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柔日薄春犹早
采花人杳,顿觉游情少。客里看春多草草,被诗愁分了。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
在还是初春的洛河边上垂柳依依,微风阵阵,却有一个少女在吟唱着最悲伤的诗词。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衣饰朴素,是最普通的农户人家的装束,却丝毫遮掩不住她身上的美丽。青衣芒鞋,乌发披肩,眉目极是清丽标致。少女此刻靠在大树旁,注视着河水泛波,竟然入迷。
这时一个大汉奔来,大声叫道:“雪儿,你家出事啦!”那少女回转身来,一点也不着急,道:“杨四叔,出了什么事啊?”那杨四叔原来是洛河边上落水村的村民,名叫杨大恒,在家排名老四。而这少女冰雪儿,是他的远房亲戚,五年前雪儿父亲冰在平带了弱女来投靠,并在此安家。那冰在平是人尽皆知的酒鬼,成日里贪杯好赌,对于唯一的女儿却少有照顾。
杨大恒道:“你爹喝醉酒,和城里的大老爷们打起来……”他犹豫着,没有说下去。冰雪儿慢慢的问道:“那又怎么啦?”竟然显得对父亲的事情很平淡的样子。杨大恒虽然知道她素来少有言语,并很不让人接近,对父亲也莫不关心,却不知道如此,就道:“他死了!”
冰雪儿怔了一怔,半响也没有说话。
父亲竟然就这么死了,死了!她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动一般。那是她唯一的亲人,竟然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她表情木然,往自家走去。
那杨四叔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可怜的少女,半是担心半是惊异。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孩子竟然能有如此心境,淡漠人情,连至亲的生死也没有表现出来的激动或伤心,可见她的人生的境遇。
远远的只见人声嚷嚷,村头堆满了人。
冰雪儿从人群里看去,只见父亲满身雪污,仰天倒在地上。旁边是村民的议论纷纷,她还看见了几个从未见过的人。其中一个是中年汉子,也衣服染血,另几个则是服饰华丽的人,竟然还佩带了长剑。她默默的走过去,跪在父亲面前,伸手去拨开几根乱发,她雪白的手指和父亲黝黑的肌肤一接触,感觉冰冷,全身不禁发起抖来。这个高傲的少女咬着嘴唇,伏身去抱起父亲,但她力量微弱,只能勉强拖动了冰在平的身子。众人初时不知她要做什么,此刻才知道她是要自己将父亲的尸体搬回家去。村里几个强壮的汉子忙上前帮忙,却被她一手推开,她冷而恨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如同刀剑。然后独自拖了父亲,摇摇晃晃的去了。
这时,那几个长剑客中一人问道:“这姑娘就是冰在平的女儿了?”
一个村民答道:“是,大人。她名唤雪儿,没有其他的亲人了。”那人大约四十开外,清瘦的样子,却没有一点儿架子。他回头看了同伴们,道:“你看她孤苦伶仃,没有依靠,就带回去吧。正好萧萧也缺个伴儿。”另外几人忙点头去办了。
冰雪儿跪在父亲灵前,没有泪水,只有恨。
世间的悲苦如何让幼小的她来承担?她又做错了什么?
见木夕照走近来,她没有说话,也不询问当时发生的情况。但她刀剑般的目光将木夕照的心也灼痛了。她还不过是个孩子,一个本可以而和父母共享天伦的孩子。
他不由心抽动了,柔声道:“孩子,和我走吧。我会照顾你的。”
冰雪儿恨恨的道:“为什么?”
他叹道:“是我的一个家人不小心害了令尊,我已处罚了他:姑娘,我带你入华音阁读书习武,算是对你的补偿吧。”
华音阁?冰雪儿心里一动:她在私塾听过先生提起过这个名字,传说中华音阁是天下最大的门派,声势竟然在少林武当之上。华音阁专收资质出众的……,门下三千……,人人文武超群,名动江湖。江湖上都以华音阁三字马首是瞻,而各大门派也纷纷愿意与之结交联姻。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入华音门下。因为华音阁收徒,不但要求禀赋非凡,还都是名门之后。
木夕照道:“我想,姑娘不会拒绝吧?”
冰雪儿泪光闪闪,朝他迎头拜倒,低声道:“谢谢伯伯大恩!”
