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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记忆

作品名:童年的记忆 作者:落在天上的叶

  曾几次写下这个题目,看着一些事情走进来,又走出去了,似乎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也许,匆匆的年轮早已将童年那些遥远的岁月尘封到心底的角落,因此,对童年的回忆,感觉上就象紧闭的玻璃窗被蒙上了水蒸气那般模糊不清。但当你实实在在走进往事,你便会发现,人生启蒙的童年留给我们的情感烙印不全都是淡淡的,有些事情也许会伴随我们一生,影响我们一生,成为永远都挥之不去的记忆。于是,我决定一一写下这些记忆中的事情……。

  模糊的记忆

  妈妈常说我小时候像非洲难民,瘦弱不堪,百病缠身,属于从针眼里扒拉出来的一条命。我相信妈妈的话毫不夸张,因为在我的模糊的记忆中,我是伴随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和医生手里的那些长长短短的银针长大的,也许正因如此,我对“医生”这两个字便有了天生的抵触和恐惧,以至于老大不小了还经常把医生跟大灰狼跟日本鬼子等同看待。

  具体闹不清那些个漫长的岁月到底是哪一年或者哪几年哪些年,更记不清自己具体得的什么病,只记得妈妈经常把糖水里掺上药让我喝,所以在我的印象里,糖的味道根本不是那种纯正的甜,都是带点苦味的。后来,我好像对糖水药产生了抵抗力,根本不管用了。模糊地记得有一次我不停地睡觉,不停地做梦,反复梦见天黑压压地塌了下来,把我们全压在了下面,然后我就跟妈妈使劲使劲地往上顶,可怎么顶也出不来,于是我就大声地喊,于是就听到了妈妈爸爸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后来,我就觉得,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蚊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着我飞了过来,我惊奇地看着这大个的蚊子,觉得蚊子就是我想象中的飞机。可这大个的蚊子并不讲人情,它根本没有因为我把它想象成了神奇威武的飞机而感激我,反而趁我不注意,狠狠地在我的屁屁上咬了一口,然后就飞走了。顿时,我便觉得屁屁立即起了一个完整的大包,我便喊着妈妈拼命地往家的方向跑,可是黑黑的天却总是压在我的头顶,我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也记不起我的家究竟在哪里。此时,一张堆笑的脸便朦朦胧胧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模糊中我看见这张堆笑的脸长在一个不算结实的树干上,每有风儿吹来,那不结实的树干便无法自制地扭曲成几节,倒影在我家村西的那片天然大水坑的水面里,于是,那张堆笑的脸也跟着扭曲、变形,或拉的很长,或挤得很短,或成棱形,或成三角形,越发给人一种可怕的滑稽感……

  从此以后,我便跟我们村的赤脚医生结下了仇,一看见他来我们家,我的眼前就浮现出那张变形的脸,于是,我就不顾一切地把门从里面插死,害得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老给人家道歉。可那医生却从来不生气,总是笑着哄我:“来,不疼,这次的真的不疼。”可是我的屁屁都已经找不到没有针眼的地方了,妈妈不知给我用热毛巾敷了多少次,怎么能不疼呢?于是,我就更恨这张总是挂着笑的讨厌的脸。有一次,我看见那人又来我们家了,我便改变了战略:跑!(其实也跑不了多远,因为屁屁的疼痛很影响走路的)结果,不一会就被爸爸抓小鸡似的抓了回来,而且由于我反抗的厉害,他们竟然对我强制执行……

  现在,那位赤脚医生已经老了,听说也是百病缠身,每次回家看见他那瘦弱拘偻的身影和有些痛苦的脸,我的心里便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他为村人治了一辈子病,服务了一辈子,到自己老了,还是被病痛折磨得不堪一击。其实我是很感激他的,如果没有他的尽心尽力和百烦不厌,我想象不出现在还会不会有我的存在,我想,我很应该去看看他……

