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绵绵秋雨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瑟瑟寒风送来了洁白的雪花。本有几分印象派画笔下色彩蒙蒙的大地,此刻已无边的统一起来,满目的银白。我站在窗边,凝视着纷繁的雪花踪影。那些飘飘洒洒的白精灵,眼看着轻轻松松就把院子里杂乱荒枯的景象魔幻般地擦去了。
也许是因为小屋里炉中的火燃得正旺,屋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没有让我体会到一丝寒意。我端了杯热茶,挑了我最喜欢对着窗户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对我来说,那层玻璃就是屏幕,透过它们,我望着思索着的仿佛是与我无关的世界。有时候我真想弄清楚那些近视的家伙,当他们在鼻梁上挎着一副眼镜的时候,心中是否会生起同我一样的敏感:到底是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还是真实的面目离我相去甚远?
其实我很讨厌冬天,如果冬天不下雪,我会像仇视罪恶一样去诅咒。也许觉得自己是个穷人,虽年轻可孑然一身,才察觉冬天总让我想起饥寒交迫。于是我曾真的讨厌过安徒生,为何让饥饿的小女孩在寒冷的天气里死去?就让她在温暖的阳光下吧,狠心地由她饿死算了。我有时也会怪异地思想,当漫天飞舞的雪花覆盖了小女孩僵硬的身躯,大地全都裹上一件白纱的时候,画面是多么的无暇。不能不说,冬天里的雪花是经历了秋天一片萧瑟后的安慰。生活有时候也是如此,无意中捣破了外表后发现里面的污秽让你吃惊。就像我现在看不见院中的杂乱荒枯,待到冰消雪融的时候,逐渐流露出来的石头、积木总是让我感到有一丝失望。面对生活需要勇气,多少人是甘心沉缅在若雪花粉饰过的表面。当你对着好友抱怨而忧患的时候,他定能安慰你,何必想那么多呢?
前不久我朋友的女友很伤感地告诉我,当初她与他相识的时候,他是多么的绅士。如今,他是多么的让她失望.我找到这位曾在女友面前用放大镜展示过优点的绅士,在狭小而有些煽动情感的酒吧里,我若有所悟地说道:“既然生活就是一场戏,你怎么就不能像刚认识她的那几天一样一直往下演呢?三十年,或者一辈子。”
酒吧里的灯光是不愿透亮的。即便有个女孩子近得触手可及,你也无法判断她那被昏黄的灯光罩住的脸上是否有你所讨厌的雀斑.就因为这昏黄的光芒,我没有看清朋友脸上的神情,也许他沉闷在自己的情感里,没有注意听。虽然这是一句让我自己都感到十分惊愕的话。
很显然地,我是比较钟情于夏天。避开那让如今的世人特别尊崇与呼吁的“绿”字不说,单从女人身上释放出来的视觉享受就让人心动不已。当夏日的晚风把薄薄的裙衣使劲贴在女孩那此起彼伏的身段上,即使有意逃避恋爱的男人也很想冲动地爱一回。如果夏天与冬天比起来真有什么不足的话,那是因为夏天总让许多人昏头昏脑地恋爱了。借着月光,那么多的男孩把女孩吻了,每一个拥抱都那样的真切与柔滑,特别是很容易就解开了衣服,甚至只需一撩就可以了。裹着羽绒服的冬天就不那么容易,也许在解扣的过程中就有人反悔了。激情本是短暂的冲动,时间稍长就回自主冷却,原谅我是一个喜欢胡乱说话的人,我想非洲土地上的异国情调兴许就是天气较热的缘故。
我看见屋里孤独的空气早已附着玻璃,淌着泪水,恨不得刺穿那薄薄的障碍与雪花一同漫舞。不是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当不远的春天到来的时候,有多少故事将幻化在匆忙的脚步中?又有多少人愿意梳理曾经的岁月,编织着未来的希望?
二
我是经常用,并且擅长用回忆与希望来迎候孤独.迎候的时候整理好着装,尽量把短短的头发梳理得像刚修剪过足球场上的草坪一样顺眼,再在手上夹一支连咀都是白色的香烟。虔诚得有些过分,就像电影中为了表现男子的忧郁而特写的画面。
像人海茫茫中的男人一样,我无奈而轻易地过早就俯就于香烟的魅力了。我想天下吸烟的人们都应该诅咒发现美洲新大陆的那位勇敢的航海家,他为什么偏偏在印第安人那里给世界带来这样一份礼物呢?也许是因为后来印第安人遭到屠杀的一种报复吧。
我最早狠命吸烟正是未成年时拼命玩叛逆的年头。现在弄明白了,当时所有的胆量都来自于影片的言传身教与被老师忽略的青春躁动的无知。当我还未来得及把从影片中积累起来的知识运用在恋爱中的时候,她居然这么早就对我说什么咱俩有缘无份,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失恋。半年多的时光,二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准备居然未换到一个亲吻和拥抱。要是朋友问起我是否牵过她的手时我该如何做答。
别提我当时有多失落与气恼.躺在那能把背硌得生疼的上铺,木讷地盯着就在眼睫毛上方不远处的屋顶,任凭手中的香烟熏得我泪眼艨胧。实在想不通,我怎么就这样被爱与女人给遗弃了。
当时我冥思苦想,她什么时候确定我俩有缘无份的呢?是不是因为她曾给我几次礼物而我从来表示过?我是不能原谅一个男人如此小气与失败的。我曾答应过送给她我十分喜欢的那个日本仕女陶塑,遗憾的是我不小心给弄坏了。我又不想送给她什么低俗而廉价的花瓶,不光是因为显得穷酸,主要是太容易破碎,对我来说这关系到爱情的象征问题.于是我打算送她份稍显贵重且牢固的礼物,但一定要过了这个寒假,否则我无法办到,哪里筹钱去?
