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联军溃败,清兵随后追杀。定武军六七万部众被清军追杀得亡命奔逃,互不相顾。贺珍护拥着定武逃回了汉中龙安,命贺弘器把守兴安,互为犄角。君臣们惶惑无计,想不出个好办法。残军只剩下不足二万人,见了清军望风而逃,丧失了战斗能力。孟乔芳组织兵马进攻龙安,情况万分危急。 冯效禹作为从龙近臣也是百思无计,只能跟着大队人马亡命逃窜,亢英身负重伤,隐藏在郧西山中猎户人家养伤,生死未卜。这是定武君臣第一次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就败得稀里哗啦。
要说攻打西安城的联军是乌合之众一点也不会差,清军虽说控制了主要城镇,边远山乡却是明军与原大顺军的活动范围。这些武装力量没有固定的驻军之地,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乡镇的土围子三五百丁壮根本就无力与之对抗。雉发令一下,人心思乱,这件事涉及每一家每一户,没有避开的可能性。明末巨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国君死社稷,臣子们却鲜有殉死于国君的,殉国的节烈之士可是千古少有,不少于千百万。腐败的王朝早已人心丧尽,无官不贪,政以贿成,豪门贵族根本不把民间的疾苦放在心上,只知道拼命的搜刮,民怨沸腾,都希望能够早些改朝换代。李自成本无夺取天下之心,更没有料到自己会坐在龙椅之上。灭亡朱明王朝的不是李自成,张献忠,更不是趁虚而入的满清大军,而是朱明王朝本身。
对于谁做皇帝没人在乎,李自成布衣进北京之后文武百官全都投降了,连崇祯皇帝想要逃出宫外也被御林军扣住,皇亲国戚全都成了叛贼,连太监们都归顺了流贼。流贼们的倒行逆施冷透了军民百姓之心,李自成的失败毫不奇怪。两都覆没之后,不愿意归顺满清的明军只是在窥测风象,士绅百姓也是如此。华夏是农耕社会,大小地主形成了乡绅阶层,他们是真正具有影响力与号召力的民间力量。这些士绅所接受的教育主要在于忠孝节烈,他们的言行影响很大,往往代表着民间的声音,他们对于华夏衣冠的存亡重于生命的存在。
雉发令一下,原本观望的士绅们都动了起来,千百成群聚集在朱明宗亲的麾下进行最后的抗争,雉发大战远远超过了满清征服华夏九州的军事行动。朱明宗亲代表着汉民族的生死存亡,华夏衣冠的生死存亡,有了新的意义。这些抗清武装千百成伙聚到了定武与秦世子的麾下,夺取西安就可掀动九州华夏。西安若能够打下来,旬月之间百万大军唾手可得。联军一败,大小首领们各自带着人马纷纷逃回了家乡,光复大明并不是他们的初衷,家庭与家族利益比朱明王朝的存在与否更加重要。
镇国将军朱容藩见人心涣散,趁机打出了楚通城王世子的招牌,拉拢文武百官随他前往九江另立朝廷。朱容藩过去是楚王支脉通城王府里的奴才,是个贼大胆,见世道大乱就想混水摸鱼。朱容藩盗取了楚王府的万贯珍宝,投到左良玉军中假称楚王世子,想鼓动左良玉推翻弘光皇帝,拥立自己为皇帝。奴才就是个奴才,不但没有帝王的气质,而且有机会就想着害人,左军中的文武百官都挺烦他,左良玉也不拿他当个郡王对待。朱容藩见势头不对,寻找机会逃到了南京城,出重金收买了首辅大臣马士英,还真就弄了个镇国将军的册封,受命总督楚军,军中没人真正听他的号令。南京覆没之后,就逃往蜀中避祸,后来就投奔了定武皇帝,还是挂镇国将军印。