  那年我六岁

  那年我大约6岁。记得,那时候别人老喊我“小地主”,当时我不明白这个雅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不是个好称呼。记得那一年的天气好像特别愿意下雨,当时,我们家门前是条河,除了冬天之外,平日里女人们在这条河里洗衣服,男人们在河的下游扯着网捉鱼,春天夏天的时候小孩子们经常光着屁屁在河里嬉戏。至今还能回想起来那条河里的水总是清澈无比,长流不息。河就在我家门前一步之遥,可当时妈妈要洗衣服却总是端着木盆走很远的路到河的下游去洗,有时候,妈妈特地起的很早,在门前洗,可是每当有别的女人来的时候,妈妈总是赶紧站起身,把地方让给别人,自己或到很远的下游洗,或把没有洗完的衣服端回家。经常看妈妈那样子,我很不理解,小小的心里总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那一天,正下着秋雨,不大,但有些凉。我又看见妈妈把没有洗完的衣服端回了家,我就趁妈妈不注意,把木盆端到我家门前,第一次学着妈妈的样子洗衣服。可还不等我蹲稳,就有人从背后一把把我推到河里,于是我全身的衣服都湿了,我打了一寒颤。可周围几个洗衣服的大人竟然不管不问无动于衷,我顿时火冒三丈,腾地一下从水里迅速爬起来,转脸一看一个胖胖的,肚子很大的女孩子幸灾乐祸地站在我的木盆旁边。她看见我爬起来了,就又用脚将我的木盆和衣服用力地揣进河里,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喊:“小地主,不害臊,还不滚到下边去洗!”我气愤之极,大步地爬上来,用力地揪住她,想把她也推到河里,可是那家伙的块头太大,我蚂蚁似的实在摇不动她,情急之下,我就照着她那大大的肚子狠狠地擂了两拳,在她捂肚子叫唤的时候我又狠狠地端起木盆砸她的屁屁,于是,她便猪嚎似的哭了起来,我几把抓起地上我的衣服转身便回了家。可是不想,我是解恨了,爸爸妈妈却倒霉了,哥哥也跟着沾了光。当天下午,那胖女孩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叔叔、姑姑就都来到我们家,口口声声地主崽子欺负贫下中农后代,对我爸爸妈妈不依不饶,还要我给那女孩跪下,妈妈爸爸为了护住我,硬是把我锁到了西屋,还把我用床单绑住放在地窖里,不让我出声。记得妈妈大概还是给他们跪下了,只听妈妈说:“孩子小,不懂事,你们要打就打我吧。”我不清楚当时他们有没有打妈妈打爸爸,只知道第二天,妈妈爸爸就被带到了大队部,三天三夜都没有回家,第四天,妈妈爸爸站在全村人的大会上向全村贫下中农道歉检讨,哥哥也被声明开除贫下中农文艺队,(哥哥是当时村里唯一的高中生,而且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因此,虽然是地主后代,但还是被允许为贫下中农服务)从此,哥哥,这个有着一肚子文化,一腔报复的年轻人,便失去了为贫下中农导演革命样板戏,为贫下中农吹拉弹唱的大好机会,只能再次服从贫下中农的安排——面朝黄土背朝天,直到大概36岁那年,哥哥才被镇上一个老干部推荐到当时的技术学校担任老师……

  现在,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大我24岁的哥哥也老了。其实,每次回家的时候,我都很想问问哥哥:恨我吗?但是,我还是没有勇气,因为我真怕又一次戳痛哥哥的伤口。