问题就出在这个寒假。无奈我身边没有电话,那还是一个流行BP机的年代,不能把我对她的倾墓与爱恋用激动而深情的声音传输过去,我只好写信。关键就出在这封信上。少男少女都讲究浪漫,对信纸的要求颇有见解!要带香气的,印有花纹的,有明星照与情感宣言的,颜色感觉要合意的,可我就从以往的笔记本中撕下几页。我不是要亵渎我的爱情,无奈这乡村的小镇上没有。更没想到家中残留多久没有动用的墨水也变得有些清澈起来, 可苦于时间关系,我只能一切都将就了。因为我想在回家之后尽快寄出这封信,以表达我的急切之情。
整个寒假,我始终没有寄出第二封信。也许是素来缺乏勇气且羞涩的缘故吧,我在没有收到她的回信也就不好意思再写了。就这样,到来年开学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有缘无份的下场.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据说是一个人最为纯真的爱情就这样匆匆地走了。似水流年,如今的她已是别人怀里的尤物,也许早就忘了这段没有亲吻与拥抱的恋情。结局是我一人为那段岁月长时间地用香烟来祭奠。
很庆幸的是,此刻我再次用回忆与希望来迎侯孤独的时候,我已把香烟换成了热茶。
吸烟,这本来就不该属于我习惯。
求学的农村娃是很艰苦的。也许有很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明白了生活的不容易。虽然家中双亲的脸上有了千山万壑般的皱纹,手中有了纵横交错的血痕,但是千万别指望这样就能得到那一沓学费。
我和我身边的那一帮农村子弟都很难掏出几块钱来买一盒未启封的香烟。贫穷的理智不允许我们用一天的饥饿去慷慨地交换。多亏了小卖部那位精明的老板,把一盒烟拆散来卖,五角钱两支或三支,我们的有烟雾缭绕的日子才得以勉强持续下去。
也许男人素来缺乏理财能力,每月总有几天资金短缺,财政赤字,帑库空虚,吸烟便是难得的潇洒与消遣。往往一支烟要经过好几个人的嘴,第一个人最狠,只几口就吸去了一大截,除去那个尖尖的红头,余下所剩无几的部分早已松软无比。虽然学校是严禁吸烟的,但是男生宿舍还是遍地布满了烟头。随着禁令一道道的下,宿舍里的烟头不过就是一次次的扫。渐渐地,我也随同大伙儿不把这当回事了。
一天晚上,当大伙儿正挤在食堂吃晚餐与锅炉房提开水的时候,我点燃仅有的一支香烟,漫步在操场上的黑影中。可能是移动的烟火暴露了我是一个移动的物体,被悄然到来的值班老师捉去了。
在墙上贴满了各种制度的办公室里,我不愿瞧他,笔直地站了好一会儿之后,面目平静的老师终于开口了,首先打破了沉默:“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极其不安地如实回答了这简单而可怕的问题,老师便示意叫我走。
我感到意外而兴奋。也许老师是个烟鬼,有些体谅吸烟人!何况又没有人知道!吸眼!本就是不能再平常的事情。但愿如此,我可想不出老师就这样便宜我的另外的缘由。
这样的兴奋持续到第二天课间集队的时候就消停了。因为昨晚吸烟的事,学校决定给予我严重警告的处分,并当众宣布,以儆效尤。
这才是真正的意外!一时间,我情绪特别低落,想起自己真是糟糕透了。没有了爱情不说,如今还混到一个严重警告,要是被家人知道,我该如何直视对我抱有无限希望的父母的眼睛。
有些生气的班主任老师把我叫过去,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啊,我又何尝不明白吸烟的危害。想起自己才念小学的时候,我便对吸烟的父亲说这样做是有危害健康的,还告诉他香烟里面的尼古丁能毒死老鼠。人真的是个怪物,明知道不该这样做,可还是去这样做了。
直到前些日子,了解我这段早期内幕的亲人还常常提起这点来嘲弄我。可我真不想再吸的时候,周遭的人们却询问我打算一天戒多少回?甚至有人说我装清纯.如此说来,我不吸烟居然是为了粉饰自己。
也许我真的想粉饰一些东西,比如那颗有了烟油的肺,比如走过的那段年轻岁月
真多想所有的一切就像眼前这般飘飞的雪花,晶莹剔透,纤尘不染。
三
睡觉的铃声拉响了,大伙儿赶紧上了厕所,顾不得洗脚就钻进被里。我早就躺在这能把背硌得生疼的上铺,想起夭折的爱情,接连而来的处分,还有爱流眼泪的母亲,还有钟情于暴怒的父亲,不禁悲从衷来。
灯已经灭了,爱梦呓的人开始梦呓,爱呼噜的人不停地呼噜。都大半夜了,这些我还知道得清清楚楚。好在从众多鞋只里散发出来的臭味不知沉了底,还是死了去。
大概是夜里想得太多的缘故,早晨醒来的时候头很昏,好像有一只巨手死死地按着我的头盖,无法摆脱也无法轻松。刚在食堂里胡乱地咽下几根没有多少油星的粉条,想不到一向吝啬的枫仔居然递来一支烟,还有些潇洒大方的对我说:“好大回事,抽吧!”我不知这话是指一支烟没多大回事还是指我的处分。待我走出门口,迎面而来的高年级的几根跳棍也居然向我报以亲切的微笑。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点让我忘乎所以,但我很快就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了,因为那一纸处分!要不然枫仔不会那么慷慨,高年级的那些跳棍也不会给他们认为相差太远的人报以微笑的面孔。这意外的变化让我有些飘飘然,我发现我的头忽然不昏了,心情还特顺畅。
