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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支过的黑暗

作者: 若漫溪 完成状态:已完结

全部

1

  如果万物都在一瞬间归拢为黑暗,那么这一切是否早已经安排好了呢?

  明明前一秒还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毫无不祥的预兆,与大家一样,穿着平常的校服穿梭在人流中。后一秒便是剧烈的疼痛。

  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撞击了,只是记得有人在喊:“出车祸了!”然后意识昏迷下,被一个人抱起,不知跑向了哪里。

  只感觉眼皮很重,眼里有模糊的东西,睁不开闭不上。却不知彩色的世界已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以前还会为了残疾人而感到惋惜,如今,自己也进入了这样的状态。

  以后就要在黑暗中生活了吧。

  感到心里破了一个大洞,歇斯底里般的疼,又无法弥补。

  也曾自杀过,也曾呐喊过。只是,都没有用。最后败在了不堪的命运下,最后,流着眼泪,认输了。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服,所有的抱怨,那一刻,在漆黑中,支离破碎。

  第一次知道眼角膜还可以损坏,第一次那么恐惧,那么害怕。这时,黑暗中突兀地冒出一点光明,并且逐渐扩散,从远处飘来一丝话语,“不要害怕。”像是射线,正中我的心里。

2

  失明后,我变的异常胆小,自卑总是不离不弃地尾随着我。

  也再不会相信爱情,它太虚伪,太脆弱。只要轻轻地弹指一碰,它立即破碎不堪,甚是微弱,难以负荷一点瑕疵。

  所以,那个自己追了三年的男孩,蓟晗。在去年终于答应了交往。又在今年提出了分手。就好像为的永远只是对方的好,而当灾难降临就立即逃之夭夭。

  絮筱洁,我们不适合。他这样说。

  絮筱洁,谁叫你变成了瞎子。他心里是这样说的吧。

  瞬间,他曾说过的海誓山盟,说过的种种诺言,顷刻崩塌在渺茫的天际,不留一点回音。对于如此不值一提的经历,我还是没出息的哭了,至此开始,我更加憎恨这个世界和我的眼睛。

  失明后一直陪伴着我的,除了家人,还有沈昊泽。据说是他在我出车祸后送我进了医院,而且一直照顾着我。也是他,在我割腕自杀后,第一时间发现了我,挽救了的生命。所以,我的家人,极其地喜爱他,感谢他。

  我经常会趴在他的衣服上,哭的肝肠寸断。他的衣服散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质地与我穿的病服毫无差别。

  于是我问:“你住院?”

  “嗯。”

  “你生病了?”

  “嗯。”

  “严重吗?”

  “不。”

  “你喜欢照顾我?”

  “嗯。”

  问到这里,我不再追问下去了。他大概也是一个病人,两个人同样可怜,所以在最快时间内成了如胶似漆的朋友。

  渐渐地,我习惯了病房里的设施,妈妈专门布置了单人病房供我修养,我可以摸黑在病房里肆无忌惮地走来走去。不过经常也会碰倒一些东西,但我就想像正常人那样走路。走的风驰电掣。

  不知是晴是阴的一天,我又在病房里来回地走动,迎面撞上了沈昊泽。只觉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却不知他也包裹在这样的黑暗中。撞的很用力,很用力,他扶住我,关心地问道,“你还好吗?”

  我点头。

  “你想出去走走吗?我带你去走走吧。”

  他好像猜中我的一切心事,我还没有来得及点头,一只手就已被他拉住,缓缓向前行。他故意把速度放的很慢,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着,听着医院里护士的言谈,病人的喧闹,好像还有些许风声,一切进入我的耳朵,心开始隐隐作痛。

  我怎么会如此不幸?

  在他温暖的手掌中,我走下了楼梯。好像走出了住院部楼房,可以听见街上的吵杂,汽车的鸣笛,它们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恍如隔世。

  “下雨了,我去拿伞。”他松开了我的手,我立刻抓住他,他又问,“你还要散步吗?下雨了。”

  我点点头,“我等你,你去拿伞吧。”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回荡于医院大厅内,轻轻的回音。我往前走了走,感受到了雨滴打在身上的细小疼痛,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猜想大概走出了医院的房檐。

  一切的一切,都好熟悉,尤然记得这个世界万物的相貌,高耸的大楼,长长的柏油路,严肃的教学楼,还有和煦的朝阳,残败的夕阳,太多太多,我还没有浏览于尽,就已变成这个模样。

