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些男孩女孩,盛开在这座城市
(一)
蒙蒙雾气中,满载乘客的汽车自西向东行驶着,“东平→虚城”的标志在挡风玻璃后隐约可见。
“真他妈的该死!难道非得坐这一趟吗?”
“你不已经在车上了吗?”
“才五点呢!”
“你已经在车上了。”
“哦……是……是……”夏雨有气无力地应和道。她讨厌白雪讲话的口气,但她从来不指责她。在家,她要做个聪慧懂事的女孩子;在校,她已习惯于跟那些小混混混在一起:无论在哪儿,都没条件,也没必要指责她。说不定人家自我感觉良好呢!抱着这种想法,在家时对她很恭维,在校时与她保持距离——更确切地说,是白雪刻意避开她。她知道白雪讨厌那群小痞子,继而将这种情绪转移到她身上,依白雪的口气,这大概叫“恨屋及乌”吧!
不过,弟弟对姐姐的“两面形象”是极力支持的,对此,夏雨颇有安慰感。追根溯源,这种为人理念还是他教授的呢!看到姐姐率领着一批野小子浩浩荡荡地横行校园时威风凛凛的样子,他会一脸崇拜地伸出大拇指!夏雨冷不丁地大笑起来,吓得车厢里处于半睡眠状态的人们一哆嗦。
白雪转头平静地看着她,她早已习惯她这副样子——站在教学楼上向下张望,满校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了——仰头,爽朗的笑声就震颤了半个校园。
夏雨感觉到白雪在看她,偏过脸,不小心被椅背上的铁钉刮了一下,嚷道:“真他妈的该死!”
“谁让它(运费)便宜来着。”
“就图个便宜?”
“可不是嘛!才十块呢!”
夏雨怏怏地倚在座位上,不再说话,不然便是自讨没趣了。
“昨晚喝了那么多,醒好神儿了吗?”白雪半带苛责地问。
“小意思,我向来不醉!”
“是吗?那昨晚你是故意见死不救咯!”
“什么?!”
“我跟你大娘赶到时,夏旋已被打得奄奄一息了。”
“弟弟被打了!?”
“今天开学他不是不知道,竟然还要带你下酒馆!大叔他能不生气嘛!这孩子的倔脾气你也知道,大叔打他他绝不会逃的……”白雪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是夏雨摔倒了——她向车门冲去,一个急刹车,扑倒在过道里。
售票的胖女人看见这一幕,冷笑一声,一脸赘肉拼成一张滑稽的图案。白雪黑着脸将夏雨拖回座位上,嗔怪:“你疯了吗!”
“怪不得他没出来送我,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呜……他一定伤得很重吧?小旋,小旋……”
“哭什么呀,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幸灾乐祸啊!”
“我幸灾乐祸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劝架了!我为了谁呀?再说,夏旋每次挨打不都是因为你嘛!”
夏雨的哭声戛然而止,表情冰冷地盯着面前的椅背,嘴角抽搐着。
“不严重,左屁股肿了而已。”白雪见势不妙,借题转移视听。夏雨却突然笑了,凄凉的笑声让她顿时感觉一只冰手在戳自己的脊梁骨。
“呵,是啊,上次他带我到东平湖游泳,回来被老爸打得一个月没能下来床!”
白雪没作声,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小雨,大叔他 ……”
“姐,我明白爸的一片良苦用心。”夏雨知道她要说什么,没等她讲出就打断了她。
“那么,你打算 ……”
“哎,姐,听着,十是十,四是四,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怎么样?”夏雨撒娇地抿了抿嘴,笑得很恬美。
白雪会心地笑了——对于一个东平的孩子,能将平翘舌分开已经是一个非常不小的进步了。
车厢里安静了许多,乘客脸上的厌恶表情渐渐淡去,纷纷进入梦乡,因为,白雪和夏雨睡着了。
(二)
初次踏入这个繁华而陌生的城市,白雪竟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一尘不染的柏油马路,秩序井然的往来车辆,整齐划一的高楼大厦,,姹紫嫣红的隔离花坛香郁弥漫,空气中回荡着路人的欢声笑语:一切的一切,热烈而祥和。“脱离农村。”她默念一遍被自己重复了千万遍的四个字。
夏雨拎着沉重的行李包,拖拖沓沓地跟在后面,白雪回头看了一眼
她巨大的包裹和笨拙的样子,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来,我拎着。没有夏旋,你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夏雨吐吐舌头,羞愧地不敢去看她。
白雪轻快地走在前,夏雨屁颠屁颠地跟在后。
“姐,重不重呀?”
