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夏阳光已是十分明媚,临近午间更是很有了些炎热的感觉。街上一派繁华景象,更增了几分热度。这时刻酒楼茶馆里正是三教九流人众混杂的时刻,走街卖艺,贩夫走卒屡见不鲜,谈的话题自也是天南地北。
这些普通人生活算不上富足安逸,但只要能有个太平景象。劳作一日后能填饱肚子睡个安稳觉,如此也就心满意足了。
靠窗坐了个青年,穿着件不合时节的旧袍子,腰间还裹了把白鞘长剑。一付正听得有些出神的神态。桌对面一个长脸汉子正说的口沫横飞:“要说这京城的江湖名人还不得不提到一位金鱼公子。”
“金鱼公子,这名字有点意思。”对面的佩剑青年笑道。
长脸汉子打个哈哈道:“这位金鱼公子与咱们可大大的不同。不但出身京城世家,祖上还任过将军职,其父大侠金正道你总知道吧。金鱼公子酷爱金鱼,蓄有许多珍罕品种,家中更开辟了一大片荷塘,金鱼不下万尾。据说他所养最差的金鱼都要百两白银之上。最玄奇的还是这个金鱼公子善于驯鱼,据说可挥使鱼群随心翩翩舞动,见过之人都惊讶莫名,誉为世间奇观,而他本姓又是金氏故此人称金鱼公子,至于他的本名倒没什么人记得了。说到他在江湖上得名到不在于养鱼,而在于一次论剑。那一次据说连名动天下的武当萧道长也大嘉赞赏,自叹当此年纪时也无这般造诣。加上几次并未出面就平息了京师一带的门派纷争,更是名声远扬了……”长脸汉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禁有些口干,端起茶碗灌了一碗。
这青年微微一笑,也喝了口茶道:“马五哥果然不愧老江湖,竟熟知这般多江湖掌故。可惜小弟还有些事情要办,之后不能再和您结伴听您的故事了。
这长脸马五哥听的一怔:“兄弟,你这就要走了?”
青年道:“是,此次出来着实有几件事要办,不能陪马五哥了。”
马五似有些不舍讪讪的道:“这一路都让兄弟破费,老哥着实有些过意不去,都还没请兄弟你喝杯水酒。”
青年一笑:“马五哥见外了,一路上我可也听了您不少江湖掌故,长了见识呢。”
马五嘿嘿一笑:“那里那里,那老哥就祝你来日顺利了。”
青年略一沉吟道:“马五哥若是不嫌,得暇不妨去顺天府衙寻一位康捕头,或许能为马五哥介绍份差事。”
马五闻言一喜拱手道:“如此,就多谢兄弟了。咱江湖人四海为家,天下皆兄弟。我与兄弟一见如故大是有缘,来日见了再好好畅饮。”
青年一笑拱手:“马五哥说的好,如此小弟就先告辞了。”立起身来拉了拉微微有些发皱的袍子,他正打算拜访去那位几乎从不在江湖上走动,却远比许多在江湖上闯荡了一辈子的人还要有名的人。金鱼公子,想必一定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吧。
朱漆大门油光发亮,高大的门楼飞檐高挑,汉白玉的巨大石狮,处处显露出气派不凡。看到这些佩剑青年不禁怔了怔,他实在没有把握这样一位贵公子会接见他。可由门房的仆役通报过后,出乎意料这位贵公子居然很快亲自赶了出来,来迎接他这个江湖人。
“您好。在下秦昭,特来拜访金公子。”佩剑青年看着仆从引来了一位青年公子,忙先行招呼。