  心里千刀万剐般疼痛,我依然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让我突然心生恐惧。

  “姐姐,前面有水坑,我带你绕过去吧。”

  一个稚童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笑着应允了。她的小手拉着我的手,向右拐去。没走几步,我突然踩进一个软绵绵的坑洼,水立刻涌进我的鞋里。那个小孩笑着跑走了,还不忘留下一句,“姐姐,你真笨。”

  我征住,在黑暗里用力地睁大眼睛,却依然无济于事。世间的繁华与我如此接近,又如此疏远,我找不到曾经的感觉,只有孤独在黑暗中穿梭,永不疲惫地笼罩着我。

  我哭得一塌胡涂,鞋子里冰凉一片,犹如我的心,瞬间死寂。

  “怎么了?怎么哭了?”

  突然间又听到了沈昊泽的声音,好像找到了依靠,我死死地抱住他,说,“你别再离开了。”他点头,在我耳边低语,“好。”

  然后黑暗中仿佛多出一丝光亮,我寻着光亮而去,找到一片令人信赖的依靠,心,也依靠过去,就再也回不来。

  回到病房,他帮我换上了新袜子和鞋子,双手触过我湿答答的脚底,心里莫名其妙地浮出一丝异样。

  “沈昊泽,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听说过几天有流星雨,要去看吗?”他答非所问。

  曾经也有一个男孩,当时他正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然后兴奋地搂住我说,“查到了,就在两个月以后,有一场流星雨,要去看吗?”

  网吧里本身就是混杂的地方,他搂的那么紧,稍稍引起一些人的侧目。我还以为,自己那么幸福。原来,是一场美丽的梦境,浑身散发着诱人的色彩,却是最妩媚的黑暗。

  我看着蓟晗稚气的笑容,拼命点头。与自己最爱的男孩一起欣赏最爱的流星雨,傻傻的我被这期盼冲昏了头脑。

  可一个月后,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世界的绚烂与对他的期盼被倾刻瓦解。但流星雨不顾世间变化,依旧会降临边际,所以,我听到了另一个男孩如此的请求。

  “怎么不说话了?和我一起看吗?”沈昊泽揉揉我的头发。

  “可是,我看不见。”终于说出了心里的顾忌,这么明显的障碍,他怎么会没有发现?

  他可能害怕又会碰到我心里的痛处,便不再吭声。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诉说着我所听不懂的话语。也许,我应该答应他。

  “不过,我要去。”于是,我这样补充道。

3

  后来的日子里,每天晚上,沈昊泽都会带我去医院后的花园里散步,走在幽僻的小路上,可以闻见四周花草的芳香,听见微风过处留下的密语,还有若隐若现的蝉鸣。那一刻,眼前的黑暗仿佛冒出异样的色彩,那个黑暗可以延伸到很远,很远,直到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尽头的地方,看不见那个地方,但相信那里一定存在着期盼的光明。

  沈昊泽的手总是牵着我。那是一种温暖,好像冬日里淡黄的阳光,冰冷中透着薄薄的炙热。

  沈昊泽的病房在第七层,我在护士的带领下,找到了他的病房。往常都是他来找自己,今天意外出现在他的病房里,难以想象他会多么欣喜。

  就好像是不该出现又必定发生的巧合,在握住门把手准备转动的那一刻,病房里的吵闹声传入耳朵。声音有些过大,仿佛震破耳膜。不,是内容震破了耳膜。

  “你们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们。”

  “昊泽,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快点从我眼前消失,温琳,我不想看见你们任何一个人。”

  我的一切动作在所有茫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那一刻静止,好像平整有律的条理终于错综复杂,或者说它终究会错综复杂。

  因为,沈昊泽喊出了温琳,而温琳,便是我的妈妈。

  片刻死寂后,我悄然离开。

  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的折磨,不停地去想这个男孩会与妈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想了很久,还是一片空白。

  流星雨来临的晚上,我和沈昊泽躲过护士的查房,来到了天台。等了很久,弥漫耳际的依然只有捉摸不透的黑暗之声,时远时近。我突然想起蓟晗,他此时是否拥着另一个女孩等待着这场没有变更的流星雨呢?

