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乐队是个相对紧密又常常各自为政的小团体。乐器间各有各的声部、各具各的职责，既讲究情感喧泻处的个性表达，又注重唱腔衔接时的相互协同，要营造出美妙且与剧情相吻合的音乐效果来，实非易事。除了在个人音乐素养、演奏技巧方面做足文章以外，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乐队人员之间首先得和平共处。
可叹的是，这美好的愿望很多时候只能在臆想当中实现，因为要将这些难缠的家伙人为地抱成一团实在是太难了。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有些臭毛病有目共睹：过分的自尊、过度的自负甚至自恋使他们很难与别人敞开心扉真挚交流。
这是内因，还有外因推波助澜、滋长他们的歪风。小乐队虽然一直隐于幕后，观众完全可以不拿它当回事，但演员们却不敢。自己在舞台上表演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要借助于乐队的通力配合呀，不然的话一切可都无从谈起。所以再大的“角儿”、再狠的“大腕”，都有得对乐队恭恭敬敬，如果一旦得罪了这个“无冕之王”，说不定哪天它就会将你晾在台上，使你进退二难、哭笑不得。这还不算，事后你还须赔上笑脸、呈谦恭状，亲自来作排解，因为这种暗里纠纷靠领导出面或行政命令不但于事无补，往往还会适得其反。
有了这样的境遇，乐队某些人员“天马行空、唯我独尊”的良好感觉便愈发地膨胀起来：哼哼！谁都不要想来冒犯我，否则——
置于这样的小团体中滋味可不大好受，尤其对于初来乍到的一个“生瓜蛋子”而言，简直就是无所适从。
“就这么点业余水准也配到专业剧团来混？！”“痞笛”尖刻且高声的评价虽然背对着我发表，却分明就没怕我听见。
“天天强调着提高素质、提高素质，这任务要完成恐怕越来越艰难罗——”“卢大脑袋”摇晃着大脑袋巴巴地附和着。他们俩同是吹管乐手，平常时没少见相互间明争暗斗，但这次却难得地异口同声来。
我偷眼瞄了下司鼓赵老大，他在乐队中年纪最长，也是公认的一号人物。但见他低眉凝目、声色不动，犹如处在真空中一般；再看队长许老师，正埋头细心地清理着琴盒，似乎压根就没听见方才的对话。
此情此景，我的心不由地凉了半截：眼看着试用期将过去大半，若照此下去，要想正式录用还能有什么希望？！
这天晚上，许老师送来一份手稿，这是他根据正上演中的一段重点唱腔专门为我编写的分谱。“单独时花心思练熟了，不但要注意好音准、节奏，还须重点领会其中的韵味。编配得不是太复杂，但要吃透却也不易，好好地留心着。”言简意赅的几句，他匆匆地离开了。
事后试用期满的考评会上，正是凭着这一段唱腔的现场录音效果，我顺利地获得了团委会的认可。
接下来是学徒期。顺理成章地，我选择了许老师作师傅。他是乐队的主胡，又是业务上公认的权威，悬在半空太久的心这回总算可以放下了。
师徒名分既定，紧箍咒随之而来。老师约法三章：别人的行当不准碰；演出之中不准上厕所；演奏间隙不准看戏。
看似不起眼的三条，其间却蕴含着大道理：
其一，别人的行当不私自涉及，除去门户之隔原因，讲究的是对同行的尊重；
其二，演出之前上洗手间，演出进行中不跑进跑出，是基于对作品的全身心投入和整个乐队的协同，即对演出效果完美追求的考虑。同时也体现对台上演员的尊重；
其三，演奏间隙不看戏，为的是工作之中专注于自己的职责，不因分心而使演奏水平打折扣、音乐效果显暇疵。
“做功必先做人。从细节入手、由小事展开、处处从严要求、时时尊重他人，这样才能有所成就。”老师这样谆谆教导于我。
老师这样要求别人，自己也是以身作则。开演前半小时校音、预备铃响前上卫生间，然后直至剧终，他一直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无旁鹜。每逢剧情进入高潮，台下或笑声喧哗、或唏嘘一片，坐在舞台一侧乐池中的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向台上张望，猛一凛中，总能感觉到老师穿过林立的乐器和人头递来的询问的眼神。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相互间人际关系的熟络，自己紧着的神经渐渐松驰起来。这天演出中途，“卢大脑袋”拉我同去厕所。一直对自己不咸不淡的这位突然的热情倒让我生出些感动来，不加思索地，我随他悄悄离了乐池。
轻松过后，他却不急于回去，东拉西扯、天南海北的一顿胡侃着实使人心情放松了不少。难怪他们经常溜出来兜风呢——
正畅快间，听得剧场内的音乐响了，扭身急步小跑，无奈还是错过了启幕曲。老师决然地将我赶到一边站着，当着众人的面，他竟没给我留下丝毫的余地。
姗姗来迟的卢大脑袋和“痞笛”没想到平时几无脾气的队长表现得如此愤怒，深感意外的他们大红着脸讪讪地一旁坐下了。
老师的苦心确实收到了该有的效果，从此以后，中途开小差的现象根本性地得到了扭转。
仅凭听话、守规矩当然不够于立足，老师的要求是“一专多能”。须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精”。首先从乐队目前较为薄弱的音乐创作环节入手，要求在吃透戏曲唱腔的基础上，完成编曲、配器、直至作曲的一系列工作；其次要尽可能多地兼项其它乐器，不止是弦乐、管乐，还要能胜任打击乐。
为协调因涉及别人行当而引起当事方的误会甚至不快，老师可没少做工作。明里他鼓励好学者博采众长，并尽己所能倾囊相授；暗里则四下走动，晓以情理，试图能得到大家的理解并支持。老师这样做的目的，于私是为我搭桥铺路，于公则更想彻底改变这个“小团体”长期以来的懒散作风，树立团结互助、谦和包容的良好形象。
老师的努力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包括团领导在内的演员阵容更是对乐队近期所表现出的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赞誉有加。局面改观后，老师人气大大增加的同时，威信也似乎明显提高了。
本以为皆大欢喜的事，不料竟触动了司鼓赵老大敏感的神经。
“搞什么名堂嘛！”演出后他当着大伙的面狠狠地摔起了鼓板。在众人惊愕且狐疑的目光下，老大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其实他确有难言的苦衷：自己培养小阿舅练习打击乐可不是一天二天了，虽然始终进展不大，但你老许也不能安排徒弟来横插这么一杆子呀？这也罢了，毕竟多一人练习对业务而言是有帮助。可你现在又搞起“串连、拉帮结派”这一套，莫不是还要来一回“文化革命”？赵老大分明看到自己的至尊地位正在动摇。
气氛霎时凝重起来，老师该如何应对呢？
如此棘手的问题在我看来简直不敢想象，可看老师脸上却神色若定，似乎成竹在胸。事实上情势的发展也证明我的耽心纯属多余，那让人手心见汗的冷战持续没超过三天，赵老大的脸色已是阴见多云，随着他小阿舅又跟老师兼练起了单簧管，工作氛围便又一如平常般轻松起来。
“痞笛”很有些不甘心，侧面刺激了老大一下后，没想到却换来猝不及防的兜头一掌。他夸张地惊叫一声，双手抱头串出老远，其呲牙咧嘴、似笑非笑的模样直让大家忍俊不禁。老大紧上几步搂过“痞笛”，然后转过身来诚恳地对大家：“从今后我们都得把心态放平了，相互间如能和和美美地处在一起象个大家庭，多好！”
在一片愉悦的气氛当中，我看到老师的嘴角终于漾起了久违的笑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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