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拔出剑吧
战火一直燃到了天边。
战场上,无数的灰烬与碎屑随着热气流飞舞在污浊的空气里。它们翻飞着,但却一点都不艺术。它们的形态好像意图扑上尸体的苍蝇,但是它们确是轻盈的在烈焰中舞蹈。
整个赤色昏黑的战场中,死亡的舞蹈落下轻掂的脚尖,踩下一个个颓败的战壕,越过新鲜的血和尸体。
没有人注意到尸体正在变冷变硬,流过血的山头在变黑。死去的战士很多保持着战死的姿态:长矛贯穿了胸部,而双手却拧断敌人的脖子;许多人手上依然紧握着发黑的沾满敌人和战友的鲜血的剑,伏地倒下露出背上裂开的血口;有些被砍下的头颅滚落在身体的不远处,眼睛死盯着前方。
战士的最高荣誉是战死,壮烈的战死,总是被黑暗吞噬,战火烧掉,野狗吃掉,都已不重要了。他们也许从来没想过死后的尸骨。或许因为这,无论战争哪一方都没有去收尸。
血色的天空下,战火依然燃烧的天空下,未战死的勇士死死的伫立在流着鲜血的大地上。他们站在那一动不动,仿佛一把把插入岩石的剑,无言,锋利。
不是默哀,不是惊诧,而是专注地充满紧张地在看。一共八把被紧握的剑,稍有动静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去。这手中握紧的不只是剑,而是未来。甚至有血从头上流下,也不能去擦。
他们是幸存者,是战胜者,然而却这样戒备,这种胜利后的紧张让人窒息。
在他们的前方,有一处由岩石和尸骨堆起的废墟,散落着生锈的铠甲,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激战留下的。是的,不知曾有多少人走上这块废墟,寻找一把古老的剑。
现在,这片废墟上就站着一个被血浸透的人,正奋力从废墟中拔出什么,他身上青筋暴起,肌肉紧绷。废墟像一座小山,他就站在顶端,手中握着剑柄,剑的下端牢牢插在废墟中。
曾经有多少勇士登上顶端,像这样握紧剑柄,有人拔出过,有人还没拔出就死了;拔出的人最终没能走下废墟,没拔出的人只是触到了梦想的剑,野心的实体。
他的伤口血已止了,血痕给盔甲镀上了暗红的印记,风干的血迹显露出一种沉淀的酱紫色。但是,他的脸上的痛苦与挣扎竟变成了一种狂喜,这狂喜让他随时都可以发疯似的大笑。
因为,耗费了三年时间,容忍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白眼。从瑞尼迪亚的列多瓦尔特的山地到斯纳堪的山巅,从帕彻克的森林到阿西杜卜的战场,以他个人的力量领导着追随他的人。刚刚就干掉了伊坦亚部赶来和他们瑞尼迪亚部抢夺古剑的勇士。
站在下方的八位勇士用血战后的双眼紧盯着头领手中的剑柄。好像他手上拿的是最后一个敌人,抑或他本人就是那最后一个敌人。
最紧张的时刻来了,伴随一声撕裂的吼声从头领的胸膛中迸发出来,凌厉撕扯着的嗓音如乌鸦的凄厉叫声。勇士们的神经紧绷起来,所有的剑尖在同一时刻扬起,随时准备在需要时斩下那人的头颅。
他们清楚,因为曾经有人拔剑后发了疯,杀了所有的人。
拔出来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头领没有暴毙,没有发疯。战场依然在燃烧,风夹杂着热浪缓缓吹过,勇士们被汗与血粘住的头发间稍稍有了些凉意。
拔剑的人流过血的脸上掩饰不住失望,勇士们也疑惑为什么如此平静。
拔出剑的结果,要么是毁灭,要么是在新主人的手上焕发新生的光彩。然而,什么也没有。只是,拔出来了。
“昆塔大人……”一个小个子的战士说。
这句话打破了沉默,而短暂失望后的拔剑者恢复了平日的神色,战士欲言又止的话语让他嗅出了不安的味道,激起了他内心的隐怒。
“怎么?”昆塔利剑般的双眼盯向刚才说话的小个子拉其顿,他沙哑地说,“你敢怀疑我?”
“不,我只是……”拉其顿没敢再接着争辩,他清楚昆塔的冷血,特别是这个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了昆塔的内心无力感。如果这时,稍有不慎,掉下的会是自己的头颅。
你可以不相信权威,却不能怀疑一个被逼入绝地的人,这种人往往会经不起怀疑而爆发。
其余并未发言的战士噤若寒蝉,疑惑与不满只能吞进肚子。他们敬畏着昆塔,因为他是瑞尼迪亚的勇敢者,有着瑞尼迪亚最高的荣誉;他们同时对昆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昆塔一个人站在废墟上,用力挥了几下这把古剑。上面的铁锈掉了几片,但是太小,就像布衣上落下的线头,剑未因人的意志而改变。
曾经有人问过他,如果拔出剑会怎样。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怎么会拔不出呢?结果一定是拔出来了:他有这种自信。
他一直在用拔出剑后的结果激励自己,他一定会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不是甘愿听从瑞尼迪亚的领导者——他的养父的意思去统治世界。
然而……
“为什么?为什么?”昆塔有些失控了,剑气生风,剑身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呆立了很久,平静下来,抬眼看了看天边的火焰与昏暗的天空。风呼呼的吹过,他的头发被吹散开来,看似一头张牙舞爪的狮子。
他的内心中隐藏的不安从绿色的眼眸里透露出来。
他环视了八位站在下方的勇士,曾经亲密的战友:不爱说话的伊怀斯,孪生兄弟迪维奇和桑迪亚,大块头阿勒泰,黑头发的彻彼耶尔,弓箭手乔伊顿,策略者亚细特拉,小个子拉其顿。他忽然又想起了早先死的拉其顿的哥哥希图。
从瑞尼迪亚的列多瓦尔特的山地到斯纳堪的山巅,从帕彻克的森林到阿西杜卜的战场,他们并肩作战,击退过野狼,杀死过熊,战胜过卡斯通和伊坦亚的勇士。每个人都英勇的负过伤,又顽强的站在这里。
不对,是所有的勇士,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可是,剑没能拥有,“到底为什么?”
