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1)
“喝酒喝酒喝酒,喝喝喝……”一群人放肆地大呼小叫着,把林则吼得发懵,不知道到底还要喝多少。不过这似乎与林则无关,随着声浪,几双大手把一大杯青稞酒硬捧到他嘴边,并大声说:“林书记喝,书记喝、喝、喝……”林则忙不迭地想找些话来拒绝,却不知对如此盛情说些什么,身不由己地又喝了一杯。一帮人见又劝了才上任的书记大人一杯酒,那兴奋,心就快要跳到胸腔外,狂放地大声喊着:“好,好!哈哈哈……”又喝了一杯,唉!真没办法!林则心下想,接风洗尘嘘寒问暖攀老乡,话都说尽了,看你几个还有什么说道。不过林则想错了,酒话是真正的千言万语滔滔不绝慷慨激昂,是理由不是理由都是理由。
果然,就在林则一仰脖子自刎般喝下一杯酒后,县长陈太雄拍着巴掌说话了:“林书记,你我是同志是兄弟是不是。”一般情况下,县长和书记初次见面哪会这样说话,但这不是情况一不一般,而是这地儿不一般。因为这是在西藏的一个偏远县,在这里当官的人大多都当腻味了,老资格有,老油条更有,说话当然肆无忌惮。况且,都是在官场上混的,那一套谁不知道,装什么大尾巴狼。一句话没有挑明,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官。
林则早给这阵势弄得没有了书记大人的派头。从本意讲,林则也没有准备把自己收拾得像官一样来和大家见面。一句话挑明,我不是什么大官。这个不约而同的想法,是最终使林则和陈太雄一帮人闹得欢实的关键原因。
听了陈太雄的话,林则知道又要喝酒。在官场的酒场上,谁愿意喝酒谁就是苶蛋傻瓜。林则不苶更不傻,但他还得毫不犹豫地一连声说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官场上因为喝酒结怨的事举不胜举而数不胜数。
“那好,我陈太雄代表政府一班人敬书记一杯,我相信县委、政府一定能与时俱进开拓创新励精图治振兴曲江经济,来,书记,来,干杯!”一番豪言壮语轰得林则直发懵,还神魂颠倒地附合着说:“那我们为民族富强,为自治区经济腾飞,为曲江人民早日走上富裕路干杯!”
各班子的领导端杯一碰把酒喝下。接着是人大、政协等等等等,各有各的说词,如果拒绝,那其中包含的意思就不是看不起哪一个人,而是看不起哪一个部门,以后几张老脸凑一起怎么共事?——这酒只要不是毒药就得喝。时下不是有一句在官场较流行的话吗,能喝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党放心。喝,为了党的事业,喝!
见面会后这顿饭,各班子的领导二十来人,在曲江县最大的太月酒店吃饭,菜钱千多元,却喝完了自带的近二百斤青稞酒,除了林则,个个都是不倒翁。
林则在晚上才醒来,觉得头痛心躁,就顺着县委后面的那条街道转悠。对于刚到这个高原小县的他来说,这里绝对不能和内地同级别的县级单位相提并论。但他觉得幸运,和阿里地区一些县的条件比较起来,在这个县里任职,就是天上人间。但林则仍觉得遗憾,认为这个县城实在是太小了,事太少了,施展才华将受到空间的限制,当一个县委书记和内地当一个乡长差不多。在拉萨的那顿告别饭就说明了这一点,留在拉萨的个别援藏干部,哪怕是职位低一级,别人也兴高采烈,说话时放肆地大着嗓门,还如领导一样拍着你的肩膀说在下面要好好干,有事打电话,等等等等,好象留在拉萨工作就是一位人物似的,就有了某种无形的优势。
高原早春的夜晚十分寒冷,林则紧了紧大衣的领口,继续往前走,上了去地区的公路。夜晚漫步,天地寂寥,思绪纷飞,极容易想到亲人。林则想到了妻子,那是一个美丽健康但不想生孩子的女人,每次办夫妻之间的事都耐心细致把自己收拾得像防核化生武器的士兵,生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意外。走的那天晚上,林则说:“小鸣,我想要个孩子。这几年,别人都以为我们生理有障碍。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健康?”
“我们当然健康。”小鸣突然掉转话头质问林则:“谁说我们有生理障碍,是不是妈?”
林则连说:“不是不是。”林则知道,小鸣和妈为孩子的事正生着闷气,虽嘴里不说,可都心照不宣。
“不是妈,是爸?”
“不是。怎么可能。他一天只记得楚河汉界。”
“那是谁?”
“不是哪一个,你还看不出来?机关的熟人都以关心的口气问,小林啊,结婚六七年啦,该有个孩子啦。那语气、眼光,还以为我是‘小李子’,都这样。”林则当然不能说是谁。有时一些人的关心,尽管令你难堪,可那是别人一片好心,这能有什么错呢?!