“幸会。”这位公子也忙抱拳行礼道:“在下就是金玉鸣,方才在忙些事情,出迎简慢,还望公子海涵。”
“您就是金公子?”青年有些诧异。来人一袭素净长衫,除了一块腰间佩饰再无他物。随意中见潇洒,平和中显高贵,但实无一丝官宦世家子弟的气派。真的很难把他和那少年得意家世显赫的贵公子联系起来。
“正是在下。”面前的人露出微笑,显得既谦和又儒雅。“有些意外?”金鱼公子笑道。
青年笑道:“实未想到您这么随和。”
金鱼公子也笑了:“在下也没想到琴剑山庄的秦公子这样洒脱。”
秦昭看看自己发皱的旧袍子笑道:“洒脱是谈不上,散漫倒是有一点,希望您没有见怪。”
“怎么会。”金鱼公子和煦的笑着伸手向门内一引道:“秦兄快请里面说话。”
穿过宽敞的前院,进入前厅,分宾主落座,仆役很快奉上了香茗。秦昭随目看去但见厅堂布置华丽而不失清雅,颇见品位,心想这金鱼公子到也不是庸俗之人。
金鱼公子伸手请秦昭用过茶后笑道:“秦兄能来小处,真使寒舍增光。只不知秦兄此来可有什么见教。”
“那里。”秦昭笑道:“不过是随意游历,早就想祭拜金大侠的。也想一瞻金公子的风采。所以初到贵地就冒昧来访,真有些唐突了。”“秦兄太客气了。家父如在世一定也愿意认识您这么个好朋友。只是小可无德无才,就是仰仗一点祖父们遗下来的名头厮混,怕只会让秦兄见笑了。”金鱼公子虽语态谦恭,周身却自然透着种高贵气质,另秦昭也不禁有些心折。“金公子实在太过谦了。”秦昭笑道:“若无金公子热心出面调停,六合门和无极门的事端怎么会平息。”
“那里那里。不过是出了一份薄力,江湖同道给了点面子罢了。”金鱼公子笑道:“还是秦兄年少有为,在山东做的那几件事真是快慰人心,来日前程必不可限量。”秦昭又谦逊几句,宾主客套过后,秦昭便随主人去拜过金大侠灵位。对于这位为国捐躯的大侠,秦昭是颇为敬重的。拜祭过后秦昭便欲辞行,金鱼公子却笑道:“咱二人一见如故,小兄还想多和秦兄说说话呢。再说秦兄初到此地,不在舍下用一点粗茶淡饭,让小兄尽一下地主之谊如何能行。让外间知道该说我金玉鸣吝啬之至了。”秦昭推辞不过,看看日将中午也就只好客随主便了。
两人随意叙话,不一刻便有个利落仆役通报酒席齐备。金鱼公子即亲热的携起秦昭的手,一同步入轩厅。
这厅堂三面有窗,周遭立了几个侍婢,正中花梨木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酒菜。金鱼公子笑道:“匆忙而置,太过简陋。还望秦兄不要笑话。”
秦昭看看满桌已是珍馐美味罗列忙道:“金兄太客气了。真让小弟受宠若惊。这里许多珍味小弟还从未尝试过呢。”
金鱼公子一笑:“如此秦兄可要多用一些。”
秦昭大笑:“那是自然。”
小厅中清风悠扬,两人相携落坐,推杯换盏,笑谈趣闻,一时宾主尽欢。酒席已毕,两人走出厅外,金鱼公子道:“今日天气甚好,秦兄可有雅性看看在下这园子。”
秦昭道:“好啊。金兄这里清幽雅致。想必不输过苏杭名园。”
金鱼公子一笑:“过奖,过奖。勉强还值得一看罢了。还要请秦兄多给指点一二。”
