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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和黄秋凤的担忧

作品名:窄门 作者:卢克强

  耶稣说:“你们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苦足够一天受的了。”

  ——《玛窦福音》第六章

  刘王庄生产队晚饭后开“队委会”。妇女委员黄秋凤没参加,因为她要给明天一早去公社开“三干会”的丈夫生产队长王承龙准备两天的干粮。

  所谓“三干会”是“三级干部会议”的简称。可同样叫做“三干会”,又因为参加者级别不同而区别很大。在地区一级召开的“三干会”,参加者为地区、县、公社三级“革委会”的负责人。会议一般都在地区招待所召开,吃住条件当然最好。县一级的“三干会”,参加者为县、公社和大队三级“革委会”的负责人。会议大都在县招待所召开,吃住条件对于那些来自生产大队的“半脱产”干部来说也算不错了。公社一级的“三干会”与前述相比可就如同“天壤之别”。公社没有招待所,只能晚间在大会议室里用木板就地搭成大通铺,上面铺上麦草。公社干部不用住在这里,他们散会后可以回家或住在自己的宿舍里。远道而来的大队和生产队的干部们就得自带被子睡这种通铺了。不用说,王承龙准备参加的是睡大通铺的这一级“三干会”。公社所在地梁源镇上只有一家小饭馆,厨师和服务员都由一人兼,没有能力承办会议用餐。而公社职工食堂也太小,平素只有几名单身职工上灶。所以除了正常开饭外,职工食堂只能给会议供应开水。与会的大队和生产队干部们就得自带干粮。

  去公社参加“审判大会”的人回来后黄秋凤才得知丈夫明天要参加“三干会”,所以晚饭后她开始准备发面。她把家里仅剩的一斤多白面全都用水和了,揉进发面的酵头,放进一只瓦盆里,盖上盖。尔后,她又将另一只瓦盆盛了半盆玉米面,加进温水把玉米面搅成糊状,也掺进些许发面酵头,搅匀后也把瓦盆盖上盖。发面程序到此结束。因为天气比较凉,面至少得发酵六七个钟头后才能做馍,所以明早天不亮她就得起来操作。她准备做的馍当地人叫做“角角馍”。“角”读作jue。做法是把发酵的白面擀成一个个形状如同大饺子皮,然后将发酵的玉米面如同饺馅一般包入擀好的皮里。包成的“大饺子”上笼蒸熟就是“角角馍”。这一带是以食杂粮为主的地区,一年到头人们极少吃到纯白面做的馍,就连“角角馍”也不是平素经常吃的,只有逢年过节的几天才能管够吃。

  两个儿子,大的十岁,名叫王有生;小的八岁,叫王再生。二人饭后扔下碗到院里“疯”了一阵,回到厨房见妈妈正在和白面,乐得相互挤眉弄眼嘴都合不住了。黄秋凤见两个儿子这模样有点忍俊不禁,但仍然装出严厉的口吻:

  “去,去!回你们窑里睡觉去。你俩甭惦记,没你们的份。这是你大明天开会带的。”

  两个儿子立刻拉长了小脸、撅着小嘴、垂头丧气地回自己窑里上炕睡觉了。

  做完了厨房的事,黄秋凤估计如果只是安排明后两天的生产,会早该结束了,丈夫这阵子还没回来,一定又在闲谝1白天公社的审判会。她从炕头抓起外衣披上肩,吹熄油灯,出门朝生产队的场院走去。

  和一般人家一样,黄秋凤家也是厨房和卧室共用一个窑洞。这一带人们居住的大都是依山傍坡挖出的土窑洞。一般都是在挖好的洞口砌堵墙,装上门窗。一进门紧靠窗户是一爿土炕。炕的出烟口就开在窗户下面。如果这窑洞是兼作厨房的,炕的另一头便连着炉灶。烧饭时炉灶的炊烟都要通过土炕再排出。因此一年四季土炕都是干燥温暖的。通常这种兼作厨房的窑洞都是给家中的老人住。王承龙的父母都已去世,冬天一家四口都睡在这个窑里,天暖和了就让两个小的睡在另一孔窑。

  黄秋凤来到场院,看见队委开会的窑洞门半开着。伴随着从窑内透出的微弱灯光,一缕缕烟雾由半掩着的门口飘出来。倘若不明情由的人初来乍到,或许会担心里面是否失了火。而黄秋凤很清楚,那烟雾是由四五只旱烟锅2释放出来的。来到窑洞门前,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果然是在闲谝白天审判会的事。她推开半掩着的窑门走了进去。

  队委们开会的窑也就是生产队部办公室。不过正副队长这种不脱产的干部平时没多少

  公可办,需要办的公事在田间地头就处理了。这里一般就用做开会。窑洞和一般住家一样,一进门靠窗是一爿土炕。炕的另一头没有炉灶。紧挨着炕靠墙摆着一张四条腿的长条桌。桌上搁一盏照明用的小油灯。油灯是自制的,没有灯罩,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坐在炕上和桌子边长凳上的队委们的面容。只见那一个个烟锅头火光忽明忽暗,仿佛那月夜空中一眨一眨的星星。

  见黄秋凤进来,炕上有人打趣地说:“会就要毕了1,还来做啥?会议精神咱队长回去给你炕头一传达不就行了。”“哈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坐在长凳上的王承龙见老婆这会儿来这里,知道她不是来开会,而是来催他回家。于是他抬起一只脚,把手中的烟锅头在鞋底上“啪啪”磕了两声,磕掉烟灰,然后站起身说道:“散会!”屋里的人立即纷纷起身走出了窑门。王承龙吹熄油灯最后一个出门,将门锁好,和老婆并肩朝家里走去。路上,王承龙问老婆:

  “你咋来了?”

