拨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薯叶,提起锄头狠力地向地里锄去,接着便见一个个粉红色的红薯一古脑儿地滚到地面上。当巧云快来到他身边时,他已差不多将那快地翻完,萝筐也堆满了果实。

  巧云今天穿着一件天篮色的衬衣,戴着一顶崭新的草帽,两条黑油油的辨子轻轻地垂在肩膀上,随着身子的转动,不停地摆来摆去,煞是好看。她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为的预防水牛偷吃禾苗,她站到了田埂上。“哗,这种红薯真漂亮,我好耐没有见到过这种花心薯了!”巧云闪动着晶莹透亮的大眼睛,动情地说道。“老猪头”看着她那一张一合的樱嘴唇,顿时觉得心里烘烘的跳得特别快。他捧起几个饱满的红薯,送到她跟前,说道:“拿一些回家去吧,给孩子尝尝。”正在这时,水牛把头伸进稻田里,将一棵禾苗连根带拔了起来,巧云连忙推他的手,举起竹枝朝它的屁股打了一下,说道:“不用,不用,天快下大雨了,我得赶紧走了。”

  这时,天空果然云层蜂涌,风也越刮越大,看来真的要下大雨了。“老猪头”朝巧云望去,只见她葱葱忙忙地将牛拴到一棵大树上,又葱葱忙忙地跑到田埂里,抱来一大捆青青的杂草,放到牛的面前,然后自已顺着河道跑过对面,钻进一块西瓜地的草棚里。雨水密密匝匝地从山边扑来。他赶紧撇下锄头,鬼使神差地朝那草棚跑去。

  草棚依田搭在田埂上,有一间房那么大,最里面是一张空空荡荡单人床,两边横着两条胡乱用木板拚成的长橙,泥地上放着几只破烂不堪的蛇皮袋,橙子底下是两只被老鼠咬过的西瓜。当他赶到这里时,雨水已经劈头盖脑的打将下来。

  巧云坐在长橙边上,透过风雨正向着水牛的方向凝望,见“老猪头”进来,便蠕了蠕身子,“老猪头”便坐到她对面的橙子上,膝头几要碰着了她。这时侯,雨水随着狂风不断地肆虐着大地,拚命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与空中滚动着隆隆的雷声一齐,仿佛要将世间上所有的一切吞没似的。霎时一撮雨水从外面扑面而来,巧云觉得又湿又泠,便坐到中间去。“老猪头”这种时侯坐在巧云的对面,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的心崩崩直跳,简直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他也觉得肚子里有一股激荡的洪水不断地翻滚着,好象要冲将出来,他的脑子也象火烧一样火燎燎的要溶掉似的。他生平第一次与自已朝思暮想的女人在一起,并且还是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与世隔绝的环境之中,霎时他感受到了她无限情深的呼吸声,感受到了她灼热似火的目光,感受到了她润泽似渴的樱唇,甚至感受到她一起一伏、时隐时现的了胸脯……他思绪万千,浙浙地他脑海便升起了原来那幅美丽的图画:在一个春风轻拂、月光皎洁的夜里,他坐在自已洋楼的凉亭上哼着粤曲,巧云含情脉脉地依偎着他的胸膛……于是他蒙蒙胧胧中不由自主地朝她伸过手去,要将她抱进怀里。但是,这时侯巧云却象遭了雷击似的站了起来,猛力推开他,厉声地说道:“你要干什么!神经病!”——只见她一边骂着,一边抓起雨帽和牛棍,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狂风骤雨之中。

  “老猪头”一怔,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刹时目噔口呆的不知如何是好。当他晕晕沉沉地要踱回家时,天差不多已经放亮了。他回到家里,觉得又冷又饿,肚子隐隐作痛,于是想煮点稀粥御寒充饥,但当他打开米缸盖时,那缸里不知什么时侯藏着一只拳头大的老鼠,腾地从里面跳了出来。米缸里一粒米也没有,他又走到院子外,连一只红薯的影子也见不着……渐渐地他意识到再这样待下去的话,等到竞选村长时不饿死才怪哩。于是他在床底下找来一只蛇皮袋将棉被、衣服、手巾和凉鞋等一些生活用品塞满,扛到肩膀上,锁紧大门,冒着晨光雨露朝城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只见有一只裤脚从蛇皮袋的破洞里钻了出来,摆来摆去,就象代表着他不断地向人们挥手告别似的。不久,他家里的鸡笼、锄头、铁锅及箩筐等一切有用没用的东西也象长了翅膀似的纷纷跑往别人的家里避难,只有屋檐下窠穴里那几只小燕子还在无忧无虑不停地飞来飞去。

3

  当“老猪头”从城镇回到村上的时侯,已经到了仲夏季节,这时侯,田间里早已挂满了沉甸甸的稻谷,人们都在忙碌着编织箩筐、清洗谷场和购买镰刀,准备在不久之后到田间去将食粮一粒不余地收上来。有一天黄昏,“懒皮狗”正在举着铁锤埋头修理那早已生锈断轴的打谷机,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跟着一条长长的阴影走到了他眼皮底下,于是他停下了手中的活儿,那时“老猪头”已经走到他面前并笑吟吟地送上一支香烟来。当时,“懒皮狗”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老猪头”好象换了个人似的,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衣,脚上是一双油光发亮的牛皮鞋,肩上挂着一只公文包,满面红光,头发梳得连蚂蚁都爬不上去。

  “回来啦!”“懒皮狗”惊呀地问道,“好久不见,到那里发财了?”

