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泪

　　一

　　我是一颗通灵的玉珠，名曰风逝。看破凡尘一切如风而逝的俗情，选择另中的幸福，是我名字的由来。

　　我被放在商店的橱窗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任时光悄悄流逝，绿叶黄了又绿，花谢又开。我不说话，因为没有人听得懂我的话。我很孤独，心如冬季里的风一般，冰冷过度而失去知觉。

　　忽而有一天，一个男孩指着我对商店老板说：“把它包起来，我要了。”然后我被装进一个豪华的盒子中，递到男孩手中。我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处，未来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离开了令我厌烦的橱窗。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豪华的盒子中，心似乎被堵住，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我被送到一个女孩手中，也就是我现在的主人。听见男孩的话，我的主人叫柳茵，我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小就可以谈论爱情，而我经历了数千年还没看透这种东西。不过我觉得我的主人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黑色的头发刚好到达肩上，白皙的脸庞，如夜空一般神秘的眼睛，如早春风一般的语气，和煦中夹杂着冬日尚未带走的伤感和落寞。

　　把我送给主人的男海叫陆景，有点女生的味道。他个子不是很高，却足以低头和主人说话。他说话的语气和主人一样，他也有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两个伤感的人在一起不会有未来，我在心里慢慢琢磨着，我修炼了几千年依旧没有看破红尘，我却纪录了许多快乐感人的爱情，同样存储了许多伤心的记忆。杜十娘一气之下将我投入江心，只是恨透了让自己心伤绝望的李甲。我很幸运，被一尾红鲤吞入肚中后重新来到世间。十娘却已经香消玉陨，沉埋江底。我不愿她被鱼虾啄食，在她身上撒下我淡淡的灵气，护住她的香体。她让我迷惘了一百多年依旧不懂，她为何如此衷情李甲，最后还因他跳江。

　　主人那些日子和路景很快乐，两个人可以说是如胶似漆。主人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双手放在大腿边，仿佛做错了什么事。只有看到路景的时候，她才会抬起头，笑着诉说自己的想法，像夏日的阳光。我猜不透主人的心思，她在日记中似乎没有快乐的词语，描述幸福的话语中也是淡淡的忧愁，加杂一些未知的迷惘，宛如失意的女词人李清照。

　　我知道李清照和赵明诚的伉俪之情，也知道他们的结局。赵明诚误食医药而亡，李清照独守香闺，在孤独的日子里写下零散的文字，看着梧桐雨中堆积的黄花，让娇丽的容颜随着记忆憔悴，飘散。我不明白在电闪雷鸣的岁月中，她为何看着曾经的金石，在泪雨中忘记恐惧。我将她埋在脑中，消化，吸收。可是过了几千年，我还没有读懂。主人会和她一样吗？

　　主人和路景依旧走在浪漫的树林中。只是浪漫的快乐让孤独更加忧伤，主人习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窗边，看冬日里的寒风将落叶吹向未知的国度，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路景和主人是最令我迷惘的情人，他们一直不曾牵过手，很奇怪。我却每天都接触着主人柔和的纤细小手，听她诉说和路景的点点滴滴。她不知道路景在男生群中说她的种种不是。主人太单纯，以为路景是她的护身符，可以永远呵护她，爱她。

　　二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逝，春天的和风撕裂冬日的冰寒，夏季的炎炎烈日送走春天的故事。主人依旧沉迷于幸福之中，我隐隐约约感到了一股窒息的气氛，几千年的经验让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主人听不到，她不知道我的思想，所以她不知道我会有未卜先知的感觉。数千年中，每一次我心灵的窒息都代表着分离，一个悲伤的结局。

　　考试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主人为了和路景在一起，走进了她不是很喜欢的文重。她怀着一心的幸福，却忘了路景已非昔时之人。两个沉默的人，犹如两潭死水，永远都碰不出幸福的波痕。

　　主人变得更加沉默 ，一个人的位置成了她的天地，抬头似乎成了对她的奢望。窗外的景色已经引不起她的波动，日记本被束之高阁，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宛若主人示意的心。破碎的文字更容易让无防的脆弱流血。过去的事应该选择遗忘，即使痛得失去意识，也要微笑。可是她真的能够忘记路景吗？如果可以，又为何让我陪着她悄悄入睡，体验泪水？

　　“我叫凌星，可不可以问你一下，你喜欢什么书吗？”一个和主人身高差不多的男生有些羞涩的问到。

　　主人抬起头 ，朝他笑了一下说出一大堆她喜欢的书。我窒息的心灵又充入了清鲜的氧气，我听见主人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已经好久好久不曾笑过了。我看着她的笑靥，忽而有点幻觉：主人走出路景的阴影，凌星牵着她的手走在主人和路景曾经的树林。

　　也许我们灵石不该有感情，我们从来都是平静的看待人间的喜怒哀乐这本是生存给我们定下的封印，我却违背了这个规则。我学会了痛，为主人感到了痛，想哭还得傻笑，没有人知道。只因为主人选择了我——风逝，所以我懂得她的心酸。封印的感情裂开了缝隙，或许是几千年的落寞让我受够了对喜怒哀乐毫无感情，我竟学会了痛。