朱容藩是在楚王府里混大的,怎么看定武皇帝都不像个藩王,倒象是个江湖草野人物。通常培养成贵族需要三代以上,第一代就是打江山,坐江山的父兄们,身上还带有泥土气,没有多少文化,生活都很俭朴,人是按习惯生活的,有了钱财也舍不得挥霍,给儿孙们挣下了个偌大的家业。第二代则有所不同,讲究吃喝穿戴,如同个暴发户。学了一些知识,主要应用于保住权势与地位,显得很是自私,冷酷。第二代人的身上是第一代与第三代的混合体,他们喜欢享乐,不再勇于创业。第三代则大不一样了,这些纨绔子弟已经形成了贵族意识,从出上那天起,就有着优越感,似乎所拥有的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坐享其成,不需要经过太多的努力,世袭贵族之家是主子,下面的全是奴才。天下是朱家的,朱家坐了江山,朱家就是天下之主,掌握政权就掌握了一切。这些贵族之后锦衣玉食,行为举止与民间大不相同,傲慢而狂妄,自私又冷酷。他们被下人们侍候惯了,对任何事都极其挑剔,顿餐千金是寻常之事。朱容藩曾是楚王府中贴身奴才,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一搭眼就能看得出来对方是何等样的人物。
定武年岁不超二十岁,与贴身侍卫朝元大师刚来到郧西时都是僧人装束,手中的龙札与龙票倒是真的。定武少年英俊,眉目之间透露着一股侠气,这不是贵族所应该具备的。看他的穿戴食宿更像个十方游僧,啥也不讲究。说出话来斩钉截铁,有着帝王的气度,根本就不像倒霉了二三百年的韩宪王那些贫困宗人们。那些宗人自我感觉出身于贵族,却陷于贫困之中,还得装出一付臭架子,要多难受有多难受。西凉的宗人们其实就是些被流放了的宗人,有这么多文武百官拥戴于他朱容藩很是不理解。
与朱明之后其他藩王不同的是;定武皇帝带着传国玉玺,金册,金印,龙边票等等都是皇家专用之物,外人是无法得到的。崇祯一死,宫里的太监们都被大顺军乱棒从宫里打了出去。大顺军负责接收皇宫大内的制将军李岩被牛金星坑杀之后,宫廷内部之事就没人弄得清楚了。前明遗臣们只相信玉玺,金印与金册,别的不相信。姜瓖死了之后,群龙无首,郧西山中出现了僧人装束的明韩王之后朱本铉,乃是韩宪王十五代之后,他的贴身侍卫朝元大师武功高强,无人可比。牛光天与高影等部率先归附,声势浩大。冯效禹奔走各部,先后说服了李企晟,虞胤,韩昭宣等前明将领,就扯起了一个大的局面,定武皇帝在韩城即了监国之位。这位定武皇帝人们很是陌生,说话是江南口音,而韩宪王松之后世世代代都蜗居于贫瘠的西凉。
这些抗清武装在山里都很艰难,大股不过数百人,小股只剩下几十号人马,山里粮食很是缺乏。清军已经控制了整个山西,太行山区,五台山区各主要路口都驻有重兵,炮火很是凶猛。山西是北京的门户,清廷不敢掉以轻心,新修筑的城堡不计其数。在这种形势之下,定武军连出山都很困难。为了打开局面,定武君臣轻车简从走山路来到了甘陕地区,收编了贺珍等大顺军旧部,希望能从西北地区打开局面。
朱容藩对众将们说道;’自万历三十四年韩宪王松一脉就断了后,哪里来的这么个韩王?韩王支庶倒是有那么几百人,最后的一位镇国将军名讳为’亶’,哪有’本’字?冯家是西北地区名门望族,冯效禹是个后生,有些事情不一定清楚。韩宪王松涉嫌私放恭闵帝,被成祖毒死,二十皇子之后始终被拘于平凉一带,穷的连裤子都穿不上,哪里能拿出大笔银两送儿孙去江南读书?正统年间建文皇帝现身于云南,广西一代,已经九十多岁了,不做皇帝却做了僧人,随行的十二位僧人武功好生了得。朝廷出动大军搜遍了云南,广西,毁掉寺庙八百余处,杀死僧人三千有余。据说钧州擒获的杨行祥就是那个建文皇帝,追剿官兵才算是销了这桩迷案。是有十二位武僧被押解到辽东,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都传说建文之后世代相传,这个定武有可能就是建文之后,建文之后名讳才有那个’本’字。’