  没有联系,充斥的只是虚无,虽然知道虚无还要永无止尽地延续下去,也知道自己和他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更知道应该拼命适应这份冷落。可是心还是会脱离自己的束缚,在一个角落,撕扯般的疼痛。

  “流星雨来了哦。”沈昊泽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随着声音的消退,激动涌上来,犹如澎湃的海水碰上了堤岸,又懊恼地退去。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漆黑,宛若一面浓厚的墙壁,任凭我拳打脚踢,都无法窥探到外面奇异的景象。心,刹那间,死寂的像烧过的木炭,是曾经燃烧过又沉睡的要死的木炭。

  感觉有人握住我冰凉的双手,然后沈昊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别难过,对着它许愿吧。”

  于是双手合十在胸前,朝不知名的方向,用稍大的音量说,“我希望我可以复明,可以再次看见这个世界!”

  想要幸福的微笑,却有咸咸的泪滴滑进嘴里。紧接着,更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嘴唇,双肩被两只手轻柔的按住,眼前依旧黑暗,但可以感受到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如果,没有猜错,上帝,这是一个吻。

  又重新回到了刚才,看不见沈昊泽害羞或无所谓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脸被灼热填满。

  “放心吧,愿望一定会实现的。”最后,他这样说。

4

  美好的事情终归是一个晶莹的肥皂泡,涨到一定程度时,就会轰然破碎,毫不顾及会因为它而伤的体无完肤的我们。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哪怕,早一点知道也好。

  知道他是自己的哥哥。

  知道他是那个妈妈为了嫁入豪门而遗弃的婴儿。

  知道他与自己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知道他就是沈昊泽。

  这样的巧合中,我与他相遇,带着各自残破的羽翼,在医院中演绎着不被肯定的情感。我最终没有告诉他我知道了这样的事情,知道了这么剧情化的关系。他最终也没有告诉我,他知道了和我一样觉得很不堪的关系。所以,我们一如既往的在一起。

  早已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只知道,吵闹便是晨,安静即为夜。此时此刻,是安静的,一切都在沉睡。无法阻止心里的疼痛,你也一样吧,沈昊泽。可你还是在这个晚上,问出你所在意的问题,即使,这样的关系也没有什么吧。

  沈昊泽从门口闯进来,呼吸急促,他忍住频率加快的呼吸,坐在床边,轻轻地说,“絮筱洁,我喜欢你。”依然温柔的声音,带着支离破碎的颤抖。

  我起身抱住声音源头的男孩,发现他全身冰冷。

  “你怎么了?”黑暗中我的关心飘去,知道那里会有一个人回应。

  “你喜不喜欢我?”回过来的却是这样的句子。

  兄妹也没有关系,一切都没有关系。错误中连带着对的事情,一点光亮可使一切黑暗都变得如此渺小,如此的没有关系。

  所以,“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呢。”

  一开始就是错的,在中途又一次选择了错误的路径,所以,结果也一定是错误的吧。可是,这些早已不重要了,到了最后,就真的不重要了。

  原来还可以恢复光明的,只要找到合适的眼角膜,黑暗便很快退去。我兴奋了好久,拉着沈昊泽在花园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又听妈妈说,医生找到了合适的眼角膜,情绪更为高涨。甚至破天荒地在沈昊泽面前哼起一些不着调的歌。

  一切来得太快,在近两个月的挣扎后,迎来的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朝阳。可朝阳过后,又是什么呢?没有想过。

  手术很成功,眼睛上又覆盖起厚厚的纱布,但是,心里知道,并且确定,这次摘下纱布,就可以看见万物,看见色彩,而不是黑暗。

  已经两天了,沈昊泽都没有牵着我再去散步。甚至很少再来找我。猛然惊觉出一个随时可能与死神接触的背景,医院。以为他撒手而去,就慌乱地跌跌撞撞往外跑,最终在妈妈的带领下找到他的病房。

  “沈昊泽,你在吗?”声音颤抖,轻微,在一阵风中消逝。

  “嗯。”

  “怎么都不来找我呢?”

  “等你拆下纱布,就可以看见我了吧。”他又是答非所问。

  我寻摸着,找到床位,摸到他的衣服,他的脸庞,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心底骤然缩紧。然后不顾妈妈的存在,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他似乎有些震惊,有些颤抖,又反抱住我,说,“想我了?”