早晨的空气多好!还以为今天自己会为那些恼人的事而终日闷闷不乐,原来不过是自寻烦恼。日子是要过下去的,忽然间,我释然了:生活原本轻松。
晚自习下了之后,我去了别班的宿舍。听说昨天没上晚自习的刚果兄从卫校回来了。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刚’字,本应叫刚哥,但“刚果”更呈显特别。其实,不管是在刚果(金),还是在刚果(布),都很难找出像他这样白皙而高挑的男人。实在是有些冤枉了他。刚果兄最近老往卫校跑,据说是为了去追一位漂亮的女孩。他回来之后往往会向大伙儿汇报进展情况,并且常常加上动人的叙述。可谓天生的时间演说家。被他着迷的人有一大堆,这不,好多人都来了。
刚果兄早些就给我们透露过,说卫校的女孩大都特豪情,可能是专业的缘故吧,说起笑来不含糊羞涩,比男生还霸道。也难怪,他老是抱怨中学毕业的时候填错了志愿。
想当然地,昨夜让他有了实质性的收获。他那么神往地说怎样把她抱了、吻了、解扣了……他那生动的叙述让人想起录象室中三级片里的画面:一张床,脱了衣服的女人和男人,翻滚与呻吟。刚果他们只是添了害怕与担心,毕竟是在那女孩租来的房间里,不是高楼上无需顾及他人的宾馆。
离学校不远的那条街有许多间放映此等影片的录象室,有太多的人像我们一样一经发现就没少光顾过。黑压压的一屋人都十分专注,死死盯住屏幕上女人的胸,心想往下,往下,再往下……当然了,也都伴随着镜花水月般的遗憾。如此齐心协力地渴望的不光是我们一样正值青春的小伙,还掺杂着一些刚萌芽的小学生;偶尔也有个把女人,但都有男人把她们抱着,像这样的男人是引起我们的嫉妒与羡慕的;而让我们报以怜惜的就是坐在前面的视力有些衰退的老男人了;特别是那位每晚都在的老鞋匠,总是倾着身子眯着眼,我想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少了蚁力神就没法活。
影片让我们熟悉了女人的身体,如果真有个女人在面前,我绝对知道该怎么做;影片让我们知道该如何对待女人,适时地牵牵手,搂搂腰,吻吻前额,女人是喜欢这些浪漫的,对恋爱时期的男孩来说这无疑是份成长的激动与荣耀;影片还让我们知道了一些道理,知道女人是社会经济快速发展的动力,是家庭和谐团结的福音:说什么当一个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回来之后往往对妻子满怀歉意,于是忘不了要带一些礼物,并且大献殷切。这样一来夫妻恩爱了,男人为了这样坚持就不得不在外拼命赚钱,总之如此而推动了经济,巩固了家庭。
说实话,这些道理真是让入耳目一新。记得每个周末,睡觉之前大伙儿都就这些问题进行讨论,并提出精辟的见解.其间也往往重申一点:一个男人不应该只有一个女人,特别是在新婚之夜前不应该还是个处男.当然也有提出反对意见的,往往就是那个看见女孩就胜红,浑身好似燥热难忍,双脚有些颤抖,语言表达有些阻碍的让男人觉得丢脸的男人,大伙儿少不了一阵哄笑,都说这样的男人当然不会出轨,也许一辈子也踏不上轨。但是,每每重申之后都要补充,不乐意自己的女人有过别的男人,反正淡红色的处女膜便会证明一切。也许,对男人来说,找不到比这更自私的了。
刚果兄那令人羡慕的经历无疑使大伙儿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特别是对于我这样一直在梦中不知迷迷糊糊地捏过多少女人奶头的男人来说甚是欢欣鼓舞。
经过一番狂热的幻想之后,甚为激动的我决定与几位曾经就高歌过青春无罪的男人参与一个游戏。
把学校里那些觉得容易以恋爱的名誉弄到手的女孩的名单罗列出来,采用抓阄的办法,确定各自的目标。所谓觉得容易以恋爱的名誉弄到手的女孩,就是平时给人以热情,有过恋爱传闻,说起笑来也是有些胆大的那种近似于刚果兄口中典型的卫校女生形象。其潜在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指望抓到的目标是个处女,我们也不是期待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当然更谈不上去相互厮守了,我们只是为了较容易达到心理上与嘴上都期望与坦白己久的愿望。
目的一旦明确了,无罪的青春急切盼望奏响凯歌。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明确的目的,我们好像平添了许多勇气.虽然我没有任何实践经验,但影片会教给我一切。况且在长期的躁动与幻想中,早已在心理积累了太多的语言和导演过太多的情节了。我确信,这次可以弥补初恋的遗憾与苦痛了。
我抓到的是一个叫瑷婕的女孩。
她就生活在这座小城里,每天骑辆自行车上学.长得还有些诱人,特别是眼睛有种猜不道的深情与暗示,嘴巴总是微微开启,好象有说不完的期待。名字更是有几分从女人堆里桃出来的别样,比起司空见惯的这个芬、那个芳,这个彩、那个霞有意味多了。
我又失眠了,臆想得太多。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亲人的骄傲,家乡人的称赞:“瞧这娃子多有出息,找到一位城市姑娘!’这可是远离而背叛我的初衷。
都大半夜了,这烦人的呓语和胡噜还响个不停!