  “发财不见得,有蛇哥关照,找两餮是不成问题的。”“老猪头”得意地答道。

  “蛇哥?莫非是城里人称作‘眼镜蛇’的大老板么?”

  “那还有谁?——要不是撞着他,我恐怕早饿死街头了。”

  “怎么啦?”

  于是“老猪头”坐到树荫下,一五一十地讲起他的传奇故事来。

  “我刚到城里的时侯,白天帮人家担砖,晚上睡在天桥底下。有一日深夜,我睡得正香,突然间,有一个人轰隆一声倒到我身边,我当时吓了一跳,刚想叫出声来,那人却使劲地捂住了我的嘴,还将棉被盖在他身上。当我正在惊慌失措的时侯,只见一帮人从街边转出来,照着电筒,提着菜刀,一边呼喊着,一边向前奔跑,好象在追赶什么东西似的,不一会儿,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来到我面前,亮了亮手中的长刀,瞪着眼睛说,‘见到有人藏到那里吗?’我当时吓得一身冷汗,明明知到那人就在身边,并且正倦缩在我身后,我却不敢出声,于是摇了摇头,那人也没有再问,便追他的同伙去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正扛着一包水泥到楼上去,先前藏在我身后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叫停了我,将一叠钞票放到我手上,并拉我到一家饭店去饱食一餐,之后叫我跟他走,于是我便跟了他……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蛇哥。”

  “听说‘眼镜蛇’开有美容院、酒楼和石场,还有赌场哩。”

  “赌场肯定有,其它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给他干些什么活呢?”

  “起初是看风。”

  “什么叫看风?”

  “蛇哥叫我每天蹲在地下室门口,如果有人来,就拉一下绳子,里面的人就知道,如果是警察就跑,如果来赌的就放进去。有好几次我被捉进了派出所,但第二天就放了出来,真好笑。”

  “那现在呢?”

  “现在蛇哥叫我送这个。”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未,在“懒皮狗”的面前晃了晃。“懒皮狗”拿了过来,要撕开袋口,“老猪头”赶紧抢了回来并说道,“蛇哥说这东西比命还重要,是不能乱动的。我几乎每天都照哥的吩咐将这东西放到天桥底下,有时放到垃圾箱里。”

  “那你今天怎么会回来?”

  “蛇哥说现在风声紧,过几天再说。听说下个月要选村长了,便回来看看。”说完便撒开腿,往村里走去。“懒皮狗”望着“老猪头”浙去浙远的身影,顿时觉得又焦急又害怕,于是丢开手中的活儿,向家里跑去——因为“老猪头”在城镇时,他拿了他一只鸡笼,他要赶在他末回到家前将那东西掉进他的院子里。“老猪头”倒没什么,“眼镜蛇”是惹不得的!他一边跑一边这样想道。当他快跑到村边时,远远望见酒店门口围着很多村民,旁边停了一辆吉普车。人们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不一会,只见两个民警拔开人群,捉着一个犯人走出酒店,然后钻进吉普车里,一溜烟跑了。他看那犯人的模样,好象是“老猪头”,从“大麻子”的口中得到证实,果然是他!

  “老猪头”记得这回应该是第四次进这样的房间,第四次坐在这样的椅子上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次他的头顶上多挂了一盏又大又亮的探照灯,直照得他睁不开眼来,这令他十分不满。前面桌子上坐着两个民警,一男一女,神情非常严肃;墙根摆着一把落地扇,尽管他满头大汗,那风扇也只往他们吹,这也令他很不高兴。一只蚊子停在他的脸上,又痛又庠,他举手要往那里打,刚一动,才知道原来是锁着的。他很纳闷,前几次并不是这样的啊。

  “你叫什么名字?”男民警问道。

  “大家都叫我‘老猪头’。”他也没有多想,照以前一样回答。

  女民警捂着嘴,哧扑地笑出声来,补充说:“是问你的真名——你父母帮你安的名字。”

  “是朱——火——木——吗?”男民警又问道。

  “老猪头”想,应该是吧。于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今次犯了什么罪吗?”

  “参与赌钱。”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男民警举起从他的公文包里搜去的那包白色粉未,断续说,“这是海洛因!——你是在贩毒!”

  “你做过几次啦?”女民警问道。

  他确实记不清楚了,于是便说道:“不知道。”

  “‘眼镜蛇’把这些东西都交给谁?”男民警又问。

  这层蛇哥却没有告诉过他,自已也没有见过来拿的人,于是又答道:“不知道。”

  “你不讲会枪毙的!”男民警又说。

  前三回关了几日就放了出去,走之前还给我点烟,今次说枪毙?真是笑死人!蛇哥政府有人撑腰,后台硬着哩,你们算老几?——于是他有些不耐烦地说:“真的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侯,他被带进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空荡荡一个人没有,他觉得奇怪,以前问完话房里总有很多人在等他,今天他们都到那里去了?也许还没有来吧,或者是我到早了呢?——等到你们来,我早出去了......然而一个月快过去了,民警并没有放他出去。如果下个月再不放我出去的话,竞选村长的事恐怕要成为泡影了,本人不在场,那帮家伙肯定不会帮我画勾勾的!想到这里,他觉很冤枉,继而变成了苦恼,再变成了失望......终于绝望地喊了起来:“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从此以后,笔村的人们再也没有见过“老猪头”,听说一年前就已经在什么地方死了。尽管没有他,很多人的日子还是照样过,而且没有半点改变,只有那寡妇巧云,终于忍不住,嫁到了外地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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