“废话!你都带了些什么东西?没用的扔掉!”
“不,都有用!都有用!”
望着夏雨一脸惊恐的纯真表情,白雪笑着说:“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哟,脸都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了。”
白雪笑得很舒心,至少夏雨这么认为——每当她笑时,夏雨总会想,或许,她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刻薄古板的人。
“她微笑的样子很漂亮,但她很吝啬自己的笑容,所以大多数时候她不是很漂亮。”夏雨百无聊赖地想,“今天她很漂亮,因为她在笑;她在笑,因为她很开心;她很开心,因为什么呢?是因为要进新的学校,开始新的学习生活吗?”
转过路口,就可以看到步云附中宏大古朴的大理石门。
“新的环境,新的开始,以后要断绝与那些野小子们的来往,知道了吗?”
“哦,是、是。姐,你说,我能不能与同学处理好关系呀?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夏雨一脸懵懂,可怜巴巴地问。
“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会很讨人喜欢的。”
白雪说话格外温柔,让夏雨受宠若惊。若不是因为手上大大小小的包裹,白雪兴许会伸出来捏捏她精巧的鼻子,然后宠溺地说出刚才那句话。这使她想起了妈妈,她温柔体贴贤淑美丽的妈妈,很想她,尽管只分开了三个多小时。
“大爷,请问凌启班在哪幢楼?”跨入步云附中,白雪向守门的花甲老人询问。
“哦,凌启班。”老人态度和善,满心赞赏地说,“都是好学生呀!看,那幢楼,一楼中厅右侧,是校长室。你们先去那儿报到吧。”
白雪风风火火地朝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夏雨在后面对老人鞠躬致谢之后,迈着小碎步追上来。
“白雪?夏雨?”迎面走来一个帅气的“男生”,长长的毛寸遮住左眼,他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得到肯定回答后,又说,“主任出差去了新加坡。跟我来吧。”
“他蛮帅的嘛,姐!?”夏雨悄悄对白雪说,一脸花痴状。
“哪有用‘帅’形容女生的!”白雪大声回应。
“男生”回过头,报之以一个迷死人的笑容,洁白的小虎牙发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我是女生。”她从容淡定地说。
“哦……她是女生。”夏雨红着脸嗫嚅。
“我叫佐扶摇。”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这是她们的领路人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两人只管默默地跟在其后,左拐右拐左拐右拐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就是我们的教学楼吗?”面前灰色基调的楼房倦怠地耸立在日光中,与刚才大门口那些富丽堂皇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白雪满腹疑惑地问,却没有得到回答——领路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楼梯口走出一个身材颀长的男生。当他的脸显映在阳光中,微笑着朝她们颔首时,白雪愣在原地,止住了呼吸。
“你们好,我是凌启班的班长。由于目前教师的责任分配仍未安排妥当,我将接替班主任的职务管理这个班级。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一定会全心全意为大家服务的。”
“……啊……哦。”白雪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窘迫地回应道。
随后,二人在班长的指引下,对学校环境作了大致了解,并得到许可,在宿舍休息。
宿舍小巧而温馨:四架床,上下铺,八个床位。
“世界上还有这么女人的男人。喔,我真是服了造物主了!”白雪连连感叹。
夏雨只是笑,微微翘起嘴角。第一眼看见班长时就是这种笑容,带着无限憧憬、美好而易碎的表情,像极了她远在家乡的母亲。从看到班长干净笑容的那一刻起,许多微妙的情感在不易察觉的神色中慢慢显露,他回忆着他精致的脸、白皙的肤色、谦逊的笑容、得体的言辞,不禁脱口而出:“妈妈一定很喜欢这样的男孩子。”
“好啊,带他回去给婶儿当女婿。”
“我哪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欣赏他。”
“是啊,由欣赏到爱慕再到迷恋,要经历一个过程,质的飞跃需要量的积累嘛!我就不明白,你会喜欢上个半男不女的人!?”