四
晚自习的时间是漫长的。对于怀着青春渴望的少男少女来讲,这段时间无疑是黎明前的黑暗,有很多人耐不住这样的煎熬,待老师查堂之后就悄然地自由地行动去了,与自己的恋人在远离了灯光的操场边上散散步,或牵牵手,或是嗅着恋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使人动心的气味。想必那真是种难言的美好。
我呢?得赶紧到瑷婕的班级去。她可是每天晚自习下了之后都要骑自行车回家的。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都准是这样,也许是这段时间没有男友.我猜不出她可以滞留在校园里的理由来。
我依仗着自己是连高年级的几根跳棍都向我抱以微笑的那份自豪与自信,何况她还小我一级。我有勇气面对她,盯她的眼睛,和她聊一些关于爱的话题。
我十分从容地进去了。她座位边没有人,教室里的人很稀少,因为老师查过堂了。我来得是多么的是时候。
我微笑地挨着她坐了下去。她觉得有些意外,但并不讨厌我的举动,这可以从她把身子往里让的这点小小的动作感觉出来。
我找着一个借口问她:“请问一下你们班的那位帅哥——劳动委员哪里去了?他没上晚自习么?”
“约会去了,刚走。”她横着头看着我,好像发觉我是在找借口与她搭话。
“你怎么没去约会呢?”我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此行目的。
“我这样的人谁看得上?”
我觉得这是绝好的机会,赶忙说:“你这么漂亮,怎会没人看得上你呢?一定是你太挑剔了。”算得上句句围绕主题。
就这般轻松地,我们愉快地聊了起来。记得我曾问她,为什么在恋爱的时候往往男人都穿得西装革履,而女人却穿得十分稀少,甚至就一件吊带裙?
她当然觉得我的话题有些好笑,但也很乐意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十分调侃地说:“据说一个人由衷地向另一个人微笑,需要调动面部的三十几块肌肉,当一个人鼓足勇气向另一个人由衷地说一声‘我爱你’的时候,至少需要耗掉三只苹果提供的热量.而在恋爱的时候,多半是男人不厌其烦地向女人说‘我爱你’,女人不厌其烦地接收这句‘我爱你’,所以男人消耗的热量多,而女人接受的热量多,也就难怪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吊带裙了。”
她笑了,那样的彻底,我把她理解为放肆。
一连几天的这等时光,我们都在一起谈天说地,谈那些关于爱的,说那些关于男人与女人的。
我分明察觉出她的双眼有了更多的深情与暗示,微微开启的双唇有了更多的期待。当然,这察觉也是分明有一种主观的情感与冲动。
终于有一天,也是在那样人群稀少的教室,凭借课桌的抵挡,我抓住了她的手;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以男人的身份来触摸女人的手,虽然只是一块不大的面积,但我确切地感受到了女人身上特有的柔滑脂肪。我直视着她的双目:“要是我说我喜欢你,你相信么?”
她有些意料之中的惊慌,把手慌忙地缩了回去,好在她随后点了一下头。
我也有些窘样,好在那点头对我来说是从未有过的鼓励与安抚。事后我与朋友提起,说这点头胜似徐志摩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五
与其他几位一起参与这场青春游戏的同伴相比,我的进程是比较掉队的.他们多半是老手,好比习惯了驾驶摩托车,脚一离开地就换高档烧大油,快速得一溜烟就到了;我可害怕一不小心就死了火,能一急一缓地摇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读过《阿Q正传》,知道不能像阿Q那样勇猛地直嚷着“困觉”,哪怕我整日被这样的情欲煽动着。自从瑷婕相信我喜欢她之后,我有了更多的理由与时间在晚自习的时候呆在她身旁。我一边与她聊天,一边给她整理长长的笔记。那几位同伴见我这般殷切,问我是否真的喜欢上她了。我说这怎么可能。要真是喜欢上她了,我自己都会嘲讽自己,更何况那些自私的男人。我也要时刻提醒男人固有的狭隘,不要忘了这样的女孩在我们的心中是怎样的类型。
世间的事是怪异的,本来嫖客与妓女也算是珠联璧合,真论起恋爱来,心里又充满嫌弃。有些三国里的曹操意识,所谓“宁愿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星期五的下午课比较少,我打算洗完衣服后晚上去看录象室里那些激动人心的画面。再一次增添我的勇气。
那几位同伴却叫我带上瑷婕一起去吃饭,因为他们都带上了各自的她。
在餐桌上,瑷婕的表现让我在他们面前挣足了脸面,心想她若不是我们心目中那种类型的女孩该多好,虽然我还没有办法去证明。
正当我骄傲地享受这份荣耀的时候,瑷婕班上的一位男生突然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说是一位男生写给她的情书。我愤怒地站起身,就差点掐着他的脖子说:“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俩在一起么?”这异常的举动让我也感到丧失了男人应有的大度与潇洒。
饭后,我坚持推着她的自行车送她回家。流光溢彩的灯火溶化不了我头顶压抑的寒冰,夏日的晚风也无法吹干我心中苦闷的潮水。她用温柔的话语安慰我,她已经见惯了男生写给她的毫无人样的情书,这些东西从初中一直到现在从没老实的安分过,她早已不相信这些甜言蜜语了,很感激我今天这么做,也许从今以后让她少看到那些虽然只是写在纸上而又别有用心的文字。她的话语让我不由得一惊,仿佛被主人的咳嗽声惊吓的正在行窃的小偷。
回来的时候,我径直返回学校,不曾留意几时走过了那些正播放着片子的录象室。
我早早地躺在床上,发现自己还没有犯罪就已经开始忏悔了。正如那几位同伴所说,我始终不能笑对人生。
我又失眠了。心想瑷婕也许不是我们所判断的那种女孩,只因长得漂亮,又有些不拘小节,追她的人太多而造成的误判。就算判断没有太大的失误,但想到那句“瞧这娃子多有出息,找到一位城市姑娘!”的时候,我的心还是有些安慰的。就像一个有些地方已坏掉的苹果,但想到它产地有名,完好时本是价值不菲而不忍丢弃。
六
我们班所住的这座低矮而狭窄的宿舍楼将被拆迁,许多同学都嚷着干脆去外面租房子住。虽然要多花一些钱,但是可以不再听见像播报《晚间新闻》一样准时的呼噜和呓语;不再去鉴别是否是属于自己的臭鞋的臭味;最主要的是有一个相对自由活动的空间,这是针对热恋中的恋人们来说。
我也打算搬出去,并且相中了房屋。眼看着拆迁的时间快到了,大伙都忙着,像是寒假时忙着回家去过年一样热切。瑷婕主动提出帮我,我本想拒绝她的热情,怕她那有些纤弱的腰肢使了劲就不能笔直地支撑。但想到在这个时候有女孩子帮忙是脸上贴金的事,就不再顾虑那么多了。
我们忙了整整一下午。她尤为知道头绪,先扫了地、再铺好床、然后抹桌擦窗。
整理完一切之后,我们各自收拾着身上的尘埃。在这间刚铺了床的小屋里,明净的玻璃窗把即将落山的太阳给迷住了,整间屋子充满了淡淡的温暖。瑷婕依在窗边,光芒给她那几缕零乱的发丝镶了金边。多美的夕阳啊!多美的女人!
