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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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黑的,月亮在乌云里面藏着,不时露出身影,但很快便又淹没在云层中了。德兴悄悄躲在草堆里,不敢显身,藏身在草垛里。他感觉周身闷热,那草穗扎在身上,浑身汗渍渍的,既痒又疼,草的腐臭充满鼻口,实在难挨。加之两顿没有吃了,腹中饥渴感觉昏头涨脑。德兴怕被人发现,晌午时分就偷偷溜出家门,躲进了村边田间的草垛里,等着夜晚月黑风高时,伺机出逃。
村里乡间小道上不时还有人路过,远处不时有点点灯光,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弯曲的田垄上,由远而近,慢慢变得大起来,路人的脚步也随之传入耳朵,在草垛边缓缓擦过,再消失在远方。当路人走进时,德兴这时心中就紧缩起来,心在胸内突突直跳,下意识地缓缓缩回草垛深处,连呼吸也不敢使劲,凝神屏气,瞪圆双目,眼珠子随着人影移动。
没人的时候,德兴脑子里就胡乱想着事儿,把自个儿记事起的事儿一一在心里翻腾了一回。
德兴原名李清然,出生在安徽南部黔县西递的一个破落徽商家庭。家中在他祖父时已经家道中落,呈现衰败颓势。家里那时依靠几亩水田,数间老屋,过起了清贫安逸的农家生活。祖父在曾祖父手里接过生意没多久,因为长毛战乱,太平军定都南京后把持江南,封锁了长江运路和各个路隘,使原来徽商营生顿时断了财路,纷纷弃商从事其他营生。德兴家祖上本来就是小商,那熬得过战乱云起,闭门坐吃,祖父就转卖了商号库存,在家购置几亩水田,依赖这点地养家活口,虽不是丰衣足食,但也算安生。
德兴祖父弃商耕作,还想指望儿子走读书博取功名的路子,就送德兴父亲去村里宗氏私塾读书,十七岁上考中秀才。本来德兴父亲还可以继续考功名取仕途的,可是后来清末洋务兴起,旧制科举也被慈禧老佛爷下旨废除,科举制度土崩瓦解,把德兴家东山再起的念儿扫个精光。民国初期军阀割据,你争我夺,抢占地盘,战争连年,涂炭百姓。本来德兴父亲想离家远行,弃儒学而求新知,去读洋学堂的,可是家中只有德兴父亲一脉相传,德兴祖父祖母舍不得德兴父亲离家远行,家中指望德兴父亲早点成婚,延续香火,服侍老人养老送终,因而就在德兴父亲十八岁时,娶回了邻县女子佘氏。德兴父亲成婚不久几年,添丁繁衍,有四儿三女,德兴排行老五。李家此时虽然家道不济,却香火旺盛,人丁满堂。那几亩水田实在难以维持家用,德兴父亲又是儒学秀才,既不会做生意买卖,又不善耕作种粮。德兴记事时,祖父祖母相继过世,整个家庭除了出租水田收取田租,就靠母亲操持,实在有些艰难了。好在这时宗氏有户人家,靠祖辈遗产继续做着文房四宝的生意,是个大户人家。佘氏因为做得一手好饭菜,就去那家帮佣,争点工钱贴补家用,家中的日子又有些轻松了。
民国十七年,那宗氏大户转去北平做生意,看那佘氏能干勤快,做惯了顺手,就邀请佘氏一同北上,佘氏和德兴父亲商议后,决定带十五岁的长子养然、一岁的幼子浩然北上。一来可以让养然跟着做学徒,照顾浩然生活,家中留下七岁的孪生子沛然和清然即德兴哥俩随父亲生活。这时,德兴大姐、二姐相继已经出嫁,小妹送给远房舅舅家做养女了。德兴母亲佘氏就这样携子别了丈夫,跟着宗氏大户人家北上北平,不时寄点钱回家,让德兴三父子过日子。
一家从此以后过起了聚少离多的生活。德兴父亲因为读过书,为人忠厚,在宗氏里面有点威望,被宗人推举为族长,德兴儿时倒无忧无虑,过得快活自在。只是德兴父亲读过几天圣贤书,又是乡试秀才,在里在外颇好面子,生活上自是依赖佘氏打理惯了,佘氏一走,家里家务自有德兴哥俩慢慢学着收拾。德兴顽皮聪明,性子耿直,沛然忠厚老实,不善言辞,所以在父亲面前,德兴常常显得乖巧伶俐,一些事务父亲总是叫德兴打理。