　　凌星在阳光中跑到主人的位子上，邀请主人加入她的文学社。很奇怪，主人答应了她，笑着答应他。我又学会了苦恼：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比黑夜还神秘？我花了两千多年理解了黑夜，并试着突破黑夜的束缚。我最终也成功了：我在玉外加了一层外罩，在玉内点燃光明之焰，永远躺在玉珠体内脆弱的我。可是我的主人让我迷惑：我无法剖析她的灵魂。

　　主人开始在校园里跑动，凌星每次都跟在她身边。我明白了主人的心思，她想忘记曾经，于是用活动的奔波摆脱思考的孤独。可是她是否能够接受凌星，让他的阳光将她的死水煮沸，爆出幸福的水花？一切都是未知数。

　　路景不知怎么，仿佛忘记了主人，忘记了那个与他漫步林间的忧郁女孩。他不在理会主人，即使是同学偶然谈起他与主人时，他也会发很大的火，狠狠地骂提起故事的人，却绝口不提起主人。主人的心在此时总会猛然揪一下，挤出苦涩的伤心，指甲掐着我的外壳，将眼泪逼回眼眶。她不想让众人看到她的脆弱，宁可自己千疮百孔，也是小心翼翼地维持每一个人的幸福。

　　窗外刺眼的阳光将每一个人的脸蛋映得通红夏天往往是人们责怪的季节。仿佛蒸发掉世界的酷热让人们挥汗如雨，期盼它的离开。几千年中，鸣叫的知了和我一同验证了一个个悲凉的爱情故事。主人的第一次爱情在夏季中摇摇欲坠，黑色七月最终也成了主人第一次爱情的坟墓。刺耳的鸣叫依旧回荡在耳边，埋葬一个又一个懵懂的爱情。

　　三

　　凌星给主人写了一首又一首诗，名义上是让主人为他修改诗作，实际上是向主人表达他的爱慕之情。他的文采不算差，名气逐渐在文重传开。主人在他的本上写下自己的感受，赞叹他的文采，却不曾谈起她的苦泪。我不明白主人的意图，她难道不知道凌星喜欢她？或许，有时候知道并不代表接受。

　　文字是落寞人的专利，只有失意的人才能表达出心中的感情。几千年中，流传下来的大多数是失意人的作品。主人也这样认为 ，她开始在凌星的本上表达她的落寞，让凌星的心里开起一朵又一朵小花。

　　凌星应该是一个对感情很敏感的男孩，我看到他对主人在他本上写的字总是莫名其妙地兴奋。他把主人地字帖在他的日记本上，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字，总是情不自禁地发笑。他写一首诗，在后面续上安慰主人的话，排解主人心中的忧苦。主人也渐渐开朗起来。身上的阳光多了起来，只是凌星本上的话逐渐少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永远都无法看透我的主人。

　　主人的朋友常常提起路景，她们把主人和路景牵在一起，调侃他们的故事。路景不再是粗暴地回绝她们，而是面带笑容开玩笑地骂着她们，很轻，很容易轻轻地就播开主人心中的阴霾，比凌星的阳光快的多。主人听到路景的话时，心里充满了喜悦，期盼着曾经的幸福再次回归她的怀抱。

　　教室外面每天都有人找我的主人，主人先是遥望一会，才低头跑出去，又低头娇羞地跑回来与她的朋友闹在一起。她不知道凌星一直盯着她看，从她离开位子走出教室，再从教室门口望到她的位子眼中充满落寞的柔情。他没有跟随主人出去，他不想干扰主人的日常生活，宁可被各种各样的猜测摧残折磨。这一切主人都不知道，我却知道，因为我是一个通灵玉珠。我看不透红尘，却能纪录一切的悲欢离和。

　　凌星给主人写了一封又一封情书，很没有水平，显得他胆小羞涩，让人觉得他像是在开玩笑。主人将他的情书和其他人的情书交给他的朋友看，让她们知道有多少人追她。我不懂主人为何要这样做，是为了报复路景曾经的离开，还是其他？我不解主人为何要将他们的情书作为炫耀的资本。

　　主人给凌星写了一封一张多的纸，这是主人给他写的最后两次中最长的一次。他告诉凌星爱情是一个陷阱，说出喜欢需要勇气，但更多的是冲动，她不希望凌星与她成为漠然的人。我在珠内立了起来，嘲笑主人，路景对主人的影响太大，她学会害怕，回绝一切的问候，用一层纸将她的脆弱包裹，等待泪如雨下的一天。

　　文人应该是历史中最敏感的人，凌星更是胜人一筹。他虽然气恼主人将他的情书让其他的人看，八卦女生将他的情感散播到每一处。但他却总要抓住主人话中的片断，回忆幸福一下。他不放弃主人，因为他认为主人想让他成为她的守护神，牵住幸福的手。他在主人的抽屉中放下一个又一个橘子，他不曾吃过，他也不知道主人是否喜欢，他只是听别人说，偶尔说起。他很笨，比我还笨，他读错主人的心思，所以他送出示爱的纸条后，必然收回惆怅。我只是读不懂主人的心思，还不至于惆怅。