  从没有这么难过,又从没有这么开心。他浑身冰冷,身体轻微地颤抖着,话语是那么缥缈,浮若一丝空气。脸上开始落下泪水,便越抱越紧。想去暖化他,让一切变为最开始最开始,想去帮助他,让他变为最开始最开始。如此的距离,如此的缠绵,是不是真的,可以挽留下什么呢?

  终于发现自己的在乎,歇斯底里的在乎,从身体的每一处,流动的在意生生地刺疼了自己。

  沈昊泽,你会离开我么?

  沈昊泽,你得的是什么病呢?

  最终,没有问出口。仿佛说出来,就会燃烧起空气,然后一下子,他就真的不见了。

  不过,也许是自己的多心,也许只是他有一些疲惫。接下来的几天,他又来病房里找我了,只是不再去散步,而且每次来都会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对于如此的动作,他只说,有些累了。

  每天想象着复明后可以与他一起干的事情,还大义凛然地要陪他养病,让他吃自己做的早饭,午饭,晚饭。每说到这里,就特别兴奋,却在无意间,触到他的眼泪。

  心底一下子冰凉之极,便问,“我们会在一起的吧。”

  “嗯。”他依然恍惚的回答。

  是啊,妈妈会让我们在一起吗?哥,以后是否就要这样叫你了呢?

  从不知你的哭泣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或许这个结果反而是最好的结局。可当时还在云端上,以为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的疼痛,不知道还可以一直跌到地面以下,然后从心底涌上的撕心裂肺的灼热,烫伤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寸你触过的地方。

  黑暗中我又一次来到你的病房,听到了你因疼痛而发出的轻微叫喊,你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听不见我的呼吸,甚至看不见我的身影。我握住你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感觉你轻如空气,怕你转眼即逝。你却忍住疼痛,揉揉我的头发,说,“没关系的,只是不消化,早知道不吃那么多了。”

  愿意相信,强迫自己相信,就真的相信了。自欺欺人的,和越来越奇怪的你在一起。


5

  沈昊泽死了。

  因为胃癌而离开了世间,在我拆下纱布的那一天,他走的那么悄然无声。世界的色彩又一次重回视线,却浸泡在泪水里,模模糊糊,好像再也看不清楚。

  我在急诊室外哭得一塌糊涂,慌乱无措,既近崩溃。身体里的所有好像被谁无情地抽空,所有虚无又骇人扑来,包裹了五彩斑斓的光明。

  白色布单下是与自己颇有相似的面容,秀气,干净,微薄的刘海遮住额头,眼睫毛细长浓密。脸色却苍白至极,毫无生气。

  他,就是沈昊泽了吧。他,就是自己的哥哥了吧。

  然后想象着这个男孩的一举一动,安在自己记忆里那些黑暗中所储藏的片断,储藏的一切美好回忆。所有的所有,透着痛彻心肺的伤口,血浓浓密密地渗出来,铺盖了天地。

  他的笑,他的臂弯,他的拥抱,他的接吻,那么多那么多,幻化成网似的悲伤,在心底流窜,带着锋利的力臂,在最深处,刻下一道长长的印记。

  所以,我们喜欢也没有关系了吧。

  所以,我们是兄妹也没有关系了吧。

  所以,你的眼泪,你的哭泣,都不是为了这个吧。

  只是为了,你的离开,你的丢弃,我的孤独,我的眼泪,我的伤痛……是这样了吧。沈昊泽。

  医院里依旧吵闹的护士谈话。

  “就是那个女孩啊,成天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帅气的男孩昨天死了。”

  “她不是失明了么?”

  “眼角膜移植了,还不是那个男孩的眼角膜,她可真有福气。”

  原来,是这样。

  原来再也不去散步,是因为这个。

  原来走路总是跌跌撞撞,是因为这个。

  原来看不见我的身影,是因为这个。

  原来,在动手术后,你也一样,沉浸了黑暗里。

  眼泪再一次倾泻而下,润湿了沈昊泽的眼角膜。用他的东西观望世界,一切色彩仿佛透支过的黑暗,浓重的阴影尤为明显,衬托着惨淡的城市。

  再也觉察不出疼痛了,那个中途出现的男孩,那个一直存在的哥哥,该怎么区别这份混乱的情感,又该怎么遗忘那些璀璨的黑暗。

  终于,浸泡在了血腥味的空气里,处处浮着我们的过去,因破碎而渗透出红红的鲜血,在黑暗里张牙舞爪地轻拂这个重回视线的景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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