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子树

第一章

　　１．

　　从前

　　从前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灿的下午

　　从前的街景是青春恰如其分的少女的脸

　　我百无聊赖地走过全部的街道

　　走了整整一个童年

　　当时光蓦然回首

　　当历史漫不经心地停在时间的某一个点上

　　我的三十个年头有序地拥挤在这里

　　拥挤在这一刻

　　这是呼噜噜冷着的郊外的冬天

　　西萧楼被冻在屋檐下

　　象倒挂着的冰凌一样整排整排地黯哑无声

　　寒颤不住

　　或许还有漠漠的云烟呢

　　弥漫在几乎没有能见度的天空

　　这是今天下午

　　不是从前的那个

　　这是今天下午阳光若有若无

　　今天下午时间被挤成气体踱进我的后门

　　今天下午我的目光被钉在墙上

　　十个指尖倾城而出叙述微弱而幽然

　　我不能停止抑或凝固这一刻

　　而历史将宣告琴声的力量

　　今天下午

　　我各各拔了十个阿拉伯字任意组合的电话

　　唯倾城而出的指尖不绝于耳

　　2．

　　我多少能想望呢

　　因雨而壁裂的天空和黄昏悠悠地关上抽屉

　　吞食着密不可宣地自传

　　夜的呼吸无边无际

　　我始终相信你闪电般的黑发在洞洞地摇响

　　相信你站在对面的山头可以望见整个未来

　　直到后来

　　直到后来

　　你的黑发没有跟着夜的屁股走回家门

　　我才听懂芭蕉叶上的水珠儿摇曳着不再来

　　是的不再来了

　　夜半的雨泌泌地濡湿床头

　　以及那颗微弱得近乎熄灭的烛光

　　晴川渡口落楫无声

　　在河的下游城市正发布口渴的消息

　　几代的文明挤在一张岌岌可危的小船上

　　要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我们能因此而爬上更高的一层云呢

　　我备忘的良心压在清晰度很好的玻璃板下

　　3．

　　听见了吗我的兄弟

　　风裹挟着饥饿和死亡一路而来

　　在你的墓门前画下一个哲学样敦实的句号

　　体验着平林雾中流尘的是你吗

　　我的兄弟

　　那根曾经吹穿岩石的芦笛是你吗

　　吞吐烟雾的港口是你吗

　　潮湿的日子是你吗我的兄弟

　　你大可以揣度那装满阴谋和诗句的杯子

　　你夹烟的右手在我的眼前晃了三下

　　你的烟蒂不经意地把夜幕烧得百孔千疮

　　而那鼓囊囊的枕头仍未装满灰烬

　　我知道死亡的消息和荒原一样已经近了

　　青烟里的童话冉冉升起

　　古河道落荒而逃

　　面对旧报纸般发黄的日子

　　你的指尖还在淌墨

　　你超比重的头颅还在淌墨

　　兄弟我的兄弟呵

　　也许真有来生

　　也许你能借着自己的光做一回儿时的游戏

　　而松枝再也不能辨认通往你的小径了

　　而今青山无语

　　一坛多色的月光无语

　　4．

　　我仅是路人以掌代浪拍击坚不可摧的岸

　　三千年了

　　青丝如瀑

　　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仍然盖过咳嗽

　　我坐在一片很好的蝉声上面听这些声响

　　白天乖巧地睡着了

　　椅子们安静地围住团团白气

　　拖鞋紧贴着楼板

　　窗外绝句被撕成碎片落下落下一如黄花

　　那曲墙那拐弯地地方

　　黑白线如期匆匆往来

　　又是今天下午我静观窗外

　　一场晒脚的夕照终于梨不起陈年心事

　　幔亭峰上的远古玉简知道我

　　知道我如何织烟锁雾于晨昏

　　于比汉朝乃至殷商更加遥远的深山老林

　　仪仗队没有到过这里

　　仪仗队无法走到这里

　　在网络状的棋盘上我是无脊动物

　　每天守住同样的时辰守住今天下午

　　5．

　　那伏地的阳光再也登不上我翘首地窗台了