两人说着话踏上漫着花砖的路径,穿过前院厅堂,后园里一片宽阔的池塘先就映入了眼帘。清澈碧绿的池塘青白奇石围堰,无数彩色游鱼穿梭其中,阳光下磷光闪闪如条条织锦彩带变幻。见此情形不由先就让人有些目眩神驰。两人并肩走向塘边,只见池中央一方白石小牌楼静立水中,上刻三字――小龙门。
“传说鲤鱼跃龙门,跃过即可化身为龙,不过我认为金鱼更接近龙。”金鱼公子微笑道:“晋恒冲于庐山西林寺见赤鲋,即疑为龙,也便是这种鱼的先祖。或许此种鱼真为龙之遗种也说不定。”
秦昭看着一池磷光闪烁也颇感惊叹,不由点头微笑,表示同意:“果然不同凡响。金兄所养金鱼可算京师第一了吧。”
“那里,当今圣上也喜好花木金鱼,好些稀罕品种便是我这里也没有。”虽这么说金鱼公子神色间也是不无得意。不论任何一样能与掌握天下的天子争锋恐怕都不容易,得意一点也不算为过。秦昭笑笑,继续观赏着池塘中穿梭的游鱼,如此之多的金鱼确实难得一见,让人有些叹为观止。
池塘一侧建有回廊,两人边走边说走在盘绕着藤木的回廊上,但见两旁碧树成阴,各色花木掩映,几丛石榴树上还开着红花。秦昭实在想不到京城里还有这等清幽别致的所在,不禁一边走一边赞叹建筑布置精雅。
金鱼公子一直面含微笑,不时指点介绍,不多时穿过园门引领秦昭到了园后一间精舍外,颇有些得色的道:“您来看看这个。”
秦昭随他走入房中,随目看去,只见贴墙紫檀木架子上摆放着一溜瓷缸。正中一方青石台上也放着只大白盆。金鱼公子在那白盆前停步道:“秦兄且来看看此物如何。”
秦昭应声走近观看,只见白玉为盆,珊瑚点缀,里面几尾金鱼长着对大大的龙睛,浑身赤金的鳞片熠熠放光,宽大的四片尾鳍轻轻飘摆,除了身子粗短外,其他地方果然都象极了龙,就只差没长出个龙角来。
金鱼公子颇有得色的道:“此鱼名为龙睛,是我新近才育出的一个新种。如果说这种鱼会于雷雨之夜化龙飞去,相信很多人都会信以为真吧。”
“真是平生仅见,此鱼真是近乎神妙。”秦昭盯着盆中的金鱼叹道,如此异种确实让人惊叹,不说秦昭便是畜过多年鱼玩之人都会惊叹不已。随即秦昭目光就移向那径阔三尺的玉盆,玉盆通体莹白上浮云文绝非凡物,秦昭心想这玉盆如此大法雕琢又这般精细恐怕少说也值个万把两银子,金鱼虽好,不过以这白玉盆养鱼可太奢侈了些。
金鱼公子显然看出他的心思,当下笑道:“以玉盆盛鱼确实奢华了些,不过此鱼乃是绝种,等养的茁壮有所产出,少不得要呈送宫里。若用陶盆呈上太过平庸小气不足显其珍贵,而临时换盆又易伤鱼,故而只好如此养了。”
秦昭笑笑:“原来如此,金兄思虑还真是周密。”
金鱼公子却又叹道:“据说元时燕帖木儿曾建起水晶亭,亭四壁水晶镂空,贮水养五色鱼于其中,剪采白苹红蓝等花置水上。壁内置珊瑚栏杆,镶嵌八宝奇石,红白掩映,光彩玲珑,奢华到了极点,那才是前代绝无,后代难效。我这里与他一比真是不足一提了。”
秦昭面上虽在微笑点头心下却是暗自叹息。这房间天顶镶嵌了数块巨大的西域玻璃,使阳光可以透入,还有窗前那只专用来培养幼鱼径阔近三尺的青花大瓷缸,实在也是极为奢豪了。而架上各色珍罕金鱼的容身瓷缸虽不知是否名窑瓷器,可观其精美气度,怕那一只也不下数百两银子,如此养鱼真不知花费如何巨大。联想到自己上京途中不时见到的衣不蔽体的流民,偶有倒毙路旁官府也只施舍一片草席覆盖,连小腿都裸露在外。就地草草掩埋后,多有被豺狼野犬刨出啃食过的尸身,情形真是惨不忍睹。而京城不过饲养些水中玩物已是如此奢侈。秦昭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一时沉默不语。