我觉得我俩像一起居家过日子的男女。这样的意识像—股热流涌遍我的全身,我走上前去,抱住她!那纤细而柔滑着的温暖的腰肢让我仍不住把她狂吻起来。
我真不好说出我是怎以带有强暴意识的力量去占有她的。
她真的不是处女!好伤感原来的判断不曾错误!我很希望在那块本身有些红色意味的床单上找出不一样的红来,哪怕区别不大。我想起了,揭开床单看下面的被褥不就清楚了么,可那分明是一块不曾被增添过色彩的灰白。
我有些失落,这失落不是那种胜利后的空虚。但当她再次躺在我怀里的时侯,我又不这般想了。我喜欢搂住她的背膀,让她的头温顺地贴在我的胸膛上,听我那被她急增的有力心跳。
有一次,她淌起了晶莹的眼泪,但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向我提起了我不曾预料到的她莫大的苦痛。那苦痛很大,大得能让我这样吝啬眼泪的人也慷慨地流淌。
她的父母在服狱。在她才念小学的时候他们便去了那个罪犯群居的地方。应该是犯了比较严重的事吧,要不然十来年了他们还在眷恋那里的生活。她是她父母的唯一女儿,但不是她公婆的唯一孙子。理所应当的自私与冷酷往往是因为有亲情来作为面具。小学的时候,她如人们预料中的沉默寡言。只是到了初中,她从黄毛小丫头变成了黑发中丫头,才有较多的人与她说话,但好像人们的记忆里都没有忘记她是劳改犯的女儿。是否人们认为她那父母的罪恶基因已经在她的身上悄然生长,要是有了别人的一点关爱就会使其滋润不枯,苍翠欲滴。
还是有一个人除外,是与她父母一起谋过事的也同起谋过窗的答应过她的父母照顾其女儿的她应当称着的奎叔。
他很关心她。但后来比她大许多的他的儿子诱奸了她。待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她除了没有忘记痛苦和害怕,其他的都忘记了。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也疼痛得气愤。真想迁怒她年幼无知,怎么就没有看穿那奎叔家都有一些什么样的人。但随着她哭泣的声音不断地提高,我又不忍这般责怪她了。有时也想去猜疑她没有贞烈女的尊严,不能以死明志,但又想到要真是这样,人生好像又实在是太短暂。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男孩,说是脸面特别干净,与我有着同样的眼神和微笑。但是那男孩转学了,并且很遥远,这么些年都没有遇见过。
自从来到这个学校以后,她已经好久没有为这些事流泪了。可是我的出现勾起了她的回忆。她说她真的害怕自己有一天什么都忘了。
也许在她看来唯有不停地用眼泪才能冲洗掉那些难言的痛苦。直冲洗得似纸片上拿橡皮擦用心擦过的字迹为止。因为要冲洗得毫无痕迹是不可能的,除了用“涂改液”,但又太明显,让人一瞧就准知那里曾经出现过隐藏了的不如意的插曲。
也许我是真的爱上她了,我总是默许她躺在我怀里一遍遍地哭泣。
都说恋爱中的男人神采奕奕,可我的眉宇间分明有一团愁云。
在以后的日子里,面对她对我的那般的依恋与顺从,我都不忍心自己回忆起这场恋爱的最初意图。
七
我要回家去,我决定带上瑷婕,并托人事先告知家里。这无疑是一份意外的收获,有些激动的父母不顾农活的繁忙,不顾山路的崎岖,执意到镇上迎候我俩。
其实我的告知是希望家里有所准备,再忙也要抽空把地扫了,桌椅抹干净,清洗掉杯中的茶垢,最好把那群随处大小便的鸡给囚禁起来,不过仅此而已。殊不知父母如此隆重地盛情,弄得我和瑷婕都有些不好意思。一则我本来没有好好求学,心里有些愧疚;二则瑷婕不过是初次走访,又不是商榷所谓的嫁娶,这样地兴师动众是否显得有些趋附与不妥。当然了,我这样揣测父母的爱是有些大不道的。
我并不担心瑷婕与父母是否会难以相处。瑷婕是勤劳的,这些有我与她近段时间的相处为证;至于父母方面,我是相信那句话的,说父母最初都十分容忍儿媳的不乐意之处,只是到了成为真正儿媳的时候才会渐渐地变得挑剔与刻薄起来;何况瑷婕还是城里人,父母想到这点就定会更加乐意容忍的。
很少坐这么久的车与走这么远的山路的瑷婕显然有些累了。父母早已为其布置好了床铺,那就让她去睡罢。夜幕刚刚降临,大雾早已捷足先登。我曾这样地告诉过瑷婕,我家虽然在大山脚下,但大雾弥漫时也称得上人间仙境。因为这样就看不见那些无力的高山、肮脏的道路和丑陋的建筑了。
我讨厌这块出生地,因为嫌弃这里的山水。所以自从我到县城念书以后,我就更加诅咒这块地方。遗憾的是憎恶没有让我寻求到敢于改变的勇气,到是增添了不少逃离的坚决。于是每次回家我的心情老不是滋味,无法快乐。
瑷婕已睡去,我又何必强装着笑脸。父母显然还沉浸在兴奋当中,不停地对我问这那,甚至打算为我俩算一张“八字”,看是否相克相冲。我没有心情理会这些,烦闷与疲倦让我也有些困了,我站起身丢下一句:“其他的事等后再说,我想睡了。”
“还有这么长的夜晚,你怕睡不够么?”父亲向来反感我回家之后动不动就睡觉的举动。