也许小鸣觉得结婚多年没有生孩子确实有点说不过去,有点对不起女性的身份,趁着在时候上,那天晚上她破例没有武装自己,林则为了有一个孩子把一腔爱倾泄得淋漓尽致。想起夫妻之间的缠绵,林则微微地笑了。结婚多年,和自己一起结婚的同学同事,孩子都上了幼儿园,而自己还是一加一等于二,母亲等抱孙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一次兴许有一个令人高兴的结果。唉,孩子,孩子。男人就是这样,没有孩子想孩子,有了孩子烦孩子……
前面的公路边,有些火光时明时暗。林则走近一看,一个藏族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偎着一堆火取暖。孩子惊慌地看了看林则,带着惶惶的眼神把身体向藏族妇女怀里挤了挤。林则明显地感到,这肯定是一对母子。孩子小的时候,遇到陌生人都是如此使劲地往母亲怀里挤,觉得母亲的怀抱无比宽大,能避过天大的灾难。
看到这些,林则身不由己地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在火上取暖,并不时把一些枯枝往火上添,火堆兴奋起来,发出劈劈叭叭的欢快的声响。
火星溅到了林则身上。
火光抚着母子的身体。
母亲低着头搂着孩子。
孩子用眼偷觑着林则。
劈叭叭叭……几颗火星飞溅而起,孩子在母亲怀里猛地一抖,即刻发出压抑的哭声。母亲急忙擦了几下孩子的脸,并借着火光看了看后,似觉无碍,就开始唱一曲催人入睡的歌曲。林则不懂藏语,但从那曲调中感受到了母亲怀抱的温暖。他记起了小时候母亲用四川话常唱给自己的一首催眠曲:猫,猫,你莫咬,娃娃的瞌睡要来了;猫,猫,你莫来,娃娃的瞌睡就要来。如此数次反复,童年就在母亲的怀中一天天变化,而岁月留给母亲的却是一天一天的衰老。
孩子仍在哭啼,那哭声揪着母亲的心。母亲从怀中掏出了一小袋方便面,使劲地揉搓了几下,把面揉得细细的,慢慢地喂着孩子。哭声停止了,大地恢复寂静。看着这一对母子,林则想,也许他们家里遭了灾而无家可归,也许他们是在沿路寻找丢失的羊群,也许他们今天晚上还没有吃一口热饭……
一想到吃饭,林则就感到饥肠辘辘。灌了一胃的酒,吐得一塌糊涂,就想喝碗热汤吃口热饭,食堂的大师傅也许都睡了,在外面吃点算了。
有了吃饭的渴望,林则站起身来准备离去。看着母子俩,他本想说点什么,可话却不知到了哪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唉,林则长叹一口气,走了,很快就回到了出发的那条街道,在一个小饭馆里坐了下来。饭馆里生着火炉。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边热情地招呼着林则,边从一个火炉上提了一把冒着热气的铝壶给林则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茉莉花茶。林则要了一碗豆花,一盘红烧豆腐,一碗米饭,一边吃一边和老板漫不经心地聊天。
“生意好不好做?”林则问。
老板操着一口四川话说:“比以前好做多了,这地方人太少,九三年来的时候,曲江房子少得很,根本没有楼房,现在你看,车子前前后后的跑着,我们就赚那些司机的钱。那些人有钱,大方,舍得吃。”
林则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老板已经在这里做了十多年生意,问:“那你肯定赚了钱,什么时候回老家?”
老板说:“钱是赚了一些,还不打算回家,现在火车也快通了,县里条件也有了改变,生意刚好做,回去搞啥子?内地的生意都叫人做绝了,这地方正是发展时期,正好整。”
林则想不到这个小老板有这样的眼光,吃着烫嘴的豆腐连声说对。
老板很健谈,国际大气候,国家发展形势,关于第三、四次发展西藏的座谈会、正在开展的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一件件一桩桩娓娓道来,林则就像学生一样听着。当突然听到老板接着吼了几个滚的时候,他才惊诧地看到门口有一个年近六旬的藏族妇女,她佝偻着的身体似要折断,向着门里的人伸着黑黢黢的双手乞讨。
老板恼怒了:“门堵(没有),滚开些,滚开些。”边说边向门口急步走去。
老人没有走,当老板推她的时候,仍执着地把一只手伸向林则,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饱含着希望与乞求。
老人终于在门口消失,但那曾经伸出的双手却老是在林则眼前晃来晃去。那是一位年迈母亲因为贫穷而无奈的乞求。她已经无力劳动,也许她的牛羊在去冬的一个大风雪之夜被冻死了,可能她的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孤苦的活着。这样的一位母亲要为生存而失去自尊,蒙受着为了生存的耻辱。
林则再也坐不住了,跑到门口,对着即将消失在黑夜里的老人喊:“回来,回来!”