由于一天的疲倦,德兴在草垛里想着想着不禁昏昏睡去,忽然听见村里传来“德兴!德兴!”的叫喊,突然惊醒。看看天色,估计可能已经快午夜了,德兴望着村里隐约有人影远远晃动,赶紧跳出草垛,撒腿悄无声息地占进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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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兴这时又饥又渴,顾不得许多,钻进田里,看见黄瓜秧棚,就尽自扑了过去,借着月色,寻找那个儿硕大的黄瓜,抢似的摘了四五个抱在怀里,溜到河边洗了洗,撸去瓜上小刺,放在口中大口咬嚼。德兴觉得这时的食品是世上最美味可口的,比那年夜饭的饭菜还好吃百倍。这样的感觉德兴也就经历了两次,上次是在德兴十二岁那年,那年中部旱灾,收成不好,德兴家中粮食告罄,父亲就让德兴去临乡大姐家借点米回来暂度饥荒。
那天记得是秋收前不久,德兴早上出发时只喝了一点稀粥就匆匆上路了。沿路要翻过三座山梁,走近四十里山路。德兴一路走去,爬山过河脚步不停,只是那一碗稀粥没有支撑多久,就觉得肚子里咕咕直叫了,脚步随之也慢了下来,走了一半路程,便觉得脚步沉重起来,夏秋之际的烈日仍是那么烤人。德兴每过一道梁子就喘得不行,必须坐下息息,就这么走走歇歇,勉强走到大姐家已经是晌午过后了。大姐看见德兴突然过来,忙问德兴出了什么事情了。德兴便说父亲叫他来问姐姐姐夫家借几十斤米回家,度过这几天,等秋收上来稻子后再还。
姐姐问德兴是不是还没有吃午饭,德兴说没有,早上出来就喝了一碗米糊稀粥,现在饿昏了。姐姐忙去灶间,把锅底剩下的锅巴盛出一大碗端给德兴,德兴接过饭碗,和着菜汤大口扒拉着,眨眼间就吃完了。这顿饭,在德兴记忆里是留存一辈子的美味。等姐夫拿着米袋子出来提给德兴时,德兴一大碗锅巴下肚,顿觉浑身充满力量,辞别姐姐姐夫就往回赶,一路上负着四十斤米仍是脚步如飞,不要歇脚。
此时的德兴一边啃着鲜嫩脆润的黄瓜,一边重新体验着十二岁时的那次美味经历,象着迷一样如痴如醉。五个黄瓜入肚子,德兴有了精神,抬眼望了望黑暗的天空,内心合计着往哪个方向走。
德兴十四岁那年,时年民国27年,日本人打进中国,先是在北平丰台引起卢沟桥争端,后来又在上海发动“八一三”事件。大批北方、沿海难民往内地逃,难民过后不久,就看见日本人的飞机轰轰地在天上乱飞,对城市投下许多炸弹。县城的人都吓得投靠乡下的亲友,暂避农村山区。那时市面很乱,国民政府实行且战且退的战略转移,躲避日本军队的猛烈攻势。日本人还没有攻占安徽边缘小城,社会秩序处于无政府状态。就在这纷乱的年月,偏偏德兴父亲身患重疾,家中自然没有多余的钱来求医问药,只是在临村请来郎中开了几付草药,权且对付着吃着。
那天早上,德兴哥俩起床后,发现父亲已经没有了声息,哭着叫着,引来邻居大叔大婶,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了。大伙忙乱着帮着把德兴父亲给草草安葬了。本来想传信母亲佘氏、大姐、二姐回来奔丧的,无奈当时世道混乱,无法联系,族内长辈就先作主把这事儿给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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