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刘延生,孙虎生漫无目的地在县城转悠了一上午,然后去饭馆里吃了点东西就独自踏上回村庄的路。川里沿公路的十里路车来人往还算不得寂寞,上山五里和原上十里就几乎全是孤独一人在漫漫长路上行走。原上的十里路是伴随着日头西斜直到夕阳西下的过程走过的,孤身后跟随着越来越长的孤影,仿佛渐渐拉长了凄凉的感觉。偶尔路过一棵大树,脚步惊起了树上停留的黑老鸹。黑老鸹飞出不远落在收割过的田埂上冲着孙虎生“嘎嘎”直叫,似乎在预示什么不祥的先兆。
原上的路走了大约一半,孙虎生感到口渴了。中午在饭馆里吃的包子,馅有点咸。他知道这原上缺水,讨水喝比较不易。这里有说法是“讨口馍吃容易,讨口水喝难”。可是越闪现这样的念头就越觉得干渴难耐。孙虎生硬着头皮去敲一家农户的院门。破旧的柴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他在门开之前就透过木板缝隙看到来开门的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瞪大两眼怯生生地望着立在自家门口的这位路人。当明白了这位路人敲门的意图,小姑娘立即转身朝屋里跑去,脑后的两只小辫随着脚步上下起舞。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屋门中,片刻间里面传出一个苍老女人的呵斥声。孙虎生意识到讨水恐怕无望了,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得那呵斥声如同不断升级一般加大了嗓门。而就在此时,只见那小姑娘双手端着一只铁瓢逃也似的奔出屋朝院子门口跑来。尽管她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瓢,但因为步伐太急不断有些许水溢出撒向地面。孙虎生连忙说“别急,别急。慢点,慢点。” 小姑娘把瓢把交到孙虎生手里,却仍然踮着脚将一只手一直托在瓢下面,原来瓢底有个小漏洞。孙虎生微笑着用自己的一个手指堵住漏洞,然后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了铁瓢里的凉水,喘口气,抹抹嘴,把瓢交还给小姑娘,说了声“谢谢。”小姑娘似乎对这两个字的含义不甚明了,瞪大两眼露出略带羞怯的笑容。孙虎生挥手向小姑娘告别。小姑娘也向他挥挥手。孙虎生边走边回头朝小姑娘挥手,小姑娘也朝他挥手。二人就这样不停地彼此挥手致意直到相互看不见为止。
余下的路途孙虎生感觉不像先前那般孤独寂寞了,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那怯生生稚嫩的面庞,那跳跃起舞的小辫,以及那一手拎只大铁瓢一手不断朝自己挥手致意的身影。
回到村庄,已经日落,孙虎生听到了噩耗:王登云老汉病逝了!他想起了原上冲他“嘎嘎”直叫的黑老鸹,果然在预示不详。
庄里一半以上的人这时都聚集在王登云家院里。有的来吊唁,多数是来帮忙料理丧事。乡下办婚丧嫁娶这等大事,同村的家家户户都一定要参与。即使是平日里相互积怨的人家,此时也都暂时捐弃前嫌,如同没事一样前来帮忙。这时的杂七杂八事物也仿佛无限大,有多少人手都能派上用途。刘好好一家四口来了三口。李桂花帮灶擀面做馍,刘怀贵帮忙挑水劈柴,他们的叔叔刘清义则与几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们抽着旱烟锅商议审视丧事的程序。这家人里惟独刘好好没来帮忙。他去了好几次大队部,还神情诡秘地找队里的一些社员谈话,似乎在忙什么大事。
王登云咽气在黎明时分。那一刻孙虎生和刘延生正蹲在泾川长途汽车站门前老头摆的罐罐茶摊前喝茶吃馍。孙虎生在同一天里经历了与两个自己熟识的人的生离死别,两个人还都与自己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这在他是有生以来的头一次。
亲戚家都打发人去通知了。三十里之内的亲戚家来吊唁的人有的已经陆续赶到。王承贤和王承孝的两个舅正盘腿正襟危坐在炕头进行教训孝子的仪式。
孝子身着白色孝袍,腰间系着麻,跪在炕前地下,双手恭恭敬敬地端一个木盘,盘里放一顶孝帽和一根鞭杆。鞭杆是用来抽打孝子的,这是教训孝子的程序之一。待孝子被教训够了,坐在炕头行使仪式的亲戚长辈才将盘中的孝帽戴在孝子头上,教训孝子的程序也才算结束。假如孝子在已故父母生前不孝,那么教训仪式可以无限延长,只要孝帽还没戴在头上,孝子就得长跪不起。
两个舅轮流用凄惨的哭声数落孝子的不是。他们数落的孝子不肖的事实却不是指向正恭恭敬敬跪在地下的这位孝子,而是在约二百里外地区监狱服刑的王承孝。这会儿跪在他舅面前代他受过的是堂兄王承龙。王承龙的身后侧面还跪着两眼哭得通红的王承贤。
经过旁边亲戚的一再暗示,两个舅逐渐从悲伤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他们意识到下面跪的并非真是自己应当斥责的对象,于是一个拿起盘中的鞭杆象征性地在王承龙肩头轻轻抽打了两下,另一个取过孝帽戴到王承龙的头上。教训孝子的程序结束。
此前,王承虎曾争着要顶替孝子。王承龙说,还是我来顶吧,四大、四妈都还健在,你披麻戴孝不吉利。
王承虎去各庄约请吹鼓手伙伴了。他回来说东庄有一家娶媳妇,日子正巧定在和三大出殡同一天。本来这个时节一般不办亲事,可男的是和翻身一样的复转军人,被兰州的窑街煤矿了招工,女方家恐怕夜长梦多,要求把喜事办了女婿再去单位报到,于是赶上这一天。因此,吹鼓手们这边完了还得赶那边。
王承龙刚戴上孝帽站起身,突然一阵闷雷从天边滚过。有人惊呼:“孝子连紧上窑垴 !” 王承龙连忙出院门登上了窑顶。这时稀稀拉拉的雨点已开始砸向地面。
厨房里传出黄秋凤呼唤儿子的声音:
“有生——连紧到你三爷屋里寻把伞上窑垴送给你大。”
“妈,我没寻见。”有生不一会儿跑来回话。
黄秋凤刚要斥责儿子没用,却见院里王承贤已经寻出一把油纸伞正出门,于是赶紧指使儿子:“连紧替你姑送上去。”
有生喊了声“姑,你等一下。”
不待有生跑到他姑近前,孙虎生先从王承贤手里要过了雨伞。
“我送去吧。” 孙虎生送走刘延生从泾川回来就赶上王承龙正被两个舅“训斥”,没机会相互打招呼,所以想趁此上去窑顶和王承龙聊两句。
院子里的人都进了屋,里面传出议论:
“今儿个还真个见雨咧,今年自夏收以来一直是干打雷哩。”
“老天爷可怜老汉呢,落泪咧。”
当地风俗,人死后在家中停放期间,遇到雷雨天,孝子须登上窑顶为死者“避雷”。
一身重孝的王承龙双手抱头蹲在窑顶正在履行“避雷针”的义务。孙虎生上来给他送伞。二人蹲在一把伞下,孙虎生从兜里掏出两支烟卷,一人一支点燃了,开始边吸边聊天。
“人送走咧?”
