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无言

1.改行

　　为之拼搏、奋斗十几年，终于如愿以偿的文艺生活还没过够，县剧团的脚步却似乎走到了尽头。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程度的深入，人们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吸引到经济建设方面去了，加之电影、电视普及率逐年提高，肯到剧场来买票看戏的人就越来越少。接连经历了几次观众没有演员多的演出后，剧团只得无奈地趴下了。

　　工资打了折扣，津贴更是无从谈起。几度努力无果后，团领导颓然宣布：本系统已难以消化，唯自找门路，有能耐的各自“逃生”去罢。

　　关系网被紧急地利用起来。很快，第一拨下海的去得毅然决然：“听说外面的待遇比这高多了呢。”

　　风风火火地办手续，匆匆忙忙地辞行，反应不及中，宿舍的铺位一下就空出好几张。“那边可是企业编制啊。”送行回来的人叹息声中夹杂着深深的惋息。

　　这边凄凉的心情割舍不清时，那边初尝甜头的倒兴高采烈地“省亲”来了。“还练什么练？！真能当得饭吃？我那里奖金比工资都高，还有福利、劳保用品每月一大堆呢。”自得、自豪感幸福地挂在脸上。

　　“真的吗？那得多少钱啊！”惊愕中张大了嘴巴，我们由衷地表露出十万分的羡慕。想想团里现在可是折扣工资都按时发不出来啊。

　　于是原先迟疑不决的心思也活动起来：眼看着肚子都将填不饱，还守着这事业编制有个卵用！风生水起，找工作的范围更大程度地铺开了。那段时间里，隔三岔五都有人前来告别。虽依依不舍，女同志甚至还会泪眼婆娑，但大势已定，不得不动。

　　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的。有门路的去得差不多时，剩下来的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降低要求也得走呀，道具小冯居然喜孜孜地去了某机关单位做门卫工作。有挑剔的嗤之以鼻，随即遭来大家的一致声讨：“照照自己再说吧，人家好歹工资、奖金按时一分不少呢。”转过身来却满脸地悲戚，兔死狐悲的感觉凄凄然弥漫了整个心房。

　　乡下出身的我当然属“老大难”一族，放眼四顾，城里唯一相知的也只有曾助我成业的恩师们。但他们也只熟悉于文化系统，别处难有什么比较好的关系。再说一贯以来光有索取尚未回报，这次可是无论如何开不了口的。傍惶无助中我不禁陷入到深深的苦恼之中。

　　这边惴惴地不知所措，那边老师的触角已四处延伸。当打来电话催我去文化馆挑选单位时，热泪霎那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怯怯地跨进老师的办公室，对面坐着的二位相视而笑，都好象是有意一言不发。激动中我呆立当场，竟也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康老师终于摒不过，似乎有些愠怒：“不声不响地，莫不是自己找到了好去处？一直这样施展不开，到社会上去了后真得吃亏那。”许老师仍微笑着默默不语，倒是紧跟我后面进来的大姐瑞华（后文有详述）替我打起了圆场：“一贯都比较内向，也难怪他的。不过以后可得学会活络些呢。”

　　其实老师们对我的个性都是熟透，如此地责怪还是点拨我今后该怎样为人处世。这次他们压根就没指望我能自己找到下家，所以竟一口气联系了四个单位，以便让我有充分的选择余地。

　　众多机会突然而至，倒让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起来。每家都有各自的吸引力，再说单位今后的趋势怎样、效益几何等等，更是不能立时判断个孰优孰劣来。最后还是大姐快人快语开了口：“我看毛纺厂就不错。领导肯安排长白班，体力也轻。再说那里是女工的天下，说不定终身大事也能就此解决了。”

　　一席话说得大家频频点头。“到底女同志心细考虑得全面，这样最好，这样最好。”许老师赞声不迭。康老师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当然也是毫无异议。

　　于是，当场电话里退了另三家，并与毛纺织厂的关系人定了出具商调函的时间。临了，大姐乐呵呵地告诉我：“你好幸运哦，这一星期来二位老师可没少为你烦心劳力啊。”我憨笑着谢声不绝，胸臆间满是温暖和感动。

　　按预定的时间，我来到毛纺织厂办理相关手续。厂办人员告诉我：上午在开会，下午再来。不料午后传来的消息让我们全都发了呆：当初答应调入的领导在上午的厂部会议上落选！命运真的很会开玩笑，煮熟的鸭子竟飞了。

　　沮丧中大家围坐在一起面面相觑。那另外三家已经回掉，断不能再去开口；而其它该想的路线在先前的网罗中也全部用尽了，事情至此似乎走到了山穷水尽的死胡同中。

　　“车到山前必有路，该你的好歹给你留着呢。”大姐的乐观再次给我带来一丝轻松。回过头去，她自己却是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主动出击加迂回攻关，最后好歹通过所教学生的关系联系上了工业局的一位股长，恰巧该领导的妻子与许老师的爱人又是同事。人情账加枕头风，二力合一处，终于将接收单位敲定了。

　　为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这次大姐是趁热打铁，马不停蹄地将调动函、人事关系等一并手续亲自办理完成。把“上班通知书”拍到我手上后，如释重负的她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我微笑着：“什么都不须说，这次轮到你把工作做好了。”

　　是啊，我该有怎样的表现才能不辜负他们对我的倾心帮助呢？

　　至正式上班的这一天，三辆自行车“护卫”着我一同去企业报到。谈吐若定、气质非凡的“豪华”陪同使厂办人员大为吃惊，想不到这其貌不扬的小子竟有如此的家庭阵容。负责劳资的领导自然不敢怠慢，工作、生活等方面的安排也就显得格外地细心。临了还不望加上一句：“三位放心，绝不能委屈了你们这孩子。”三位老师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挥挥手出了厂门。

　　事后，当大家知道他们和我根本不是一家人，只是师生关系时，无不大为感动：你这家伙几辈修来的福气，竟遇着如此的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