金鱼公子似觉察出秦昭神色有异微笑道:“这里有些湿热,我们还是去亭中纳凉吧。”
秦昭颔首道好。两人便离开这奢豪之极的鱼舍,结伴进了池边凉亭。亭中石桌早摆了香茗和各色水果细点。临池而坐,清风徐来,一时颇觉清爽,秦昭抑郁之气也逐渐淡去。两人品茗随意闲谈,金鱼公子指向亭前莲池道:“秦兄,您看小池里的这些金鱼如何?此处这些虽非珍物,不过却是有些特殊。”
秦昭看向池中,但见黑红两色的鱼群于荷花间翩翩游动,不禁心中一动:“怕不是那些您驯出的鱼儿吧。”金鱼公子笑了:“秦兄果然妙人,一下便猜对了。”
“早就听闻金兄有驯鱼秘法,煞是神奇,不知能否一观。也让在下开开眼界,不会唐突了吧。”秦昭本是少年人,玩赏了半日,对这水中之物也是颇感兴趣。于那传说中金鱼公子的驯鱼技法也是颇多诧异,两人一见如故此时更已熟络,金鱼公子似也有些炫耀意味,于是便随口提出。
金鱼公子果然微笑道:“这有何不可,秦兄不说,小兄也想现一现丑呢。说着当先走出亭外:“秦兄请随我来。”
秦昭跟随步出凉亭,走在亭后,这里却是一处单独的圆池。池中一座方台,高出水面二尺,台上阴刻两个大字——观鱼。
金鱼公子取过仆役递来的旗帜并不走池中石桩,只纵身一跃便落在了观鱼台上,身姿竟也如水中鱼儿般轻灵。秦昭暗自称一声好,优雅迅捷而不见运力,单此轻功江湖上便已是一等。
金鱼公子左右手各执小旗静立不动,随行的仆役遂将携有的面饼之类抛入台旁水中。池里纷乱的金鱼逐渐汇集,渐渐都游聚到了观鱼台下。金鱼公子对秦昭笑道:“献丑了。”言罢将旗一展双手举旗过顶,停滞了片刻,然后开始慢慢挥动。奇妙的景象渐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红旗展则红鱼游聚,绿旗摇则黑鱼围绕。红绿两旗交互摆动,则红黑两色分为两群,或各自绕池旋游或相互游行穿插。颜色分明丝毫不乱,情形真是奇妙之极。秦昭不由抚掌赞叹,暗自称奇,一时睁大了眼睛看的目不转瞬。
“见笑了。”又挥舞片刻后金鱼公子才收了小旗跃回岸上。
“妙不可言,妙不可言,果然奇观!”秦昭赞叹不已。心中也想:这金鱼公子真是名不虚传,能将这金鱼养到这等地步,也是别有境界了。
金鱼公子笑道:“不过雕虫小技耳,能搏君一笑就好。”言语虽谦,神情中显然也是颇为得意。
又于各处游览一圈后,两人回到中厅,仆役送上香巾拭过汗水,两人又自落座品茗叙话。
同为习剑之人又已相熟自不免谈到剑术,金鱼公子道:秦兄久经秦大侠薰滔,必有诸多心得。不知可否与小兄指点一二。
秦昭客气一笑:兄弟愚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心得。金兄剑术江湖闻名,小弟还正要请教呢。
秦兄就不要客气了,令尊剑术久负盛名,秦兄的见地定然极高。此间也无外人在,秦兄且不妨随意说说。
不敢。秦昭随口道:剑为兵祖,锋锐灵巧,唯觉厚重不足,当以快制胜,以机变灵动为上。