“不许玷污他!”夏雨不满地嘟起嘴。
“这……你就放心吧!呃……”白雪捧腹大笑。
“你就是思想长毛。”夏雨嘴上娇嗔,心中却默叹——十几年了,白雪真正如此开心地笑过几次!
(三)
九点半,男生照例登上那列准时的公交车,出示学生证,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待“步云大学的乘客到站了,请下车”的提示响起,优雅地下车,到固定的教室上课。
十二点,男生坐32路车回城南小街——一所孤儿院,坐落在虚城南部的一条小街上。城区面积扩大,城建向南扩展,城南小街日趋向市心方向发展,小街也成了大道。马路拓宽后,“32路”路线增加了一倍,速度也提高了一倍。十五分钟后,男生下车。
一辆加长林肯醒目地停在城南小街门口,男生的心猛然向下沉去。接待室里气氛浓重,一个五官清秀的小女孩向他跑来。他蹲下身,女孩搂住他的脖子,嘤嘤地啜泣。
“她真的要离开了吗?”男生问自己。他用温暖的手掌裹住女孩瘦小的双手,定定地看着她。女孩泪眼婆娑,他为她抚去脸上的泪水。五年来,他牵着她的小手走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孤儿院的众多孩子中,他最关心的,莫过于她。可是,今天,她就要走了。
“至少……”他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转头望向那对中年夫妇。他们很喜欢这个乖巧伶俐的女孩,不然,就不会在五次碰壁后再次到来。他们终于俘获了她的心。他们有优越的条件,可以给她更好的教育,让她健康成长。
中年夫妇诚挚地朝他点点头,他放心地放手了。
送她上车时,他叮嘱女孩:“恩恩,要听话。”
“哥哥,我以后不会回来了。”她回头告诉他。
车子缓缓启动,他在阳光中错愕地站了很久。一种叫做悔恨的东西涌上心头——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她走了,还听她讲出这么令人寒心的话!
“党燮,回去吧。”
“姑姑?”
“他们能给她一个幸福的家庭,给她更多的爱。”
“我们这个大家庭难道不幸福吗?我们给她的爱不够吗?”
“唉……你跟我来吧。”女人叹息着摇摇头。
斑驳树影映在石质桌凳上,风移影动,姗姗可爱。女人翻开影册,一边用手指示,一边喃喃道:“这是恩恩刚来的时候的样子……这是第二年……这是去年……多漂亮的孩子呀!”
她沉浸在快乐的回忆中,男孩却有些心不在焉。
“你发现什么了吗?”女人郑重其事地问。
男生毛骨悚然,女人语气的突然转变竟将他吓得脸色煞白。
他心神恍恍地摇摇头。
“五年来,恩恩的容貌、身高没有发生一点变化。”
男生惊讶地把指背贴在唇边。五年来,他竟轻忽了她身材的变化。
“她今年十七岁了,还是1米15。”
男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足够懂事了,狠心的父母将她遗弃在大街上时,那种绝望的自卑充斥了她 的整个心灵,她不敢面对,恳求我不要告诉孤儿院的孩子她的年龄。我想,这么做应该是对的。至少,她找到了一种优越感,她生活得很快乐。”她顿了顿,继续说,“她应该比你大吧?”
