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虎生和几个同队的社员乡亲一起去二十里外的公社开大会。
三年来这是孙虎生第二次去参加公社大会。第一次是刚下乡时公社召开的欢迎知识青年大会。那是全公社知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全体聚会。开会的地方在公社的露天会场,热闹非凡。因为请了县剧团唱戏,也吸引了不少农民社员前来观看。大会开始照例是公社革委会领导讲话致欢迎词。冗长的稿子读下来已经令这些刚刚经历了“疾风暴雨”运动考验的省城知青们不耐烦了,县剧团演出的又是他们并不欣赏的秦腔,知青们居然在台下发起鼓噪。台上演的是秦腔“移植革命现代剧”《沙家浜》。有个捣蛋鬼男知青领头唱了一句“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几乎所有台下男知青一齐合唱起“统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台下的声音即刻盖过了台上。他们唱的腔调是现代京剧,此时在城市里这种唱腔与后来的流行歌曲差不多。公社革委会主任赶忙上台手持麦克风扯着嗓子大喊“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不要骄傲。毛主席教导‘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要斗私批修’……”知青们轰然自行解散到街上赶集去了……
今天公社将要召开的大会和那次的性质截然不同。这次是“审判大会”。确切地说应当称之为“宣判”,因为并无“审理”程序,只是公开宣布对罪犯的判决。和孙虎生同行的社员一路聊天少不了议论今天将要被“法办”判刑的犯人中有与他们同村的王承孝。小伙子已经被公安局逮走近两个月了。他父亲王登云原本就体弱多病,这一来急得躺倒在床一病不起。
梁源公社坐落在陇东偏僻的山区中。它由夹在太平原和什字原中间的一条狭窄的川道构成。一条黑河贯通整个川道。公社所在地梁源镇基本居中,上游和下游各二十多华里被习惯称作“上川”和“下川”。孙虎生插队落户的刘王庄生产队是下川离公社最远的一个小村庄。再往下游便是属于泾川县的地界。
刘王庄生产队按照大队革委会传达公社革委会的通知精神,青壮年劳力一律到公社参加“审判大会”。因为路途最远,刘王庄去参加大会的社员们天刚亮就三五成群地出村上了路,到这会儿已经走了大约两个多钟头,再过一道河就离公社不远了。从刘王庄到公社的这段路程黑河拐了八道弯,所以要想走近路得过七道河。这过的七道河其实都是一条黑河。倘若不蹚河而绕着河湾走,那至少得远出六七里路。
孙虎生走在最前头的一拨人中。这拨人里还有副队长王元禄和他的老三兄弟王元明。后面拉开一段是王元禄、王元明兄弟家的老二王元宵,他的腰有点毛病,路走多就落后了。再往后是刘好好和刘怀贵兄弟,他们兄弟最近与队里其他社员有些不和,所以哥俩结伴没跟他人合群。他们后面走的一拨人人数最多,因为队长王承龙在这拨人里。他最能讲笑话,和他相跟走路不累。走在最前头的一拨人已经转过最后一道山弯再走完前面一小段羊肠小道就要下河滩过河。过了河两里多路就是公社。他们已经远远看得见公社的街道和建筑。突然河对岸隐隐约约传来人的叫喊声。行路的人们抬眼朝河对岸望去,只见一个人从公社方向朝着河边仓皇奔逃。他身后相隔五六十米远两个手持红缨枪的人在紧追不舍。喊声就是追击者发出的。他们大概是看到河这边山间小路上有人群于是更加起劲地大声喊道:
“拦住他……拦住他……”
眼下早就过了仲秋时节,河水虽然很浅,但赤脚蹚河已经令人感到很凉。一路所遇过河处或者有临时搭的独木桥或者有摆放在河床上露出水面的“列石”。当地小孩在河边玩耍时见到有远道来的人过河,常常拍着手唱这样两句顺口溜:“急过列石慢过桥,跌到河里没人捞!”这是在告戒你如果违背了过河的规律,那就可能掉进河里。“列石”须一步一个石头踩稳了才能通过,不能着急,如果性急一不留神踩偏了,那后果可想而知。独木桥则须掌握好平衡后尽可能地快速通过,假如在桥中央犹豫不决,身体便有可能晃动,因此而滑落入水中的情况也就可能发生。