韩宪王松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二十个儿子,为人很是正直。朱元璋驾崩之后,皇太孙建文皇帝继承皇帝之位。四皇叔燕王图谋不轨,在燕京举兵谋反争夺皇位。建文皇帝重用大将军李景隆率军平乱,反被燕兵所败,建文皇帝赦而不诛。做皇帝就不能太厚道,李景隆并无愧疚之心,反而多有怨言,就埋下了隐患。四皇子率燕军偷袭南京城,十九皇叔谷王橞,大将军李景隆叛变,打开金川门放进了燕军,建文皇帝无路可走。在二十皇叔韩宪王的帮助之下,从二十皇叔把守的金川门地道中才逃出了南京城,险些遭了毒手。建文之后都很感谢韩王松,有救祖之恩。在众人的劝说之下,大悲隐皇帝冒用了韩王之名,也是为了复国大计。当年的二十皇叔事后被已登上了皇帝宝座的四皇子毒死,十九皇叔也是心惊,想要后悔已是来不及了。在新皇帝的压迫之下,谷王想要推翻新皇帝,按大逆不道,诛无赦。其实新皇帝本人正是大逆不道篡了皇位,自古以来都是胜者王侯败者寇。
十三参十损七八,隐皇帝大悲只好顺应形势,不提及建文皇帝这件事情,以免引起内乱。借用韩王的名义也是不得已之事,亲近文武官员都清楚是怎么回事。有冯效禹,牛光天,高影等文武支撑着,朱容藩未能掀起大浪来。韩王宗亲被贬到平凉一带,有明二三百年之间非常穷困,也没有争夺韩王之位的心思。定武倒是有位之君,只可惜生不逢时,龙陷泥潭被鱼虾所戏。朱容藩是做糖不甜,做醋也酸。他这么一顿捣乱人心更是有些散了。气得朝元挥舞禅杖打进了朱容藩大帐之中,朱容藩吓得屁滚尿流,带着十几个亲信连夜逃走,也顾不上其他了。朱容藩一琢磨还是前往夔东原大顺军旧部游说,想法让在夔东的大顺军余部三四十万兵马拥立他这位楚王宗子。李来亨等既接受了永历的册封,同时也接受了定武皇帝的册封。听说朱容藩又去夔东乱搅和去了,冯效禹主动请命前往夔东稳住人心,说动夔东兵马出山攻打重庆,以缓解龙安方面的压力。
冯效禹儒生打扮,与朱衣道人傅山结伴而行,化名为洪淯鳌,再次来到了夔东。夔东各部总兵数不下四十余万,最大的是李来亨与刘二虎部,各辖十万余兵马,奉先皇李自成的高皇后为主,在山中屯田。高皇后病重,由李来亨出面接待,只是待以客礼。冯效禹道;’唇亡齿寒,公此时再不出手大势去矣。’
李来亨答道;’前次出兵劳而无功,将士们都有些厌战,有些事情也不好勉强。’
自从实行屯田之后,原大顺军已今非昔比了。过去就是流贼,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所过之处粒粮也无,连房子都烧光了。归顺明廷之后,忠贞营六七十万兵马始终处于半饥饿状态,被原明军所不容。缴获的粮草宁可全部烧掉也不留给这些昔日的流寇,一直没有立足之地,就连广西的陈邦傅都敢于排斥忠贞营。在高皇后的约束之下将领们不敢乱来,就被原大西军给压住了。孙可望横行无忌,反倒封为秦王,统领天下兵马,连原大顺军旧部也要一口吞了下去。到了夔东之后,天高皇帝远,原大顺军旧部恢复了元气,三四十万旧日弟兄汇聚到了夔东,成为当地最大的武装集团。大军屯田有效的解决了军粮难题,将士们已经对出山作战不再感兴趣,谁做皇帝与他们有何相干?