金鱼公子点头道:秦兄所言有理,武之一道,唯快不破,以巧胜拙。然快而无当,流之机巧,未得灵逸真髓就不免下乘了。
哦?愿闻其详。金兄不妨细说下。
家父曾言剑术有三境:以巧胜拙,以静制动,大巧不共。而这三境又是互为依托,因时而变。到此境地便不纯以灵动迅捷为上。
秦昭听的仔细思索了片刻道:运剑不求灵巧迅疾,那怎谓上乘。
上乘当以自然为真,运起则飘逸灵动变幻无方,收之则浑然一处不沾烟尘。出手无方无迹可寻,周身松快,用意不用力,一切如信手拈来。如入此境,运剑已是快事,破敌自己随心所欲。
秦昭也认真起来:金兄所言未免稍有玄虚。且以为当如天之落雨大地承之,攻如大雨,守若大地。攻则中正,守则质朴,剑剑皆落在实处,力求攻守兼备。静时若停垣镇岳,动时如疾风骤雨。方是剑术上乘。
这些本是父亲所言,秦昭自来奉为至理,那知金鱼公子却摇头道:此言差矣,剑术怎可拘于攻守,出手自有法度。以攻为守以守为攻。攻即为守守即为攻。
落剑处如挥落云霞,收剑时如远山缥渺,处处不着一丝痕迹,攻如何攻,守如何守?
秦昭闻言不禁沉思了片刻才笑笑道:金兄见境甚高,小弟是拍马难及了。我虽平素也有所感,却不能象金兄这般说出道理来,至于运用就更谈不上了。
呵呵。金鱼公子一笑:小兄也只口头功夫,不过纸上谈兵。
秦昭虽未见金鱼公子用剑,但其这一番言论极多高明之处,虽与自己所见不甚相合,也不免心下暗赞果然是为萧道长推崇之人。
“秦兄佩的这柄可就是令尊曾用的留情?”金鱼公子此时看向秦昭腰间探问道。
秦昭颔首道:“是,家父已将它传给了我。”
金鱼公子笑道:“如您不介意,可否借来一观?”
“当然可以。”秦昭一笑解下佩剑递上。
金鱼公子双手捧剑细看只见剑鞘上一行朱漆小字:无情处,且留情。看罢微微一笑拔剑出鞘。剑很光亮,清晰的映出观者的须发,只是其上似有斑驳的泪痕闪烁。金鱼公子以手轻抚剑脊看了片刻忽伸指一弹,立时就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久久不散。金鱼公子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剑,真是好剑!”随手持剑在空中虚刺几下不禁又叹道:“柔中带韧,坚实轻捷。真是绝世好剑!”
秦昭笑道:“绝世可称不上。天下利刃几多,且不说上古神剑湛卢泰阿,便如令尊的藏拙,北铁剑,南司马那一位的剑都是好剑啊。”
金鱼公子一抚剑锋忽而轻叹道:“传说留情剑不开刃,原来竟是真的。”
“是。”秦昭道:“此剑名为留情,所以一直没有开刃。用以提醒用剑之人要手下容情。”
金鱼公子淡然道:“只是既已出剑,剑下若留情,不知对方是否会领情。”
秦昭凝注留情剑道: “不论对方是否领情,情能留时还是要留的。”
金鱼公子露出丝微笑递回留情剑道:“令尊果然侠义心肠,公子的修养也是不凡。”
秦昭回以微笑:“惭愧惭愧,金兄过誉了。”
金鱼公子却忽而叹道:“可惜多情自古空余恨,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情有时是留不得的,留了情受伤的有时就会是自己。”
“是么?”秦昭手握留情剑笑笑道:“能够兵不血刃留有情分,不是最好的事情么?”