母亲可不这么想,她用嘴努了努,示意我同瑷婕一起睡。在一生都为子女操劳的母亲看来,还有什么行动比这更能证明有确切的把握。我还是有些体量得出母亲的用心,恋爱中稍感自己有些欠缺的一方(往往是男方),都会努力制造出那些机会,也确实有许多女子是因为一不留神有了嗳昧的关系以后才无奈地步入婚姻的殿堂。我不需要丝毫的勇气就可以省去母亲的担忧,这或多或少也算得上是有点孝子行径吧。
瑷婕倒是睡得熟,我却无法闭眼。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念头,要是真的结了婚,就让瑷婕整晚睡在这样的屋里,整天活在这大山脚下么?我想把瑷婕安置在一间屋顶上没有尘土,四壁洁白的房间,睡在一张宽大而舒适的床上,可这些我能马上拥有么?就像我马上不能拥有睡意一样,这些都需要时间啊,可这时间也是吝啬的东西,不能慷慨地向我涌来。
次日,家中进进出出许多人。我猜这绝对是父母不经意间的炫耀让这群妇人知道了,她们都用鉴定家的眼光打量得瑷婕如坐针毯。父母倒是十分乐意张罗饭菜,我却万分的不快。要是瑷婕以后真成了她们的邻居,说不定也少不了她们的白眼和漫骂。这一群最不会计算得失的妇人,为一两朵丢失的白菜都会骂上几个昼夜。说起来真让人难过,那些长长而常常的漫骂悲鸣似杜鹃泣血,她们往往都努力支撑到咽喉不能正常入食为止。
八
两天过后,我与瑷婕必须返校。在父母万般的叮嘱与满心欢悦的笑容中我俩踏上了回城的中巴车。透过后窗,看见扬起的浓尘模糊了他们的身影,不知这总是执意要送我俩到镇上的父母看到渐渐离他们远去的中巴车,是否也有着和我同样的心情:无端的烦闷和无语。虽然车轮需要把这条通往县城的路耐心地颠簸,但我只需“动坐’在这里等待就行了,而那条也不算大近的崎岖小道,父母就只能靠双脚不停地迈步了。
人生就是这样的,踏着不同的人生征程,但有着同样的无奈与苦恼。父母穷尽了一辈子的力量都未摆脱困苦与尘埃;如果贫穷是针对金钱而言,那我终究要在一无所有上艰难起步;瑷婕是最悲楚的,拥有的生命都好像含有罪恶,那些不得不深埋在心里的遭遇还让她承受着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痛苦。
瑷婕好像察觉到我有什么不快,把头往我肩上靠来,用手肘动了动我: “干什么?愁眉苦脸的让人见了也和你一样心情不好。说实话,我很喜欢你的父母,他们待我大好了,下次我来的时候—定给他们带点东西,不会像这次一样,毫无准备就来了。”
我的眉眼舒展开来,算是对她道谢了。我该说什么呢?除了用手搂着她的肩膀,外加没有露齿的微笑。
我从不相信乐极生悲,因为我从没有过尽兴的快乐。如果我的出现给瑷婕带来了一些快乐,那么我相信乐极生悲的背后是多么的残酷。瑷婕没想到她已经没有下次了,我也没有想到。
我收到一封家里的来信,这是绝对出乎于我的意料的,因为父母不会识字。信是托人写的,内容过于简短,叫我无论如何得赶紧回家一趟,信中没有提到瑷婕,甚至连起码的询问都没有。但想到信是托人写的也就不太在意了,我猜家中一定出了事,怕我担心,所以只是叮嘱我必须回家。
整个晚自习我都在揣测这封意外的来信。
晚自习下了之后,我找到瑷婕,在远离了灯光的操场上,在那棵年老的柳树下,我把家里来信的事告诉了她。
记得那天晚上的月色很美。月儿就像喝饱了的小孩儿挺着肚子在那里炫耀所饮用的牛奶的营养的丰富与身体的健康。
“也许家里真有什么事不好向外人说,信毕竟是托人写的,”凌婕这样说,“你拿着这封信去给老师请假,明早就回去。哦,记得替我向你的父母问好。”
“一定,就说你向他们二位老人家请安!”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到家里也是下午的尾声了。
家里没人,门上了锁。挺着大肚子的邻居芳嫂见了我,张嘴就问:“你的媳妇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我不想答理她。这个早就爱上了说长道短的妇人让我十分讨厌。但她真是挺大肚的,咯咯咯咯的笑声算是她替我回答她了。可我愿意问她,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家里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你家中没什么事,可能是逊子他妈说你媳妇这样那样的,你爸妈叫你回来问个清楚。”说完又是一阵咯咯咯咯。
逊子他妈?怪了,她能知道什么。这又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妇人,隔三差五就会和村里的人骂上一通。要不是逊子和我是同学,我早就想在她脸上抽耳光了。
忽然间,我恐惧起来。不可能是在同一学校念书的逊子知道嫒婕的什么事回来之后给他老妈讲了吧?他妈可是一个像用公家电的破留声机,一天到晚都讲个不停。对了,逊于不是前段时间回来过吗?