在山中驻有许多股明军,大股数万兵马,小股只有几百号人,也都效仿忠贞营实行屯田了。在山里兵就是民,民就是兵,不再打仗,只是开荒种地。在夔东一带明军职位最高的就是文安之,是天启年间进士,永历册封他为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这位相爷也就是徒有虚名,将领们并不服从他的命令。王光兴,王光泰,谭文,谭弘,谭诣,杨展等部都割据一方,朝廷不能供应粮饷说啥也是没用,将领们都是听封不听调。朱容藩到了夔东就打出了’楚世子兼天下兵马副元帅’的旗号,自行宣布监国,派出手下亲信们选授文武百官,到处分发新的册封。永历与定武封伯的他就封侯,官爵都升了上去,他主要是想壮大自己的势力。朱容藩声称永历皇帝已受制于孙可望,永历密诏委其代行监国事,已拥兵五十万。
这些将领们早已领受了来自于永历与定武两方皇帝的册封,如今又官升一级,有些哭笑不得。就连冯效禹也不知道啥时候成了朱容藩殿下的户部侍郎,爵封平安伯,朱容藩手中的玺印都是用铜仿造的,龙票如同废纸。各地武装割据一方,没人知道朱容藩的底细,只对这飞来的册封有些疑惑。将领们很少有往来,出兵打仗也是有利就干,无利就不干。朱容藩的行为只起到乱了人心的作用,将领们更是无所适从了。其实不管是永历还是定武他们只是听说,几乎没人真正见过这南北两处的监国皇帝,永历方面的使臣是原荆州总兵宋遇春之子宋谦,永历赐其名为朱慈涣,将领们只认得这位国姓伯。
为了防备冯铨父子的迫害,冯效禹化名洪淯鳌,与朱衣道士傅山先去拜访了文安之,他是永历朝廷的臣子,两下只论长幼,不论君臣,双方臣子相见只采用主客之礼。文安之也知道冯效禹此行的目的,他也有他的难处。文安之说道;’朝廷无粮无饷,只有空头诏命哪个理睬于你?朱明藩王自行宣布监国的不下数十,鲁王,益阳王,永长王,瑞昌王,石城王,德兴王,永宁王,秦世子等等,哪位不是龙子龙孙,帝胄之后。我家万岁与你处韩王南北呼应,联手抗清此乃正理。朱容藩本是一介小人,却张大其辞,伪称楚世子,真是荒谬已极。天下纷乱,真假难辨。朱容藩贿赂了佞臣们,以太后之威胁迫我家皇帝责其总督川湖兵马。一到了四川就原形毕露,大肆贩卖空头龙票,只要花足了银两什么官爵他都敢擅自册封。只要有机会就侵吞钱粮,挑拨离间,乱中取利。这等害群之马理应除之,不可姑息养奸。不除此内患,人心浮动,哪个肯出兵远征?’
冯效禹答道;’公此言甚是有理。我家万岁早有此意,只是不愿意污了圣名。’
文安之道;’老夫只担个虚名,帐下无兵无将,手中无粮无饷,二位最好前往吕公大器处,也好有个准信。’
过去总督西南兵马的是王应熊,王应熊死后,隆武皇帝命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吕大器总督西南兵马,开府于涪州,李占春,杨展,于大海,胡云凤,袁韬,武大定,谭弘,谭诣,谭文等将领都与吕大器有所往来。吕大器是个老官场了,从来是看风使舵,是个老滑头。朱明藩王哪个他也不得罪,谁送来册封他也不拒绝,但是谁想利用他也是门都没有。这些将领吕大器抓住了李占春,有三四万兵马,占据涪州一带割据称雄。吕大器这个人性情急躁,冯效禹与傅山商量着请将不如激将,说动吕大器出面除掉朱容藩。
二人到了涪州之后,没想到吕大器竟然不肯开门见客。起初二人以为吕大器是有意回避,后来打探到原来是吕大器的大公子已是病危,连国手杜太医都直摇头,是患了不治之症,连一个月也活不过去。吕大器悬赏万金,张榜求医,无人敢于过问。杜太医的手段傅山心里清楚,他要是说不治之症,那个病就没人能治了,杜太医与傅青主两个人的医术向来难分高下。冯效禹心中万分焦急,无数次苦苦央求舅舅出手试上一次,也好不辱使命。傅山何尝没有此心?只是心中无数,杜太医看不了的病他也同样看不了。二人在夔东一筹莫展,东南沿海又传来了新的情况。若知后事如何?且容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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