金鱼公子微笑着摇了摇头:“但愿如此。可惜世事难料大多难以尽如人意。”
秦昭不知他何以会发这样的感慨,各人所指似乎并非一致,也便不好接言。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金鱼公子才开言道:“不好意思,只是忽然忆起了一点旧事,让秦兄见笑了。” 话锋一转金鱼公子又笑道:“秦兄总在外间游历,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秦昭道:“最近似乎确实出了一些事情,不知金兄有无耳闻?”
“哦?我一向深居简出,到是没有在意。是些什么事情?”金鱼公子虽然仍保持着优雅微笑,眼中却似闪过一丝阴翳。
秦昭道:“也没有什么大事情,不过道听途说。”
金鱼公子微微一笑:“秦兄但说无妨,小兄早已经不算是个江湖人了。”
秦昭沉吟了一下道:“最近民变似乎影响甚大,不少有牵连的门派已被朝廷归入谋逆,听说有几家已经被清剿,不知京城有无什么变化。”
“似乎没有吧。”金鱼公子微笑道:“您也知道,小兄已是玩物丧志,外间的局势是一点也看不到了。”
秦昭笑笑不复再言,金鱼公子也便低首品茗。经此一翻交谈两人的关系似有了微妙的转变,如添了一层隔膜,已不再如方才般轻松融洽。
看看日将西薄,金鱼公子虽再三挽留,秦昭还是微笑着辞行:“叨扰您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在下也还有个多日未见的朋友想去探望一下。”
金鱼公子也便不再坚持,客套过后送至门口道:“秦兄看望朋友后有无去向?若无事一定要再来盘桓几日。”
秦昭道:“我准备到关外走一走。恐怕需过些时日才能再拜会金兄了。”
“哦?”金鱼公子有些诧异:“有什么特殊事情吗?为何秦兄要远去关外。”
秦昭一笑:“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是家父嘱我觅几株长白山参给家慈,可惜一直并无所获,所以想到关外找一找。”
金鱼公子听罢道:“秦兄您且等一等。”然后对同来送客的随身侍从道:“去看一看还有没有上品长白山参,都拿来。”
秦昭急忙插言道:“金兄您这是要做什么。”
金鱼公子道:“我与秦兄一见如故。小兄身子还算康健,这些东西平日也用不上。请您代我转呈,也算我对令尊令堂的一点敬意吧。”
秦昭还在推辞,倾刻间那随从已快步赶来捧上个雕漆小盒,里面竟是满满的数十根山参,小的也有手指粗细,竟都是至少百年以上的珍罕上品。秦昭吃惊不小,一意推辞,不得已才从中挑选了几根最细小的,金鱼公子方才作罢。
“如果秦兄有空请一定再到小兄这里小住,我们好好盘桓几日。”拉着秦昭的手金鱼公子用力握了握:“他日相逢,希望我们仍是如此亲密。”
“好,一定,一定。”秦昭微笑颔首,不知怎的心中却明显没有了初见时的愉快,相反还有些想快些离开。
“告辞。”
“走好。”
金鱼公子微笑着注视着秦昭远去,待秦昭去的远了才凝起眉回身吩咐随身仆从道:“我要静一静,除了宫里的老公,别的人来都说我已出门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尤其是公门里的,还有刚才的那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秦昭感觉金鱼公子眉宇间象隐着一丝不安,似乎有些事悬而未决。是因为自己那些话引起的么?秦昭暗自笑笑,自己应该是多心了。金鱼公子看来不过就是个醉心于花木鱼石中的富贵公子,很难把江湖和朝廷与他联系起来。两人虽是初见却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们原本也许可以做朋友的,不过不知为什么秦昭却隐隐感到他们之间这一生恐怕做不成朋友了。朋友可以性格迥异,但需是同道中人,或许金鱼公子这种不闻疾苦的富贵公子确实不适合与自己这种江湖小民为伍吧。尤其临别赠参大有笼罗示好之意,秦昭一面想着一面向自己好友的住处走去。一向豁达的他心中不知怎的竟有了些微微的惆怅。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冰雪虽已消融,入夜仍显春寒。一轮明月初上枝头,金鱼公子却一身单衣独坐观鱼亭中。看着对面的一只琉璃盏,他轻弹了下手中酒杯轻轻吟道:“海棠糁径铺香绣,依旧成春瘦。”
“黄昏庭院柳啼鸦,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一个轻柔飘悠的声音悄然融入了亭中:“一人独酌,不若大家共饮,不知可赐饮一杯无?”两盏宫灯轻挑,柔和的光缓缓照亮了一身素雅衣裙。
“佳人引灯,饮酒观鱼,实乃平生乐事,有何不可。”金鱼公子微微一笑居然并不意外,捧了桌上的那只酒杯递了过去。
女子缓步入亭微笑伸手,接过了金鱼公子递来的琉璃杯。微露的那双皓腕竟似比琉璃还要晶莹比月色还姣白:“公子月夜独酌,果然好雅兴。”
金鱼公子也在微笑:“仙子踏月而来,也是别有兴致。”
女子轻轻一笑端杯饮尽。
金鱼公子也一饮而尽,抬眼看那女子道:“仙子夤夜来访,不知有何事相商?”