  一个痴傻的丑男人

  那一年,我刚上一年级。记得是一个星期天,我家的东院搬来了新邻居,听爸爸说是造反司令的大舅子。刚搬来的那天,我看见了那个男人和女人,男人高高瘦瘦的,还有一点驼背,脑袋与身材极不相配,有点扁又很小,脸上戴着个很大的黑框眼镜,一打眼,给人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女人有些发胖,五官很端正,就是看人的时候总是斜视,表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总之,两个人对我的第一认象都不是很好。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也一天天注意着这两个人。我终于发现,那个男人好象有些神经质,他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倒背着双手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天,痴痴傻傻的样子,一直到屋里传出一声:“吃饭了。”他才慢慢地低下头,回到屋里,天天如此,不管刮风下雨。一天,我早上起来上厕所,看见那个小脑袋男人又在看天,就想逗逗他。可用什么方法逗他呢?我一边想着,一边跑到厕所,如厕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爸爸什么时候把厕所里都铺上了干净的沙子,沙子的上面还有很多小石子,于是就机灵一动,从沙子里捡起一把小石子,我直起身,狠命地向东院那颗老槐树扔过去,然后就赶紧蹲在厕所里,听东院的动静,可是,很长时间过去了,我的腿都蹲麻了,东院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于是,我又捡了一把小石子,走出厕所,快进屋的时候转身迅速把小石子扔过去,就飞快跑到自己房间装着睡觉。谁知不一会儿,东院的女人端着一盘菜来到了我们家,刚进院子就大声嚷嚷:“你们家孩子也该好好管管了,怎么这么玩皮呀?”正在忙活的妈妈愣了一下,马上迎上去问怎么回事,那女人说:“怎么回事你自己看看吧!”她指着手里的那盘菜说:“你看,石头都扔进菜里了,让人怎么吃呀?”我母亲一头雾水地说:“我们家孩子还在睡觉呢,她也没有出去啊。”那女人说:“我刚把菜端出来的时候,明明看见小石子从你家的方向扔进我们院,落进这盘菜里的,我还能诬赖你们吗?还是把你家孩子叫起来问问吧!”于是我被妈妈一把拽了起来:“老实说,今天早上做什么事了?”看着妈妈那严厉的眼神,本想抵赖到底的我暗想:算了,还是招了吧,免得皮肉受苦,说不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于是,我就一五一十地招供了。妈妈一听,举起手中的笤帚狠狠给了我一下,于是我就用尽了全身力气使劲使劲地大声哭了起来。谁知这时那个女人倒不好意思了,她拉紧妈妈说:“何必呢,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趁着这个机会我赶紧溜了出去,好汉不能再吃眼前亏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男人是个诗人,他原来的妻子也是个诗人,因为写了一首所谓的反诗被关了起来,成了现行反革命。男人的父母为了不让儿子受连累,逼他与前妻离了婚,娶了现在这个红卫兵妻子。从此,这个男人便痴痴傻傻,整天失魂落魄了。

  废弃的花园

  老家村南有一片花园,很大,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废弃了。听妈妈说,那是我们村一富户的后花园,斗地主的年代充公了。

  我家独住村南,而且因为成分高的原因,没有孩子跟我玩,于是那片废弃的花园便成了我玩耍的好去处。花园的中央有一方荷塘,荷塘里没有几棵荷花,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和水草倒是不少。夏天的时候,我喜欢坐在荷塘边上看蜻蜓追蝴蝶。每每有蝴蝶翩翩飞来落在野花野草上,就有蜻蜓愣头愣脑地追过来,可是还没等蜻蜓站稳脚跟,那些美丽的蝴蝶们便又翩翩地飞到了另外的花草上,于是,这些傻傻的蜻蜓们便又楞楞地追过去,竟然忘记了脚下的危险——蜘蛛和赖蛤蟆。最后,多数蜻蜓都被蜘蛛网网住,不是被蜘蛛吃掉,就是丧生于水中赖蛤蟆的口中。而此时的蝴蝶却对这一幕惨剧毫不理会,照样欢快地翩翩起舞着。当时,我就很恨蝴蝶,并深切地同情着傻傻的蜻蜓。后来,妈妈在知道我经常去花园玩后,就对我严加看管了。妈妈对我说:“以后不准再到花园里玩,那花园里经常闹鬼,你知道吗?”我瞪着茫然的眼睛问妈妈什么是鬼?妈妈说:“就是样子长得很丑的人就是鬼!”于是,在我的印象里,凡长得不太好看的人就可以喊鬼。后来,那个花园里经常出现一个老者,他把花园里闲置的土地都开垦出来,种上了很多蔬菜,那个老者白白的头发,总是一身劳动布的衣裤,花园里那个临时搭起的草棚便是他的家。清楚地记得,老者还养了一只大白猫,白天,那只大白猫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老者,晚上大白猫便出入花园追逐着花园里的老鼠,我们经常会在夜里看到一个浑圆的白色轮廓,前面两个小灯泡,一个幽蓝,一个碧绿,早上它常常吊着一只耗子从茂密的草丛里走出来,然后一晃就不见了。或者站在墙头跟人对峙,两只眼泛出慑人的蓝光来。于是,我便以为这个长着白头发的老者大概是鬼了,还有那只大白猫。

  那年冬天,几场罕见的大雪掩埋了整个大地,那片花园也被覆盖得严严实实,就连老者住得那个小草棚也没了踪影,自此,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位白发老人和那只大白猫。那几场大雪就象一次兵燹,兵燹过后,两个参照就永远地跳出了我的视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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