“呃……不,小两岁。”他从诧异中恢复理智,拿出一个红色小册子。
女人接过——上面写着“父亲:徐征;母亲:麴雅欣;男:徐芗泽出生日期:1987年9月1日”——叹了口气,道:“你记得以前的事?我还以为你失忆了呢。唉!不提那些令人伤心的往事了。我说到哪里了?哦,想起来了,我得让你明白真相。不要怪她说那种话,事实上,她的确不会再回来了……”
琴房里传出凄婉的琴声,男生轻轻地敲击琴键,泪水将他长长的鬓角打湿连成一片。
“她舍不得离开你,她知道你也舍不得她,所以,她坚决不同意被领养,可是,她最终还是走了……
“日久生情,女孩子嘛,心思缜密,她喜欢你,而你一直把她当孩子看待……
“她一直很自卑,爱一个人却成为一种折磨……
“她选择离开,永远忘记,忘记你的一切……
“她说她的一生或许永远没有爱情,但她会有梦想……
“所以,你不要担心她,也不要怨怼她的冷酷无情……”
姑姑的话久久萦绕耳端,男生修长的手指快速滑过键盘,在一串毫无节奏感的音符中,他颓然伏倒在琴板上。
(四)
“党燮!”
不知沉睡了多久男生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急忙拭去眼角残余的泪滴,站起身来,掏出一块洁白的纸巾擦去钢琴上的泪痕。他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但害怕别人看见。
漪澜海梦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推开房门。
“海梦。”
“躲在里面做什么呢?竟敢旷宿!”
“对嘛!对嘛!竟敢旷宿!”小家伙们应和着,完全没有难过的气息——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年都有新的孩子加入他们的队伍,也有伙伴被人领养——纷纷跑来围住他,推搡着他向门外走去。
树阴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漂亮的朱古力蛋糕,男生恍然大悟,他竟把好友的生日忘记了。
“生日快乐,海梦!对不起,我忘……”
“忘了准备礼物了,对吧?没关系,陪我过生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看这里!’”
女生变魔术般地亮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亲手打开,取出一块精致的手表戴在男生手腕上。“生日快乐!”她欢快地说。
“我?你怎么知道的?”
“话说,某年月日午睡时分,一位超养眼的MM发现,你的上衣口袋里有一个红色小册子,以为你接受贿赂,收了红包——经过验证核实,此罪名实乃子虚乌有。然后,就知道你的生日了。”
“姐姐以为你收了别的女孩子的情书,嫉妒得不得了,才偷偷拿出来看的……”
“臭小子,又胡说。好啦,分蛋糕咯!”
小家伙们欢呼雀跃,女生陶醉在孩子们天真的笑声中,幸福的涟漪在脸上荡漾开来。
“跟我一天生日,有没有感觉很荣幸呀,没心没肺的人?”
一向绅士的男生真拿她没办法,只能绅士地站在旁边绅士地笑。
“臭小子,臭丫头们,听好了,姐姐发话了,一会儿吃完后一定要收拾干净,记牢哦!”女生从底层挖出一块没有奶油的蛋糕塞到男生嘴里,对小家伙们吩咐道。
“遵命,臭姐姐!”小家伙们齐声回答。
“32”路向步云附中方向驶去。
女生爱不释手地捧着男生的学生证,信心百倍地握紧拳头道:“向1050分挑战,赢得步云大学学生证——以后坐公交车就不要钱了。”说完,深情地吻了一下手中的学生证,宝贝般地将它贴在胸口。
“干吗这么看我?不相信我?你能考1049分我就不能?我说你也太粗心了吧——竟会在作文里用错标点——伤死我的中国心了!你不觉得那一分丢得很冤枉吗?”
“你说1050分?”
“难道不是吗?语数外450,政史地理化生600,总计1050分。”女生流利地叙述完,一拍脑袋,“看我这天才的数学脑袋!”
“这是步云大学对步云附中文理双修班所作的特殊要求——难道你转入凌启班了?”尽管女生说得很逗趣,男生始终没笑。
“有什么好奇怪的吗?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压力会很大的。”
“我不怕。有你这个大班长在嘛!我上个月通过了步云大学舞蹈系专业考核,若是文理双修,只要在年终文化课测试中考到750分就可以被录取了,这要比单修录取资格低得多。以后,我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呃……好啊,我的荣幸。”
“嗯……甜言蜜语,巧舌如簧。”
男生满腹委屈,无奈地盯着膝盖苦涩一笑。
“姑姑告诉我……”
“我知道那件事,很早就知道了。”女生很认真地说,“妈妈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可她却告诉你了。你很难过?”