  “怕你谝得太晚,明早不是还得早起?”

  “咋,想我了?”王承龙“嘿嘿”一笑。

  “去!”黄秋凤在王承龙臂膀上轻轻打了一下:“没正经,看叫人听见……”

  “两口子怕啥?哈哈……”

  “笑啥呢!给你说人家等着问你话呢。”“人家”其实是“自己”的代词。

  “哦,我咋把这事忘了。”

  “知道你忘了,要不咋去催你。”

  二人回到家,尽快上炕脱了衣服躺下。王承龙趴着用胳膊肘撑着上身,一手拿起烟锅另一只手抓起烟荷包,把烟锅头伸进荷包里装满一袋旱烟,然后又将烟锅凑向炕边栏杆上的油灯点燃了,接着“噗”地一声吹熄了油灯,窑洞里顿时漆黑一片。随着嘴唇嘬烟锅嘴的“吧嗒、吧嗒”的声响,烟锅头上一小团火光一闪一闪映出王承龙那张过早布满皱纹的面庞。一会工夫一袋烟就抽完了。王承龙把烟锅头翻转,口朝下轻轻在炕边的砖上磕一下,磕出的尚未燃尽的烟灰成一小撮堆在砖面上——这是在保留火种。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又装满一袋烟,将烟锅叼在嘴里,烟锅头口朝下对在刚磕出的烟灰上用力“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锅的火就这样又续上了。小团火光再次一闪一闪亮起。窑洞里只听得见嘴巴嘬烟锅嘴“吧嗒、吧嗒”的声音。还是黄秋凤先开口:

  “咋光顾吸烟哩,不说话?”

  “等你问话哩嘛。你不问,我说啥?”

  “喝汤2时候不是问你了吗?”

  “你是问承孝为啥判那么重?”

  “嗯。”

  “上头的政策,承孝犯的‘破坏上山下乡’是和反革命一样的罪。要不咋比怀贵姨夫3破坏军婚还判的重。”

  “承孝和耿丽萍两个是自愿的,咋就成了‘破坏上山下乡’了?”

  “上头的政策,你我咋能说得清?反正精神就是不能和知识青年那个。”说着王承龙已经又抽完一袋烟。这次他把烟锅头伸出炕边直接将烟灰磕到地下,然后把烟锅搁到一边,翻身躺下,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那……”黄秋凤仿佛欲言又止。

  “还想问啥呢?问得多,我也说不清。明后天的三干会不知是不是也和这有关系。等开会回来你再问吧。”

  黄秋凤怕他很快会睡着,急忙接着问:

  “上面的政策精神只是不许和女知青那个,还是男知青也不能?”

  王承龙本来已经仰面平躺下了,听老婆问这话,朝她这边侧过身用一条胳膊支起脑袋带着一半揶揄的口吻说:

  “哈,我说你怎么一个劲地问哩,原来是担心你们干的那当子好事。”

  黄秋凤听丈夫说出这句话,有些气急地问:

  “我们干了啥好事?你说,啊?”她嘴里这样问,内心还是有些虚,脸色变得通红,幸而黑暗里看不清。

  丈夫见她发急,故意逗她:

  “嘿嘿,没有干,急啥么。人家有人看见都给我说了。”

  “谁看见啥了?哪个坏孙给你乱嚼舌根子?”

  “看,看。越说越急了。告诉你,不是坏孙,是坏鬼说的。嘿嘿。”

  “又是坏鬼!承孝的事起头就是坏鬼说出来的。坏鬼说看见啥了,咋说的?你只管‘嘿嘿’笑啥呢?噢,你是捉弄人哩,对吧。”黄秋凤说着伸出一只手去掐丈夫的胳膊。

  王承龙一边躲避一边辩解道:

  “谁捉弄你嘛。你听人慢慢说嘛。坏鬼说,有一天晚间他趴到咱墙头啥都看见了……”

  “看见啥了?你咋没给我说过?”

  “给你说啥么。你那脾气,听了谁知要惹啥祸呢。反正你放心,我把那我儿说了一顿,他保证不再给其他人说。这不就对了嘛。再给你说有啥用?”