我的心不安起来,但随着又放下心来。瑷婕可是位漂亮的城市姑娘,就算家里知道她爸妈是干什么的,这也应该是值得让他们不去计较的问题。
可是,我的心还是不安起来。
九
太阳已经在对面的山坳里了。
小时候,我多想自己快点长大后好去看山坳那面是些什么地方,也许那边比这里美,要不然太阳会说走就走,留下过早而漫长的无日黄昏;说不定屋后东边山崖外的世界也比这里美,要不然,这里出现太阳时也不会是有些老样的早晨。
当然了,如此觉得这是一块连太阳都不愿把光芒彻底赐给的土地,完全是因为这些年在县城念书看惯了高楼与大厦。少了宁静,多了躁动。
其实这里有些地方是别处不能比的,譬如人与人之间的了解。张家的女儿要嫁人了,全村人都知道那个麻脸花了多少彩礼,定亲那天在张家吃了多少碗的饭,甚至吃饭是紧不紧张、放没放屁都知道;李家刚添人丁,全村人都知道那个带把的家伙是先探出头,还是先踹出脚,长得像他爹爹还是像他爷爷。其消息的准确与传播速度的快速让拥有现代通讯工具的城里人感到汗颜。城里的小学生在写作文时,一篇《我的邻居》总是让孩子大伤头脑,真不知防盗窃门里的那位邻居是何许人也,很多时候都是既不闻其声也不见其人。
就是因为这种剥了别人的皮让他人瞧的坦白,让我难受得像穿不起衣服的孩子,弄得父母脸上的光彩也黯淡了几分。
父亲摆弄着长烟斗,对我来说这是一根戴着铁帽的抽打在我心里的竹棍。他叭哧——叭哧——地抽着,眼睛盯着烟斗里的火光,这闪烁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写满了风霜的脸庞,他抽动着胡须下的肌肉,如此这般铿然:“你还年轻,虽然在过去已是结婚生子的年头,但现在时代不同了,就本应该好好念书才对。你要知道,做农业很苦,一年下来挣不了几个钱。为了你的学费,你妈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你却拿钱到外面风光。耍朋友不是不可以,每个人都要走这么一步,但人太年轻了,就难免不会看错人。瑷婕是什么样的人?你弄清楚了么?不要让人说笑话。”叭哧——叭哧——
紧接着是母亲,用桌沿撑着前倾的身子,语调柔声慢扬:“城头的姑娘是中看不中用,一天只晓得打扮,光讲究自己的一身。现在是看不出来,以后你就知道了,她爹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务正业,我看你以后怎么负担得起。”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语气变得低重:“我觉得瑷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一次来,你就可以和她睡在一起。我看她还赶不上陈家小珍,别人从来不跟二流子嘻嘻哈哈;虽然书读得少点,但人很勤快,我们家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来帮忙做这做那。从现在看,是,瑷婕不算懒.可是一想到她爹妈是那样的人,我的心里就有一个疙瘩。要娶还不如娶小珍!她们家好几弟兄,以后要做什么事,大家七手八脚,轻而易举。”
接下来轮到父亲,叭哧——叭哧——又一阵的铿然。
然后又是母亲,变换着语调的思前想后。
反反复复的申明之后,归纳出这样的要领:反正我必须听父母的话,不要枉了他们养我一场。
夜已经很深了,向来早睡早起的父母今晚算是例外了。
我躺在那张曾与瑷婕一起睡过的床上,听见风把屋外的树群折磨的像鬼哭一般呜咽,是不是那里面搀杂了我的哭泣?那是些什么样的哭泣呢?为什么这声音让我的心里如此难受?
十
我的心里有一种伤,犹如听见伤感情歌中那段反复吟唱的经典部分,好似一种从幽远处涌来的宽广无边的忧伤。这忧伤侵袭我,迅速地把我团团围住。我只能凝固了失去神的艰睛,不言不语。我可以做出的挣扎,就是让时间把一切淡化。
我回到了学校,带着一副失去微笑的面孔。
瑷婕见我老是无语地轻轻皱着眉,焦急地问我家中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用最平常的眼神望了她一眼。
然后我无声的离去,从她的身边擦过,虽然我又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让我迷恋的味道。我走向了教室,或是有那扇曾把夕阳迷住的玻璃窗的房间、或是流光溢彩的大街。
也许在我离去之后,她静静地站了好久,眼中一定噙着泪水,苦痛地忍受着我对她的无端的沉默与漠视。
我不能原谅自己是这样的残忍。毕竟,瑷婕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每当我想到她是那么美貌的城市女孩的时候就会给我的心里带来慰藉;每当我想到她曾经躺在我的怀里伤心地哭泣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变得慈悲,就会让我拾起一些宝贵的同情与怜悯。
当然,我真没料到几次无声的离她而去之后,她也就真的无声的在我身边离去了。
我想梳理一下我心中复杂而含有罪恶的情感。从这场恋爱的初衷以及父母的苦口婆心,确实想过让我们分手,但没料到会来得这般突然。有时候,希望在不是在期待中到来也会让人感到猝不及防。何况这种希望本身就具有罪恶的色彩。我清楚瑷婕的处境,生活毫不留情地赐给她一生的伤痛,在我别有用心地闯入她的生活以后,她把我当作一根可以拯救她的稻草绳,躺在我怀里的一遍遍哭泣便是证明;如今我却收起这根绳草,让她重新跌落
下去,这是一种超然的冷酷与绝情,和微笑着谈论流离失所的伊拉克难民一样。是的,她激起了我的同情与怜悯,我也曾想到过宽容地与她结婚生子。就是这样的想法也是让人觉得自己的灵魂的伟大,要不然,我怎么会想起‘宽容会一词呢?难道她亏欠我了吗?因为她不光是一片未开垦的原始草地?