“呃……不……”
“不难过会跑到琴房里偷着哭?”
“呃……”
“当一个人选择了逃避就不会回头了。哭过就忘记吧。”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是你的太阳吗?离开了她你就活不了了?你去死吧,省得我为你伤心。”
“海梦……”
“像我这样一个如花似玉、倾国倾城的花样美少女,岂能为了一个白脸书生断肠!‘憔悴损’,‘松了金钗,减了玉肌’,‘人比黄花瘦’,此恨谁知?”
女生夸张地舞动身体,尽显柔弱风致。一番努力总算没白费,男生被她傻里傻气的样子逗笑了,眼睛可爱地眯成一条线,样子比女生还傻。
“凌启班可是美女如云,个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恐怕你不会再鹤立鸡群、超群出众了。”
“哎,三日不见,即当刮目相看啊!大班长记性长进不少哟!?色狼终于承受不住美女们电眼的扫射,现出了原形。嗯,没错吧?”
“身为一班之长能不记住每一个同学吗?”
“算了吧,否认就是狡辩!到站了,下车。”
“我天天都要受你的气。”
男生右手挎起单肩包,左手插入裤兜,随着女生下了车。一路的招呼声令女生应接不暇,望着女生忙得不亦乐乎、朝气勃发的样子,男生徒生几分羡慕之色。
(五)
“瞧瞧这些女生,一个个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五十步笑百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
“我就是看不惯。要坏就坏到底——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别他妈假惺惺——口蜜腹剑。”
佐扶摇不作声。
桑朵朵继续谩骂:“受了气窝在心里,背地里使坏,给人穿小鞋。嘁,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讲出来,指桑骂槐,算个什么东西!”
漪澜海梦和党燮走上楼梯,几个女生一面发牢骚,一面走下来。
“整天扯着嗓子叫,真是没浪费了爹娘荣赐的语言功能!”
“自己不学就算了,还吵得别人学不成,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就看她穿的那衣服吧,裸背都裸到腰了,真省布料!”
“想勾引男生?可惜是个小平胸。难怪只能裸背!”
几人笑作一团,俯仰之间,才发现班长已走到眼前。
“班长好。”几人整整衣冠,娇姿玉立。
“你们好。”
“哇,美女哎!”几人争先恐后地围住海梦。
“她叫漪澜海梦,已正式成为凌启班的一员。”
“哇,欢迎欢迎。”几人异口同声。
“‘漪澜海梦’,好美的名字呀!有’漪澜’这个复姓吗?”
“你老土帽呀!这年头起名字都讲究艺术美,哪里还管姓什么!”
“对呀对呀 !‘漪澜海梦’,多美的意境呀!”
“以后,大家就叫我海梦好了。”
“好啊好啊,‘海梦’多亲切啊!”
海梦礼貌地说声“再见”,离开了这个用浮华赞词堆砌的令人眩晕的高台。
“她们刚才在 骂谁?”
“呃,应该是桑朵朵。”
“她很不好吗?”
“不是,呃,不好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推开教室后门,海梦看到一个穿白色吊带装的女孩斜倚在课桌上,皎白的脊背赤裸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幽香。女孩听到开门声直起身,及腰的浓密秀发将方才裸露的背部遮挡得严严密密。海梦认定她就是桑朵朵。
桑朵朵精致的 侧脸在蓬松的散发映衬下,愈显小巧别致:宽而微隆的额头,长而细密的睫毛,骨棱分明的鼻梁以轻浅的弧度将鼻尖抛起,薄而丰润的双唇紧抿着丝丝笑意,下巴稍稍收拢,与纤弱的脖颈连成一条柔美的曲线,诱人而不媚俗。
她转过脸,圆睁的双眼如婴孩般纯澈,稍一垂睫,便露出双叠得妖冶的眼睑,一脸纯真霎时变成一脸娇媚。海梦掩住心中的几分惊叹,礼貌性地向她问好,只见她莞尔一笑走开了。
佐扶摇正 细致地向班长汇报工作:“这是刚发的课程表。老师已经分配到位,除了英语。班主任在二楼西侧语文办公室,让你在五点找他汇报工作。中午新到了三名同学——嫪媛、林玉珠、果布。我已将两名女生安排在我们宿舍——113号,这样,八个床位还剩两个空缺。果布走读。计划招入的学生至此已全部到位。”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只是为什么安排我和桑朵朵同桌?”