  霎时间,一股热流从黄秋凤的心头滚过。多好的丈夫啊,处处在为她着想。黄秋凤的内心不觉产生了一丝愧疚。尽管丈夫从没对她的行为有过半点微词,尽管他自己丧失了那能力,可他毕竟还是一条七尺汉子。他非但对她没有指责,反而帮她遮掩,还让她放心。这需要多么宽大的胸怀啊!不过她仍不能完全放心。于是她又问:

  “你咋说他的?他咋就能保证会听你的不再说出去?”

  “我对他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你坏鬼我儿狗日的不要干那绝门子事。如果你干了,我饶不过你,你日后甭想过安稳日子。那我儿对我说,他也是想到这,还有这事又牵扯上你,他这才先来给我说。要不,他早就去向大队揭发了。”

  黄秋凤听得有点纳闷,问道:

  “这事和刘不刘的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翻身媳妇不也是刘家的?虽说他们两家不算近亲,但也能沾点远亲嘛。”

  “他说看见的是承贤和孙虎生?”黄秋凤觉得自己有点失口,又加了一句:“那他趴咱的墙头做啥?”

  “不是他们俩还能是谁?这你恐怕比我清楚。我也问那我儿哩:你狗日的黑天半夜趴我家墙头做啥呢?那我儿说他路过咱门口看见孙虎生进了咱院,正奇怪哩,又见翻身媳妇也进来了,他就趴到墙头上想看个究竟。这不就把你们弄下的那事看见了?我知道你是好心帮人哩。可这不是帮倒忙吗?你说,如果翻身媳妇再出事,三大怕就真的不得活了。” 三大就是王承贤和王承孝的父亲王登云。

  听了这话,黄秋凤不觉打了个寒噤。后脊梁似乎沁出丝丝冷汗。她真想靠过去贴近自己男人那宽阔温暖的胸膛,但她没那样做,怕因此伤了男人的自尊。她用抱怨的口吻说:

  “上面的政策咋就像那偏刃子斧头单朝一面砍呢?咱农民男人那个了女知青就法办男人哩。男知青那个了咱农民的女人,还要法办农民女人。咱农民咋就是那最不值钱货嘛!为

  啥还要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

  王承龙听得哈哈大笑起来,女人赶忙制止:

  “笑啥嘛,想把两个碎鬼1吵醒?”

  王承龙连忙压低声音:

  “上面的政策究竟是个啥咱还说不清。给你说也许明后天三干会上就知道了。看把你给急的。不过县知青办的老杨可说过,中央的精神是无论谁都不许和知识青年那个。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的,就像干部下乡锻炼一样,又不是让学胡乱那个来了。如果这么个教育法,以后回城都变成流氓坏分子了。人家城市可和咱这僻背山村不一样,平日里胡日乱戳没人管!再说,这乡下闹过头也有人管呢,坏鬼姨夫不就是样子?行了,甭担心那么多了。坏鬼答应不再说就算了。如果他说出去了,你们一口咬定没有那事,他一个人也证据不足。耿丽萍那是怀了娃瞒不住了。要不就凭他坏鬼一个人说也不能给承孝定罪。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哩。”

  黄秋凤下意识地在被窝里摸摸自己的肚皮说道:

  “可承贤也有了,你看肚子都快显了。”

  “只要二人都不承认,谁能断定怀的就是孙虎生的娃?”

  “可到那时非要承贤说出个人咋办呢?”

  “嗐,不会说是占龙的?占龙又不是瓜子2,不会那个。”

  说罢,王承龙又仰面朝天躺下了。不一阵他的喉咙里就传出高低起伏的鼾声。

  黄秋凤也仰面朝天躺着,但她怎么也合不上眼。她仰望着黑樾樾的拱型窑顶,仿佛看

  到一只巨大的锅盖朝她扣下来,憋得她喘不过气。虽说看起来丈夫还并不知道她所做的事

  情的全部,但并没有减轻她的担忧。如果那事真够上定罪法办,那她可真是不但自己犯罪还帮别人犯罪。她担心的不仅是假如自己和王承孝一样被判了,两个碎鬼和自己的男人都要跟着遭罪,而且承贤的瘫子男人刘翻身和她爹王登云可怎么活下去啊!

  门外传来头遍鸡叫。黄秋凤索性坐起身摸索着穿好衣服,下了炕。她点亮炕边栏杆上的油灯,端着灯走到锅台旁。灶膛里已经添了柴火。她抽出一根玉米秸杆在油灯上引着,然后将燃着的玉米秸杆塞进灶膛,轻轻拉两下风箱,刹那间灶膛里燃起了熊熊火焰。火光映在那张彻夜不眠疲惫憔悴的脸上。这是一张曾经美丽动人的脸。尽管如今岁月已经在这张脸的额头和眼角都刻下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迹,但它依然令男人们不能毫不动心。她往锅里添了几瓢水,把两盆发面从灶头端到案板上开始做馍。一开始做活,她的心似乎踏实了一些。黄秋凤不是那种提不起放不下的懦弱女子。相反,她从来都表现得如同一名敢作敢为的女中豪杰。她横下一条心,准备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心态去迎接那吉凶未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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