“嗯。”
“那就好。不知道路上会不会碰着麻烦?”
孙虎生没答腔,闷头抽烟。他不知如何回答。
“唉!听说他大他妈都是老革命哩,咋就把后人落难成这样?”
“如今老革命好些个都变成了反革命,他大还算幸运,刚被解放咧。要不也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老孙,咱兄弟俩蹴在一搭悄悄说哩,如今这好人瞎人咋越来越分不清咧。连咱那老实疙瘩刘占龙也想不通,喝了酒胡说呢。”
“他说那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就说王家爸,我也看他犯那右派错误恐怕有点冤枉哩。” 孙虎生想起了当年自己的祖父听到父亲被打成右派后的情形。老人忿忿地攥着胡须怅然对天道:“我绝不相信我儿子会犯错误!”
说到刚故去的王登云老汉,二人都觉得伤感,于是无语,闷头抽烟。
雨终于没有下大,乌云随着雷声朝南原方向渐渐地远去,头顶已有几颗半明半暗的星星在眨眼。王承龙合上雨伞,二人站起身正准备回院子,却见王承虎上来了。他走到近前对王承龙小声说:
“大哥,我去约我们那伙吹鼓手,回来路上碰着二坏孙咧。那我儿说咱出殡时候若要吹打那可是搞四旧哩。我说,那不是文革开始头二年的说法吗?这二年人们红白喜事都吹打开咧,这谁都看见了嘛。那我儿说,办喜事吹打问题还不大,办丧事你们奏啥曲子呢?老的曲子禁止咧,新的革命歌曲在丧事上吹合适吗?”
“呸!”王承龙啐了口唾沫,“有啥不合适?管球他!咱照样吹打咱的。全当我儿放了个屁。那我儿就单爱拉屎哩球乍呢——闲鼓劲哩。”
“可这回那我儿的口气听着像不对。还有,今儿个有人看见那我儿一天往大队部跑了几回呢。听说是大队安排要成立啥运动领导小组哩。”
“是不是清理阶级队伍运动领导小组?” 王承龙沉吟片刻问道。
“好像就是这名称。”
“这么大的事情大队没通知队长你?”孙虎生插话问道。
王承龙摇摇头,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斩钉截铁地对王承虎说:
“不管球他!咱三大受了一辈子委屈,总不能最后让老汉走得也没声没气吧?我就豁出犯个错误也要把老汉红红火火地送咧。”
“对。不管球他!那我儿碎狗爬到粪堆上,乍起大狗的势了。听他那汪汪两声就把人吓唬住咧,还能办成个啥事!”孙虎生也愤然说道。
王登云去世后第三天清晨,刘王庄响起一阵鞭炮声。紧接着鼓乐齐鸣。起灵了。
吹鼓手们在前面开道,演奏的曲子仍然是和在刘翻身、王承贤婚礼上一样的革命歌曲。也包括那回孙虎生帮他们学会的新曲《抬头望见北斗星》。不过吹鼓手们却可以根据不同需要将同样的曲子演奏出截然不同的情调。婚礼上的欢快喜庆,葬礼上的凄婉悲凉。其实诀窍主要在于节奏。《抬头望见北斗星》原本就是慢调,在吹鼓手们愈加夸张拉长的演奏下,伴随着孝子们的哭声,真的听来如泣如诉、催人泪下。
送葬的队伍缓缓来到王家的老坟地。这里埋着王承龙、王承华、王承贤、王承孝、王承虎共同的祖父、祖母。还埋着王登云的两个兄长王登奎和王登高以及两个嫂子。王登云来和他们做伴长眠了,但他来得过早,享年还不满四十五岁。
掩埋尚未完,没等坟头祭奠开始,吹鼓手们除了王承虎都悄悄离去了。河对岸东庄那家娶亲的等出发呢。
快到晌午时分,送葬归来的人们还在王家院里没有完全散去,河对岸传来了鞭炮声和鼓乐声。还是那班吹鼓手,还是那些曲子,只是情调完全不同了。
孙虎生突然记起曾经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首古诗: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王家老坟地里添了座新坟,如同一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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