“这是级部主任的意思,他在安排座次上花费了不少心思,对这样的安排颇为满意。主任有他独到的见解,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代你向他说明。”
“这倒不必了。既然经过周密考虑,一定有其道理。我会慢慢适应的。”
党燮以惯有的笑容肯定了她的回答。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使他更好地了解了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孩。这种不即不离的相处,清新淡雅,或许只有它,才能使一份情感绵延持久,才能使一份情谊历久弥新。
(六)
夜总会旁边的小酒吧生意异常红火,夜总会业主大不乐意。每当这个时段,这个老奸巨滑的东西总会有意无意地出来踱步,满眼妒火地对着酒吧色彩缤纷的招牌虎视耽耽,嘴里振振有辞:“早晚把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清理掉!”
“我找麴朗浩!”桑朵朵迈过酒吧窄小的门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这也难怪,在二楼那块突兀抻出的遮阳板的荫庇下,酒吧自然荫得很。业主真是“无微不至”呀!
没人回应,继续顺着台阶向下走,转过夹板隔开的廊道,扑鼻酒气令人窒息。五颜六色的灯光交相辉映,不怀好意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她在桌间空隙中敏捷穿梭。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穿成这个样子!以为这样就美呆了?告诉你,砢碜死了!”朗浩抓起桑朵朵柔嫩的胳膊,将她提溜到后台。
“想你了呗!”
“去,滚蛋,爷们儿呆的地方,你少来!”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看在哥们份儿上才过来捎个信儿的。”
“别跟我卖关子,有屁快放!老子忙得很!”
“这个月末,步云大学有一场篮球赛,5号队员昨天随父母移居美国,主力队员缺失,暂由替补A代他上阵,目前已进入强化训练阶段。他技术还凑合,但人烂得很,我看不上眼。你去,毛遂自荐,把他给踹了。”
“没门!”
“如果真能杀出个黑马,破格录取很有可能哦!你不是讨厌应试教育吗?现在有个不用考试就能上大学的机会,来之不易呀!要不要由你了。兄弟我相信你的实力,好好把握!”
“这话我倒爱听!说完了吗?滚你娘胎里去!”朗浩提溜起桑朵朵,疾驰到门口,将她扔出去。
“狼心狗肺的东西!”桑朵朵揉揉娇嫩的手臂,无意中瞥见夜总会门口一袭绿裙的女生在朝自己微笑,不悦地补充一句,“见鬼!”
一辆黑色宝马在路边停下,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在两个妖冶的女子的搀佐下下了车,朝夜总会方向走来。
桑朵朵赶紧转身,试图逃开。
“朵朵。”中年男子推开两女子,径自朝她走来。
“有事吗?”
“不要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不安全。”
“哼!”
“都是爸爸不好……”
“算了,我没闲情跟你扯。别冷落了你的娇滴滴们!”
“朵朵!”她转身欲走,被男人喝住。
“难道你的下半辈子还要在纸醉金迷中度过吗?你还年轻,爸,好自为之。”话毕,扬长而去。
男人目送她很远。
佐扶摇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悠闲地浏览着路边店铺的招牌。汽车艰难地蠕动着,前面已排成一条长龙,鸣笛声四起,弄得整条街乌烟瘴气。
厌倦了现象空虚乏味的日子,一个人跑出来沿街散步,欣赏着道路两旁个性鲜明、富有创意的广告牌,心情放松好多。这个世界并不是白纸黑字的书本,当你融入其中,就会发现它的绚烂多姿、变化多端。
她上次来这条街的时候亲眼目睹了光天化日之下持刀杀人的一幕,至今心有余悸,所以这一次是坐车来的——隔着车窗玻璃,她就不必担心热乎乎的鲜血再次溅到自己手上了。
在两名交警镇定自若的指挥下,长龙开始向前行进。佐扶摇看到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的桑朵朵,摇开车窗玻璃跳下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不怕死吗?”