女子面色笑意隐去郑重道:“我那件事情,从今日起需要您协助了。”
金鱼公子怔了怔点点头苦笑了下,眼望池水似有些不舍。
女子忽微微笑道:“金鱼虽好,终是玩物,公子应该还有些更重要的事情吧。”
金鱼公子眼睛骤然亮了亮:“确实如此。”
“不过听闻公子驯鱼奇术,妾身一直很想一观奇景,不知可还有机会。”女子身姿摇曳,嘴角挂着轻轻的笑,那声音更缈渺的好似仙乐。这样的声音这样的人发出的请求有几人能够拒绝。金鱼公子也禁不住心神一荡,虽然心中百味陈杂却仍笑道:“仙子之愿怎敢有违。”略一正容便拍手道:“掌灯!”登时小池边灯火便燃亮了数十盏,照的池水一片通明。
“请仙子稍候。”金鱼公子自观鱼亭中取来旗帜,双手一挥,却是一面红旗、一面绿旗。凝了眉他定定注视池水片刻,亲自投过些面饼,待游鱼开始群聚后才将身一纵跃上池中石台。“你们都下去吧。”金鱼公子驱散了几名池边侍候的仆从。转过脸深深的看过那女子一眼后便缓缓的开始挥动旗帜。随着旗帜挥动,霎时间红鱼向左,黑鱼向右,鱼群竟分成红黑两股开始绕池游动。两群鱼互相穿插游动,绝不混乱,一时又两色相套绕出大小不一的圆圈,此情此景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那女子也不禁轻叹一声:“果然前所未见奇妙无比,真是可惜了。”
金鱼公子却是面沉如水,骤然收旗跳回池边,眼望池水中尤自未散的鱼群默然不语。
那如月色一样的佳人微笑道:“鱼本蠢物,且身处水中难以驯驭,不知公子是如何做到的呢?”
金鱼公子回过眼神勉强笑笑:“其实很简单,只需在鱼幼小之时将黑红两鱼各自分开喂养,每投食前分别摇动相应旗帜。如此待鱼长成后,混在一处,摇红旗则红鱼动,摇绿旗则黑鱼游。旗在那里,鱼必然跟在那里,不过多些耐心罢了。”
女子眼望池中鱼群轻叹道:“原来如此。说来虽简单,却也亏得公子下了这番苦心。”顿了一顿又道:“世上少了公子这般雅人,实乃遗憾。”
金鱼公子摇头苦笑:“雕虫小技耳,闲余自乐,怎敢称雅。”
“既如此,请公子见谅。”“不必客气,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金鱼公子又露出了微笑。
剑光一闪,灯火瞬间熄灭,那些红鱼黑鱼既看不到旗帜指引便又各自游散,分头寻觅那散落在池底的剩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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