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的婚事
腊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二叔结婚。一大早,我从县城乘中巴,两个小时的车程到我们镇上,改坐三轮蹦,半个小时后我在山脚下车。山坡横排上土墙瓦顶、门上贴着大红对子的三间大房子,便是我的老家。
老家的稻场上,围坐着许多来帮忙的乡亲,或择菜或烧水或洗碗,熙熙攘攘,甚是热闹。在熙来攘住的人群中,有两位老人喜笑颜开,正用劲向我挥手,我一眼认出,他们就是长年留守在老屋的爷爷奶奶。二叔和二婶也沿着坡路,一路小跑下来接我,脚步轻松而欢快。
今天,二叔二婶格外精神。二婶不到三十岁,穿着大红婚纱,长发盘卷头顶,抹着淡妆,涂着唇膏,身段高挑,纤腰细指,脸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一笑露出两只小虎牙,端庄而秀气,十分惹眼。二叔一身崭新墨绿的西装,梳着大背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平日的络腮胡子剐得干净利落,粗壮的胡茬子似破壳的嫩芽,象是要从毛孔中挺出,青春而有活力,年纪奔五的大男人硬被“捣饬”得象二十刚出头的毛小伙。二叔对二婶很亲,总是一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生怕她摔着跌着,惹得在场的小青年们眼睛冒血。村上人指着二叔,对爷爷奶奶说:“祥瑞真有福气,一把年纪还娶了个城里大姑娘!”
乡里办喜事就是这样,一天的吵吵嚷嚷、忙忙碌碌,一到天擦黑,就回归了宁静。
晚上,我陪爷爷打伴。腊月的山村很冷,爷孙俩围坐火盆,吃着喜果,抽着喜烟,东扯西 拉,暖和而惬意。
“你二叔收亲成家,我心中的一块石头也就算落地了。”爷爷长舒了一口气,嘴里叭嗒着香烟,向我说起了二叔的婚事。
爷爷说,二叔是辛丑年(公历1961年)生人,念书多,79年高中毕业,只有18岁,是村里第一个高中生。村长看二叔手巧,写得一手好字,心灵,会吹口琴拉二胡,是个能人,就推荐到村小学教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爷爷抽了一口烟,弹去烟灰,得意地说,教书是个好营生,你二叔也很争气,邻里乡亲和娃都喜欢他。那时给二叔保媒说亲的踏破门槛,二叔总是推托谢绝。“祥瑞这娃,爷最了解,一定是心上有人了!”,爷爷非常自信。
二叔心上的人就是学校跟前裁缝铺的小裁缝。据爷爷讲,小裁缝叫梅,邻村人,长得水灵,懂事嘴甜,缝得一手好衣裳,是二叔小学同学。二叔很喜欢她,我和你奶奶也很中意。“那后来怎么没成?”我听得入神,连忙插话。“是我害了他,都是迷信惹的祸。”爷爷自责自己,“祥瑞属牛,梅属蛇,属相不合,我硬是没同意……”,爷爷哽咽了,使劲掐灭了烟头,感到很婉惜。听村里老人说,梅出嫁那天,二叔独自爬到岭头,整整吹了一天口琴。
爷爷又拿出一根香烟,夹块炭火点着,又接着讲起二叔的婚事。爷爷说,梅出嫁后,你二叔怕去原来那所学校,怕看到跟前那间裁缝铺,就转到了另一所小学教书了。在那里,二叔结识了云。云是乡教办的会计,大二叔三岁,与二叔很贴,家庭也很好,父亲是区里人武部长。我和你奶奶合计,云与你二叔很般配,女大三,抱金砖。云在乡里上班,亲家又是区领导,二叔与云成家,就能跳出“农”门,调到乡里工作,捧上铁饭碗吃上皇粮。我听着爷爷的诉说,替二叔高兴起来,爷爷却叹了口气,脸色凝重,口中喃喃道:“这都是一厢情愿,人家嫌祥瑞话少不出头,嫌我们穷,门不当,户不对,最后还是罢了。”听到这里,觉得那时都八十年代了,自由恋爱了,还讲什么门当户对?这其中必然还有故事,我就央求爷爷细讲。
爷爷说,八五年农历八月初三是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日子。那天学校刚开学,校长领着二叔到区上,区上领导找二叔谈了一次话,云的父亲也在场,吓斥二叔不要再“纠缠”云,还要写出悔过书,要不就永远别想教书了。二叔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内,不吃不喝,伤心了一夜。第二天鸡刚叫更,二叔就起床,向我和你奶奶瞌了个响头,拎起行李出门了。临走时,二叔塞给我一封信,要我交给校长。我撕开信皮,打开信纸,上面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了两个正楷大字“不穷”。据爷爷讲,二叔字写得好,每缝过年邻里都请他写对联,但这“不穷”二字在爷爷眼里,比任何时候写得都笔挺有力。
后来,我打听,云现在就在乡政府食堂帮忙,丈夫是乡农技站技干,两年前过世了,女儿在市里上大学,负担不轻。爷爷曾叫二叔去看看她,二叔摇头,不吭声。
二叔出门是去了杭州,一直未婚。在工地上拎过瓦桶,在街头卖过报纸,在广告公司搞过业务。2004年辗转回省,在合肥办了家广告公司,名曰“香梅”广告策划公司。 “香梅”亦或“想梅”!想必二叔是为了祭奠自己的初恋。
谈起二婶,爷爷满面春风,乐不拢嘴。爷爷扔掉烟头,拿起一块喜糖放在嘴里,用牙床裹嚼,腮帮立刻鼓起了一个“鱼肚儿”。爷爷说,2005年春二叔回乡,这是他出门20年后第一次回家,大包小盒带回了很多东西,抽的是“红中华”烟,还是软盒的,就知道了你二叔在外是发财了。我问他生意做得多大,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他只是傻笑。去年茶春,我摘茶不慎扭了腰,卧床不起。突然一个陌生闺女到家看我,你奶奶问她是谁,那闺女挽着奶奶的手,用标准话说:“祥瑞忙,听说爹病了,是他叮嘱我来看看咱爹的!”。爷爷终于按捺不住,问闺女叫啥?多大?哪里人?怎么认得祥瑞的…?闺女说:“名叫兰,28岁,属蛇,杭州人,在祥瑞的公司帮忙。”,剩下别的一串儿问题避而不答,只是笑,很甜!兰那次来时正赶上村上装电话,兰给家里装了一部,还把祥瑞和她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贴在话机上。兰走后,我和你奶奶相视一笑:“祥瑞真能耐,心思头真深!”。兰就是你现在的二婶。
听了二叔的往事,我心绪难平,很久才入睡。天刚放亮,尚在梦乡的我,冥冥中听到口琴声,曲调很熟,是张明敏的《一剪梅》,琴声悠扬、轻松而婉转。
二叔二婶很忙,喜期一完就要走,我和爷爷奶奶把他们送出村口。回家的路上,爷爷从腰中掏出一部崭新的手机,指着机屏神秘地对我说:“这是你二婶送给我,彩屏大字体,没见过吧!这屏面的娃还眨着眼睛看我,仿佛在喊我爷爷,模样可像你二叔小时候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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