　　凌星疯狂地写诗，得到老师越多的赞扬。可是他依旧不开心，因为老师不是我的主人柳茵，他仅仅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解读诗魂的人，他能被凌星的谎言迷惑，却无法解读他的忧伤，如同我的主人。主人不在写孤独，只是在他的本上留下未知的空白与猜测。凌星从主人的手中接过他的本子时，一如既往地寻找主人的笔记，从头到尾，然后发出一声叹息。主人不知道，我却知道，因为我是一颗通灵的玉珠。

　　我不应该有感情，我为了生存，需要隐蔽，可是我的主人的忧愁感染了凌星阳光的面容时，我心痛，痛彻心扉，陪着凌星一起叹气。我有了冲破玉体的冲动，虽然明知自己的生命会随之消失。几千年中，离别的结局都是有一个人死。而我是一个精灵，他是一个人，没有人可以了解精灵的心语，所以我注定魂飞魄散。于是我一直忍，忍着心中的冲动，等待令我窒息的结局。

　　四

　　考试了，有寒气的日子里我再次感到了令人窒息的东西。考试后，考试不是一个好东西，只会留下心痛。凌星又是一个心碎的人。

　　阳光突然间珍贵起来，11月，风中带来了心寒和冰冷，封主天际的火热，所以透过来的阳光比黄金还珍贵。寒风，也是分离的季节。

　　主人退出了文学社，凌星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厚厚的不解与无奈，让我的心也跟着痛了。主人不知道凌星的感觉，她夸下了“小心翼翼维护每一个人幸福”的海口，却剥夺了凌星的这项权力。也许她的话只是对她的朋友说的，而凌星，大概从未跨进她朋友的圈中，所以他的幸福不需要主人去维护。

　　路景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有时候我很奇怪：路景是一个阳光男孩吗？主人越来越多的朋友将他与我的主人连在一起，将凌星隔离。或许凌星不适合她们的口味，所以被一个一个人驱逐出境，犹如一个流浪在外，永远没有归宿的流浪汉。

　　主人的沉默不是真正的沉默。她对她旁边的人笑，说着她的玩笑，对其他的人也是如此，独独缺了一个凌星。她不知道，凌星在他的日记本上写下爱她的誓言，一句一句，组成爱她的图形。我却知道，因为我是一颗通灵的玉珠，所以我心痛了，为凌星的痴情。

　　冬天不知不觉来临，刺骨的寒风吹走秋日的凉爽，刮走树上残留的枯叶，一片萧索。主人的心更神秘，神秘的让我有一种逃离的感觉。凌星脸上的阳光渐渐褪去，裹上忧愁。他的诗词有了太多的愁有太多的泪，与他的年龄不相符。同学欣羡他的诗词越来越好，却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伤楚。所以凌星越来越愁，愁得江水都会断流。我竟学会了跟他一起忧愁，我知道自己的生命会随之流逝，但我并没有痛，很奇怪。

　　凌星开始写小说，他觉得小说更容易让他忘记一切，将忧愁愿望一起写到小说中，可以让自己的伤口愈合。他喜欢用我主人的名字作女主人公，他作为男主人公，总是竭尽全力呵护主人，或是与主人一同看残阳余辉，或是与主人同生共灭。他的文字依旧没有人可以理解，认为他的故事不够完美或者精彩，却从来不提起他的忧伤。所以他的面容更加忧愁，喜欢遥望神秘的夜空，时不时地在教室中迷惘地走来走去，说一些奇怪的话，然后回到他的位子上喃喃自语，失神地望着主人的背影。

　　我的心越来越痛，我又学会了恨，恨主人的无情。我也越来越迷惘，几千年风风雨雨之中，历经数以万计悲欢离合都毫无知觉的我为何学会了这么多的感情？

　　我的主人一直低头不理睬凌星，却与路景说起了话，让凌星成了她，想哭却得傻笑。她不知道，凌星看到她的惊喜，面对她低头而过的怅然若失。我也不懂她为什么可以忘记路景给她的伤害与他合到一起。

　　尾声

　　寒假一日一日的近了，凌星依旧沉醉于小说，我心中的窒息越来越强，挣脱玉体的欲望越来越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生存道路。

　　最后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路景与主人走到了一起，我挣脱玉体，飞向凌星的心口。主人在看到身上的玉珠碎裂成片时，伤心地哭了一晚。

　　凌星在飘雪的季节里，孤独的吟唱“东风不消百花残，红尘湿愁愁断崖”，我趴在他的胸口，流出我们精灵灭亡时的眼泪，冷冰冰的，犹如三尺之冰。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结局，因为我爱上了凌星，一个凡人，却是我的归宿，所以我走向了死亡，不含痛楚的。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年暖玉生烟”。李义山不知道珠真的有泪，只是玉珠流泪的时候会玉碎灵散，堕入归宿心中，不复存在。我几千年的迷惑，终于揭开，所以我幸福地印在了凌星身上，即使他不知道有一颗玉珠为了他魂飞。

　　珠有泪，则是魂飞。为情有泪，红尘醉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