木夕照忙扶起她,道:“姑娘快起。我适才见你胆大心细,并能吃苦,是学武的好材料啊。我听说你在乡间是出了名的才女,小小年纪学问超过了私塾先生,很不错啊。我也有个女儿,和你年纪相仿,正要前往华音阁修习。你们也可做伴。”
冰雪儿听了,又是感激又是高兴。这个人虽然与父亲的死有关,却不是直接害死父亲的,能如此照顾自己,可见此人心地善良。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她应该感到幸运。
一切,因为她遇到的是木夕照。
冰雪儿惊奇的看到木府仆人成群,宅院宏伟,仿佛到了另外的天地。她从小在山间僻壤长大,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景象,不觉感叹。
木夕照刚入前厅,就有人报到内院去了。
他吩咐下人准备冰雪儿的睡房,正说话间听见人道:“爹爹回来了?”声音清脆娇柔,正是木夕照的独生女儿木萧萧。冰雪儿一直想认识的人,此刻穿了全身的素白的衣衫,瘦削的身材,圆而大的眼睛,显得十分的引人注目。最奇特的是她虽然很瘦,脸蛋却是圆的,如同婴孩一般的白嫩,很是稚气。启唇含笑时象刚出生的婴儿般纯洁无邪,任何人都会被吸引:然而不笑时却立显高贵冷傲,让人不敢正视。也许她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但她的气质竟然如此特别,与众不同。木萧萧也被冰雪儿吸引住了,此时的冰雪儿已换上了最美的衣服,华丽轻柔,如同真正的大家闺秀。而她与生具来的丽质,更让她出众。木萧萧跳到父亲面前,娇声道:“爹爹,就是这个姐姐,和我一起去华音阁吗?”她一个手臂挽住了父亲,亲热而调皮。冰雪儿不由一阵嫉妒。她从未如此和父亲亲近过。
而眼前这个灵气逼人的女孩子,让冰雪儿的心忽然混乱起来:她没有理由的对木萧萧充满了敌意。
木萧萧却没有仔细她的神情,只顾拉着父亲说着可笑的故事,全然不理会旁人。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去华音阁是在十天之后了,并且会有一个师兄来接。听的出来这个叫离歌的师兄很得木萧萧的喜欢,因为她每提到此人时就完全变了一样神情,连睫毛也仿佛在跳舞。
原来离歌是木萧萧的一个远房表兄,是华音阁二十七代……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其文才武功,在后世广为流传。木萧萧本不想远离父亲去江南的华音阁修习武功,可木夕照顾虑到木家只此一女,须得学习保护自己的法门,他木家世代书香门第,虽然也会些基本的功夫防身,却只皮毛。而如今世道不平,木萧萧又是任性的孩子,除了在华音阁得到保护,没有更好的地方。
离歌才华横溢,为人正直,其母亦是华音阁……,二十年前无人不知的“落叶飞花”岳摇花便是形容她的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传说她的手指能够驾御真气,登峰造极的内力修为。岳摇花极是疼爱木萧萧,木萧萧从小丧母,全靠这位姨母养育成人。所以,两人是母女的感情。岳摇花疼爱木萧萧更胜离歌。而木夕照自然心知肚明,她是看中了木萧萧做为离家的儿媳。对此,大人们是心照不宣,孩子们却不知情。
冰雪儿在十天后见到了离歌。
她素来是心高气傲的姑娘,见了离歌,还是被震慑了。
那离歌原来年纪并不大,不过二十五六岁,也是一身白衣,英气逼人。一双冷傲的眸子顾盼之间令日月失色。他虽然拥有最引以自傲的容貌和家世,却似乎并不盛气临人,反而罕见的平易近人。木萧萧平日里都是素颜素衣,那日却换了淡兰色的衣,长长的轻纱垂地,两臂间也挽了最柔的兰色轻纱,显得清雅无比。冰雪儿知道她的衣裙质地定然高贵,更可以看出她对离歌的情怀不同。
离歌得知了冰雪儿的处境,并不惊奇,只是微微朝她看了一眼,便扶了木萧萧进了马车,又伸手来扶冰雪儿。冰雪儿却避开了,轻轻跳上了车座。木萧萧注意到她了,嘴角一撇,仿佛是嘲笑的样子。但她看不真切,因为木萧萧举手向父亲道别,拦住了她的脸。
马车里只有她们二人,离歌骑马随行。马声得得,自去了。
木夕照直到马车消失踪影,才叹了口气,道:“去,将小姐的房子打扫干净。”就想平常一样,他要一直等到女儿的归来。
此去江南华音阁,路途迢迢。
木萧萧和冰雪儿虽然年纪相仿,却似乎没有要说的话。那木萧萧偶尔掀帘和表哥闲聊几句,就不再言语了。冰雪儿更是沉默寡言。
这一日,到了江苏镜内。
离歌道:“两位姑娘,我们行了数日,苏州城快到了。华音阁便在城西。”
两名少女立时激动起来,一起往外面探看。
只见车外绿草青青,花香阵阵,出游的人们各个衣装华丽优美,言语娇憨,十分好看。其间多的是负剑的少年,莫不是英俊冷傲。但这些少年虽然衣饰华美,干净,在离歌面前却显得可笑。一看到别的少年,冰雪儿才发觉离歌的英气非凡。他不需要衣服来掩护和装饰,也不需要言语来描绘。他的举止风范,足以让所有人迷恋。
二人在车中迷迷糊糊睡了很久,醒来时,已是傍晚。
只听见水声清晰,原来马车在一处湖边停了下来。
这时传来隐约的筝声,竟然是湖面传来。
木萧萧已跳下马车,冰雪儿也随着下车。
黄昏,夕阳西下,余光满天,晚霞娇艳。
一个大湖仿佛了无边际,湖边水气袭人。一条暗色的甬道从近往远延伸,看不到尽头。
离歌下了马,道:“萧萧,等下见了华音阁上弦月主可要礼貌,不能没有分寸。”他同时也看了一眼冰雪儿。冰雪儿点点头。木萧萧却很不耐烦了,道:“哥,我知道啦。你路上说了好几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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