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孙虎生看那河对岸越跑越近的人像是王承孝,只见他到了河边并不去踏上河中的一个个列石,也没有脱鞋挽裤腿,而是直接蹚进河水中奔跑而过。溅起的水花几乎有一人高。过河后他继续朝小路这边狂奔,在他身后河岸沙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转眼间王承孝就跑到了孙虎生的面前。他神情惊恐万状,满头满脸都是水珠,特别是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水或泪水还是刚过河时溅上的河水。孙虎生正想拦住他问问情况,但见他一脸惊慌、绝望地做出夺路而逃的架势,就一闪身让他过去了。其实王承孝在惊慌中根本没认出这群人是他同队的乡亲。一跑上小路见前边有人做出阻拦的样子,他以为是应后面追他的人的喊声拦截他,只顾拼命往过冲,也没看清拦路的是谁。
这时候,一前一后两个追击者也相继追到了河边。头一个追击者到了河边不像王承孝那样义无反顾地蹚进河中,而是一脚一跨地踏上了列石。可能因为他追击心切,违背了童谣有关过列石的警告,过得急了些,当跨到第四块石头时一只脚滑进了水里。他恼怒地索性跳入水中像王承孝一样蹚过了剩下的一半河水,下半截裤腿和一双鞋都成了水淋淋的。河岸边沙滩上又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叠在前一串上朝小路追来。后一个追击者吸取前一个的教训,小心翼翼地踏稳每一块列石,安全地过了河,这样也就和前面的同伴拉开了距离。
第一个追击者转眼也快到孙虎生的面前。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孙虎生张开两臂拦住了那人的去路。那人没有料到有人拦路,慌忙中收住脚步,差点朝前栽倒摔个“马趴子”。孙虎生明知此人的身份却故意问道:
“啥事吗?啥事吗?”
那人显得十分气恼,气喘吁吁地说:
“眼睛瞎……瞎了吗?反……反革命跑……跑过去,你……不拦,拦我干……干啥?”
他说着就想用一只手拨开挡在面前的孙虎生继续往前追,不料被孙虎生一把揪住了脖领。孙虎生厉声问道:
“你骂谁?谁眼睛瞎了?”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王元禄、王元宵哥俩见状赶忙上前劝解。此时,后一个追击者也到了。他见自己的同伴和一个怒气冲冲的知青扭在一起,农民中相传的经验告诉他:知青大都是“二杆子”,于是连忙好言相劝: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他一边说着一边和王家哥俩一起将扭在一块的二人分开,接着问同伴发生了什么事。同伴嘴里嘟囔道:
“这我儿把反革命放过去倒把我给拦住了。”“我儿”是当地人与他人争吵时辱骂对方或者说话时贬低他人的口头语。这话传进被劝解后正转身离开的孙虎生耳朵里,他当即又火冒三丈,一转身朝那人扑过去:
“你他妈的骂谁?谁是你儿!”
那人见孙虎生又要扑来,本能地将手中的红缨枪双手端着朝前挺起。这动作更加惹恼了孙虎生。他将走路热了已经敞开的衣襟往两边扯开,拍拍胸膛破口大骂:
“你驴日的把你那**东西挺起来吓唬谁?有本事朝老子这里戳。今天不敢戳老子,你就不是你妈×里下出来的!”下乡三年孙虎生已经什么脏话都骂得出口。
这时走在后面的几拨人也陆续到了跟前。队长王承龙见是孙虎生与两个民兵在纠缠,联想到刚才仓皇奔逃过去的王承孝,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怕事情闹大了会出乱子,赶紧指挥自己队里的社员分头将双方劝开而后各自东西。队长王承龙开玩笑地问:
“老孙,”当地社员对知青如同称呼下乡“蹲点”的干部一样称他们“老×”,王元禄家的老母亲就奇怪咋外边来的同志都姓“老”。“你真的不怕那我儿用矛子戳你?”
“他驴日的敢!”
“万一是个二球呢?”当地人把二杆子也叫做“二球”。
“是个二球我今天就割了它!”
“哈哈哈哈……”人们同时爆发出笑声,刚才的不愉快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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