瑷婕是真的走了。离开了这所学校,离开了这座小城,离开了这里的人群。
一起和我参与这场游戏的同伴见我整天郁郁寡欢,反过来安慰我说:你小子真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被这样的女人甩了居然这样无精打采,女人嘛,等你有了钱,她们就会排成队。”
我无语。
本来被女人甩了这样的话题是一个男人特别难忍受的事情,好像从此人生就没法挺胸了。不管多理智多客观的男人往往都会做—写枉然的争辩,欺骗性地维护已被伤害的自尊。
我放弃了争辩,我默认这是事实,因为生活的需要不就是别人的言论么?!
待瑷婕的好友嫒媛告诉我一些事情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是无法用言论来向瑷婕赎罪的,哪怕这是一个可以要别人性命的东西。
十一
那天是周末。云雾占据了夜空,未曾允许一丝月光穿透下来,好像有意让大地忘记月亮的存在。
还是那样一盏高挂在屋顶上的大灯,孤傲地炫耀自己的光亮。这光亮也没法把校园照个通透,就像让人感到万般优越的社会主义也没法不让一群人挣扎在罪恶的流沙里。我与媛媛坐在一块闹着光芒饥荒的角落,我从她口中听到了瑷婕离去时的伤痛与悲楚。
就在我回家的那些时日,瑷婕感到身体有些不适,便邀起好友媛媛一同去医院检查。妇科医生告诉她这是怀孕了。瑷婕有些惊慌,问媛媛该如何才好。她们商量的结果是等我返校之后一同去做人流。
谁知我回去之后对她不理不睬,搭不上两句话便掉头就走。为此,瑷婕向媛媛哭过好几回。媛媛气得要来质问我,可是被瑷婕拦住了。瑷婕说,也许我的家里出了一些事,人有些反常,过两天就会好起来,她不想给我添乱。想不到的是好几天过去了,我仍是那股老样,加上动不动的呕吐折磨的瑷婕心惊肉跳,最终,瑷婕决定瞒着我去做人流。等所有的事情过了,再向我细说。
她们去的是私人诊所,也只有这些医生见怪不惊,无需窥视来路,只是要价高些。
手术完后媛媛向医生打听情况,医生有些怜惜地告诉她,身体只需调养一段时间,只是以后可能不会再生育了。媛媛有些难以置信:一次人流就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瑷婕知道这个情况后,泪水像缺了堤的大海,双手搂住媛媛的肩膀嘶哑得哭不出声。
媛媛担心瑷婕会伤心过度,更加坏了身子,便把她接到自己的家里。后来媛媛才知道,瑷婕说她好几年前还有过一次人流。媛媛在替瑷婕可惜之余责怪她为何如此荒唐,瑷婕又哑然失声了。
显然,媛媛并不知道瑷婕好几年前的那次人流是怎么回事。那不就是奎叔家里那位大她许多的少爷么?
身旁的媛嫒已是泣不成声,问我:“瑷婕都走这么久了,现在一点音信都没有,你说她会做傻事么?”
虽然我是处在无光的角落里,但我没敢扭过头对着媛媛说:“我不知道。
我一口气跑到学校背后的草地里,软软的双膝使我跪了下去,这漫无目的的夜风啊,你既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横冲直闯,为何就不愿拨开天空的云雾,让月光照耀着我有泪珠的脸庞。
黑暗里的泪珠会有晶莹的光么?如果有的话,有谁能把它看见?
我觉得我是凶残的刽子手,在瑷婕的身上刺了最后的一刀!
十二
路边上曾经绿绿的小草枯了又黄,岁月就在这样的轮回中一次次地重复熟悉得让人找不出痕迹,唯有我肚上钻出的胡须悄悄地把它记下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听到过嗳婕的消息。假使有一天,我俩在一个城市不期而遇,她也许认不出我了。比起今天,那是多么久远的事啊。我也许也只能靠她的嘴唇与眼睛去判断她了,不知这个一个有着猜不透的深情与暗示,另一个总是微微开启好象有说不完的期待是否有所异样。也许我认出来了,说不定我回装着不曾留意或不曾相识。当时间把有些东西拉远了,人也会主动地选择回避。就连隐藏了二十年的杀人犯,当他重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法律也不再去制裁他。
窗外的雪花还是大片大片的,好像不甘心自己的杰作,哪怕地上的雪已经有很厚的一层了。
每次回忆起这些,心里少不了疼痛,随后用一点希望来安抚。希望那位医生道行不深、信口开河,希望他不过是一个开私人诊所来赚取黑钱的门外汉。
当初,还以为自己可以用言论来向瑷婕赎罪,现在却变得这般卑污:企图用一点希望来赎罪,并且赎罪之重——一个在别人身上刺了最后一刀的刽子手!
好在我的卑污还能意识到一些问题。比如瑷婕,一个瘦弱的女子,承受了太多的生活的苦难;这让我想起无辜一词,可我的卑污又不能掂量出这词沉重的分量,有时还以为自己也有些无辜,轻易地就背负了一个罪名:在别人身上刺了最后一刀的刽于手。
可见,卑污在我灵魂中的根深蒂固。
我打开房门,寒流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雪已把大地压得严严实实,我试探地踩着被雪掩埋的道路,沿记忆中的印象走去。
我轻轻地迈着每一步,害怕自己笨拙地踩透了积雪。我得留意,脚下本不是一块银白的土地。
记得以前我很喜欢威廉.贝特勒.叶芝的诗句:躯体衰兮方明智,少时恋兮实无知。
如果将其放在这个故事里,那我不大喜欢,觉得不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