这种无力感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作为一个孩子目睹了强权争夺的时侯,作为俘虏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的时候,奴隶般的在部落间辗转的时候。
战争,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血潮,将原本平和的自由人当作奴隶冲上了血腥的海岸,短暂胜利的平息又昭示着不平静的开端。因为英勇的奇多维力大帝以及他的帝国早已被野心家瓜分,争端与冲突不断上演,鲜活的生命成了炮灰和牺牲品。
他站在战场的尸体间,惊心动魄,就如同今日,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他曾像牛马一样生活,时刻渴望挣脱绳索。
他也永远记得告诉他自由的那个吟游诗人,那个困倦的昏暗的下午,在缕缕白发与滚滚风尘中回答他的问题:“战火莫不是罪恶,
战火莫不是解脱,
泯灭生者之罪,
创造世界之举?
有谁记得?
阿西杜卜最后的胜利,
奇多维力大帝的英勇,
解开百世羁绊的豪情?
谁料百年,
盛世陨灭,
贪婪撕咬着世界,
血迹斑斑的人间。
如果人们气息尚存,
如果还记得斯纳堪的山巅,
将举起的大剑,
就不要磨灭自由的味道。
在自由到来之前与之后,
王者都在,
世界永不太平,
然而,
惟有自由……”
是的,惟有自由。
他一直没忘。
他从奴隶中被跳出,带到了内普西多大人的面前,他接受了使命。因为从那时起,自由在他心里已成了最高使命。然而,他的统治者却从来都不知道。
他曾想,假若拿起了这把传说中的剑,他一定会背叛与统治者之间的盟约,去向自由前进。用王者之剑呼唤出自由。
但是,万分没有想到,拿起之后,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出发前立誓,一定要。
可是……
他握剑的手有一丝颤抖,他想到哦死去的战士,以及无数的被战火吞灭的和受苦的人民。作为勇敢者的他,此时却无能为力。
阴沉的天空挤下豆大的雨滴,打在昆塔的脸上,打在燃烧的战场上。
“阿西杜卜的古战场,斯纳堪的山巅,奇多维力的遗迹……对,没有错。为什么?我,昆塔·内普西多,瑞尼迪亚的勇敢者,耗费了三年的时间,以死伤一百二十九名瑞尼迪亚勇士的代价,来到了这里。
你看吧,奇多维力大帝,整个阿西杜卜的斯纳堪流满勇士的血,你地下的魂灵怎的安息?”
昆塔最后的撕裂的嗓音震惊了每个人,他激动的表情让所有人惶恐不安。
“昆塔大人,您别这样……”
“闭嘴。”昆塔迸发出最后一个音。
然后,鸦雀无声。
但是昆塔内心却蔓延上一种恐惧,这种无边的恐惧渐渐袭满了他的全身。
是什么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恐惧。
好像是躲在母亲的怀里,眼看着强盗般的披着铠甲的战士用一把长矛刺穿了母亲薄薄的身体,他甚至看到带血的尖端就刺入了自己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液,母亲的血,他的血沁满了衣服,而后,母亲优雅的面貌模糊的像泪水洇开的墨迹。很久以后,他急切的叫母亲,然而,母亲并没有向他所希望的那样醒来,拥抱他,给他一个吻。整个空荡荡的战场上没有一丝回音。
然后,他恍惚的走出了大殿,奇多维力的大殿,看见了整片的尸首和染满鲜血的土地。他被侵略者当作俘虏带走,他没能力去抗拒。那时的他,远远看着模糊的大殿,多么无助,多么恐惧啊!
这种恐惧是无助的恐惧,是失去的恐惧。
“难道我错了吗?”昆塔停了好久,没有一个人应他的声。
他轻轻地问:“怎么会错?这不正是奇多维力大帝的佩剑吗?剑柄上清楚的刻着名字的缩写啊!”
雨水流满了昆塔的脸,看起来好像哭过一样。红白血痕相间的斑驳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风声夹杂着雨点碰撞在战场上,战士的尸首,战士的剑,战士的血,战士的脸,都在雨中漫溢出惨烈的悲泣。
昆塔忽然问道:“告诉我,瑞尼迪亚的勇士们,谁配拥有这把剑?除了昆塔·内普西多,还有谁能拔出这把剑?”
没有人敢回答,昆塔的问题刺到了每一个战士不敢涉及的领地。
他们怎敢回答,当所有的问题都问出心中的隐忧,暗示出不愿看到的结果时,有谁能有足够的勇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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