老人并没有听懂林则的话,但感觉到了那呼喊中的善意。她转过身,伸出手,皱褶累累的脸上漾着生硬的笑容,嘴唇翕动,乞讨着。
林则跑过去拉住老人的手臂,把老人拉回屋里,示意坐下。对老板说:“老板,给老人家来一碗豆花,嗯……就按我刚才吃的标准做。”
老板很快先端来了一碗豆花。林则对老人说:“吃吧。”老人茫然。林则又用手做吃饭的动作示意。老板看着有点不耐烦,用藏语对老人大声说:“喀啦嗦(吃饭)!”
老人看着林则,惶惶不知所措。额上几绺乱发在她气息的呼动下拂着那满脸沟壑般的皱纹,更显得凄苦无助。
老板再次大声说:“喀啦嗦!!”老人这才端起豆花,不抬头地喝起来。
老人的咽喉剧烈地滚动着,林则听到了食物在食道里流动的声响。
老板端来米饭对林则说:“老乡,这些事多得很,每天都有,你哪能管得了。”
林则点点头,其意不知是知道了还是管得了。他突然想起了路边的那一对母子,急忙对老板说:“快按我刚才吃的再做一些。”
老板十分高兴,很快就做好了饭菜,搓着一双手站在林则前面说:“老乡,你四十,她四十,这个也是四十,一共是一百二十块钱。”
林则说:“知道了,你把这些帮我送一下。”
“可以,在哪儿些?”
“公路那边,你走就行了。送了回来给你结帐。”
老板把饭菜放在一个托盘里,按林则说的方向在前面走,林则跟在后面。
夜已入静,灯火皆无,有时突然会从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传出几声低沉的太吠,惊得人的心凉飕飕地抖上几抖。
公路上,老板在前面走,走着走着似觉得不对,他想:“这个人送饭不往有人的地方走,跑大马路上干啥子,该不是个棒客。”他慢慢地停了下来,闪着嗓子说:“老兄,我是做小本生意的,我看你也是四川老乡,我那里没有人守门,你自己去送,钱你给不给都可以。”说完就把托盘放在路上,走是不敢走,留是不愿留。
林则当然清楚老板把他想成了什么人,不过他理解老板的想法。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沿着路去送饭,后面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本来就令人可笑而可怕。
“老板,你先回去,我去送,钱我这就付给你。”林则不想解释更多,说完就掏钱。但他想不到的是,自己根本就没有穿外套,身上没有一分钱。
林则想了想,脱下大衣递给老板说:“我忘记带钱了,你先把大衣拿着,我拿钱来取。”也不管老板愿不愿意,端起托盘就走。
公路上那时明时暗的火光还在招手般的闪现,林则找到那一对母子时,发现母亲紧拥着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前胸和母亲的胸脯紧贴着,后背映着明暖的火。有这样的呵护,孩子睡得很香。看到这一切,林则竟然身不由己地流泪了。这就是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有什么苦不能吃。自己也是一方父母官啊!这一方子民的生计就系于自己一身啊。那一瞬间,他猛然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很多很多。
“喀啦嗦,喀啦嗦。”林则站着用刚学到的藏语对着沉睡中的母子呼唤。
“阿妈也!”猛然醒来的母亲惊叫起来,并下意识地搂紧怀中的孩子。
林则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叫震得一抖,但在沉沉的黑夜中,他的脸上还是立即漾起了笑容,尽量用声音来表达着自己的善意:“喀啦嗦,喀啦嗦。”说着,蹲下把托盘放在母子俩的面前,一边用筷子轻轻地敲着碗的边说:“喀啦嗦,喀啦嗦。”
也许是食物的诱惑和饥饿的原因,母亲抖着怀里的孩子喊着:“扎西,扎西,喀啦嗦,喀啦嗦。”孩子醒了,他小小的年龄,大概是生活条件的原因,有着非同一般的敏锐的鼻子,嗅到了诱人的香味,也看到了那些放在托盘中的食物,挣着身子伸出手去在虚空中狠命地抓着。
母亲看了看林则,点着头说:“拖吉啦(谢谢)!”林则见此,单膝跪在地下把那碗就要凉的豆花双手递给了母亲。母亲伸出一只手接过那碗豆花,把孩子斜放在膝上,右手用筷子很快地搅了几搅,微微地吹了几口气,尝了尝,首先喂向孩子。立即,那种由于饥饿而导致的急促的吞咽声,在一个小小的食道里滚动起来,咕咕直响。
母子俩很快就把饭菜吃了个精光,眼神迷茫地看着林则。看到这一切,林则不知说些什么好,在走的时候,又往火堆上添了一些枯枝。
林则走了好远,回头还能看到那堆明亮的火。他心情沉重,总觉得这堆火的位置极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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