“怕。”
疾驰而过的车辆扇动的风将桑朵朵的长发吹起,千万根烦恼丝恣意狂舞。
“我刚才看见我爸了。”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
“我也是。”
“我妈去了天堂。”
“我妈也去了。”
“你爸呢?”
“不知道。”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我奶奶。”
“她一个人?不孤单吗?”
“巫婆从来不会有清闲日子的。”
“西城李婆婆?”
“对。”
“你家很有钱哦?”
“对。”
“……我想我妈……”
“我不想。”
“难道你不羡慕那些有父母呵护的孩子吗?”
“尽管我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爱母爱,从未体味过骑在父亲肩头的优越感,从未享受过裹在母亲怀里的温暖,但是,对我而言,这根本不重要,我从来不会羡慕别人。”
“哼,你很达观嘛!……我爸爸根本就不知道身为一名父亲,该如何去爱自己的孩子,他根本不懂得疼惜我!我想我妈……”
佐扶摇坐在路边石阶上,桑朵朵趴在她膝上痛哭流涕。原来这个轻口薄舌的女孩内心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父母的爱是伟大的,但这爱,就如同繁茂了一个盛夏的北国阔叶林,终将在某个冬日的清晨,抖落枝头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静静冰冷在这个尘世。树林会在来年复苏生机,只是新叶虽美,已不是往年那片。逝去的已在 泥淖中化为乌有,任你去追索吧,它永远不会回来。桑朵朵,为什么一味地要求别人爱你?要学会自己爱自己。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依赖的人,是你自己。”
(七)
步云大学敬老公寓肃穆地挺立在夕阳中,水泥墙皮在日晒风吹中,剥落得斑斑驳驳,却丝毫没有减损它的庄严。这片专为高龄教师开辟的宅地以一道墨漆铁栅栏与外界隔开,清净幽雅。
“你不同意?”
“不同意。”
男生没有强求,离开了女孩的小屋。女孩继续摆弄着牛崽娃娃,为他换上夹克衫。
男生没有泄气,不久再次出现,颇有信心地说:“你知道吗?你小时侯,我抱过你,还给你换过尿布呢!”
“呒?”
“不信的话,你去问爷爷。”
“我知道你是不会撒谎的。——好吧,我同意了。”
第二天早饭后,男生带着女孩匆匆出了门。恰逢交通高峰期,公交车上密密匝匝,在过道里不用握扶手满可以站得稳稳当当。
“浩真哥哥,有人踩到我的脚了。”
“有人踩到别人了,挪挪脚。”
对于男生撇腔的中国话,周围的人充耳不闻。车厢实在太拥挤,男生低下头却找不到应该可以察看的空隙。
“有谁踩到我妹妹的脚了?”
依然无人回应。
“你把另一只脚挪到我这边。”
女孩遵照指示挪动了一下。男生伸过腿围绕她受困的脚扫了一圈,找到了罪魁祸首。他碰了碰那条粗壮的小腿,它的主人无动于衷,于是他给它狠狠一击。随着“嗷”的一声低吼,女孩顺利抽出了脚,被他挟下车。
汽车又贪婪地吞下五人,满载吵嚷声和抱怨声,喘着粗气艰难地启动了。
“怎么样?”
女孩翘起脚趾,撑开鞋边的一条大口子,道:“还好,没踩到脚趾头。”
“那——是。要不然你早就抹眼泪了。”
“不会的,就算踩到我,我也不会哭的。”
“逞强!走吧,这可是虚城唯一一家正宗的韩国烫染店,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祖国人民正宗的高超技艺。”
发廊刚开始营业,店面仍很冷清。大清早就迎来了顾客,店员们欣喜地将二人请入。
“雅囡,坐这儿。”
女孩遵照哥哥的指示乖顺地坐下。尽管这个发廊清新雅致、独具一格,但仍不能消除她对染发的畏惧。试想,一头乌发转眼变成一团色彩杂乱的线堆,的确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男生用正宗的韩语与发艺师交流完毕,朝她走来。
“若不是因为欠你人情,我绝不会答应做你的模特儿的。”
“不过,你已经答应了,想反悔?”
“没有。——我既没抱过你,也没给你换过尿布……”
“雅囡。”男生尴尬地打断她,示意发艺师可以开始了。
发艺师习惯性地抓抓女孩的头发,问:“刚洗过,没打啫哩吧?”
“嗯。”
一块干爽的大毛巾轻柔地围住她的脖子,另一块热乎乎的噙满水的大毛巾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头上,一遍遍按摩着他的头皮和发根,直到头发全部湿透为止。烫染工作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她面无表情地半躺在沙发上,只觉得湿漉漉的头发不断滴水,把大毛巾洇得潮潮的。
“你妹妹好像很不高兴。”
“不会的。你是因为没看见她笑才这么说的?她不会笑,我从来没见她笑过。”
“是吗?无法想象!”
“喂,雅囡,看这儿,韩国土生土长的帅哥,还会讲一口流利的中文。以前没见过吧?这可是……”
“正宗的韩国男人。”女孩抢先一步帮他讲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呢!”男生嘟囔道。
店员们跟着乐呵,融洽的气氛令人身心舒坦。
时间推移,人渐多起来,女孩被推进一个安静的隔间。钟表“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一如这粉白的四壁,单调枯燥。这里的韩国男人的确帅得不得了,可是有什么用呢!她的一头黑发最终会葬送在他们手中。
(八)
雅囡忙碌着张罗饭菜,浩真走过来将摄像头安装在吸油烟机上。
“这儿也要安呀?洗手间里也要安吗?”
“当然不会。只有卧室厨房里有。”
“哦。——我中午没做午饭,爷爷一定饿坏了。你到一边去休息,不要耽搁我做饭。”
“你怎么这么傻,爷爷会在外面吃的。外面的比家里的好吃多了。”
“以后,你就到外面去吃吧。”
“我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你生气了?”
“没有。嗯……爷爷会被我的样子吓坏的。”
“哪!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明白得很!”
“那就好。”
“嗯……喂,你知道吗?”
“什么?”
“算了,不说了。”
“无聊的人。”
浩真牛眼一瞪,没好气地嚷:“我本来计划着带你去迪克旱冰场滑旱冰的,谁让你的鞋破了。”
“又不是我想让它破的。”
“你傻吗!我的重点不是这里!”
“干吗要这么大声。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不至于为此邀功吧?再说,根本没去成。”
“你的鞋子破了嘛!”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好吧?不要对我嚷嚷了,拜托。”
“死丫头!”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送我的鞋子,我很喜欢。”
傍晚时分,安教授下班回家,惦念着外孙和外孙女,也不知两人会在头发上搞出些什么名堂。年轻人追随新潮,他可以理解,所以,无论孙女的头发弄成什么样子,他都会以包容的心态接受。可是,当他看到孙女干草堆一样的头发时,仍未掩饰住惊讶。只是,当孙女无可奈何地垂下头时,他马上安慰道:“很前卫的发型嘛!你浩真哥哥的眼光不错,韩国偶像剧里流行这种‘大波浪’,蛮漂亮的。”
他的话没起多大作用,孙女没作任何表示,转身进了厨房,盛上饭菜,端进餐厅。
“雅囡,去上学吧。步云附中已经开学了。”
“不去,爷爷。”
“唉!不上学可不行呀!”
“我可以在家里学呀!”
“又没人教你,爷爷要去教课,抽不出身。”
“没关系,我自学。我很聪明的,对吧,浩真哥哥?”
浩真竟然喷饭!
“没礼貌的家伙!给你抹布。”
安教授略作思忖,说:“要不,我找个学生来给你补课?”
“好主意!我也能凑凑热闹,交个朋友什么的。”浩真极力支持。
“以后再说吧,爷爷。”
“真扫兴!为什么不补课?”
“随便找个学生不一定比我学得好。”
安教授置之一笑,大概已经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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