　　唯有风独自凄凉

　　并且把爱情捣烂掺上涩涩的诗

　　无声时沾衣欲湿

　　是怎样的夜晚泪眼婆娑

　　是怎样的夜晚浓密得让人透不过气

　　要是半生不熟的爱情欲言又止

　　我会站在迎风地路口

　　或者枕着寒枝斜倚烽火当年勃勃的山岗

　　而现在远去的是故事

　　现在我划一角尿布为自留之地

　　从此刀耕火种

　　不规则圆形一闪一闪繁殖着又一代的炊烟

　　这是我写在空中的书稿

　　这是我留给我的祖父们的遗书

　　堵不住步步为营的历史

　　拥挤在背后

　　我背水而立

　　一剑无言我的影子被干脆地切下在水那边

　　我们隔河相视无言

　　三角巾裹着一个夜晚的宁静

　　动动地游过故城

　　6．

　　从前为了一个诗人的出塞

　　阳关欲言又止

　　默默黄沙被收入那角诗集一样暗涩的眼帘

　　浓情蜜意还有祖父不曾带走的皱纹

　　都生动地落在一盏浅浅地酒杯

　　我不相信回首可以拉近距离

　　可以让信悄悄地靠上妈妈挂着蚊帐地床角

　　随便的一次分别也曾这样作证

　　翘首

　　扬鞭

　　马蹄哒哒哒哒马蹄声的倒影里有岸

　　7．

　　谁家的屋檐正落笛洞洞

　　谁家的门前正柳飞点点

　　这是我想象中的南国某一个有炊烟的村落

　　这样的景致已不再有

　　跨过了那块岩石和岩石的界碑

　　我卸下一身从故乡一路带来的雾

　　此刻我在域外

　　在这里不见孤城

　　不见万仞群山中或许还有侥幸遗落的乡音

　　听不懂云朵掀飞的音乐曲线

　　从天边逶迤而过

　　而城市始终默立在显眼的地方

　　一任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一孔道路

　　在街道转弯的地方

　　雨帘摇撼着水果摊下熟透的苹果滚动如歌

　　我记忆的A角网着八卦状的蜘蛛

　　尘埃盖住种种流年

　　找不回郊外的西萧楼以及楼里的舞榭歌台

　　以及冰柱群落在键盘上的花事

　　这次第床上遗寒片片

　　小鸟很难从河的对岸带来故国晚秋的消息

　　我屋前屋后的石凳自娱到处都有沿街草

　　拾阶覆盖月之荒城

　　破烂的田野鸟声何往

　　现在我确实站在很远的地方

　　看着对面山峦上一片枯丫落日

　　这时的心情和你想象的一样

　　这时的心情总是一个诗人的心情

　　在这里

　　在这片不会泛青的枝头上洒些多余的墨水

　　会是一部黑色的废墟史吗

　　凄清地描述往日心头

　　8．

　　那年我的船队曾把这里的路走成丝绸

　　有戈壁滩上听涛的雕像列队欢迎

　　我很困难地记起自己的名字

　　在当年火山熄灭的旧址

　　五月的岭上结着漫山遍野酒后的爱情

　　哈密瓜般随风醉去

　　如今诺日朗壮丽地裸着

　　多年以后

　　为所有透明尺下劫后余生的翅膀

　　告诉远方

　　这里尽是想象着优美而曲折的回廊和海岸

　　尽是墓志不曾铭下的通往你的转转小径

　　告诉远方

　　夜晚的故事都将在沙漠里悄悄地萌芽

　　天低得几近原野的高度

　　云远得犹如丛生的芳草

　　还有渴望爱情的干裂的嘴唇

　　很难说会有一场雨斜斜地打来

　　我要怎样告诉你呢我的远方呵

　　远方的故乡

　　远方的情人

　　9．

　　我这就开始出发

　　妈妈白发一样密而细地叮咛和这夜光杯

　　一起缝在今夜地胸口

　　叶尖衔住星星组合地金色声响

　　我这就要走了

　　踏不破自家的门槛

　　走不出门前东方胃肠一样缠住脐眼的小巷

　　绝没有那一条道路能直抵未来

　　绝没有哪一曲悲歌可一饮而尽

　　只是我喜欢躲在笔帽里

　　冷眼方格纸上没有秩序的随意爬动的众生

　　不关风月

　　不关我

　　友谊在这里找到了最佳的设计方案

　　不免情长路短

　　当最后一岗夜哨离去

　　有哪些乌云没有能够遮住的星星可供传阅

　　我和那棵还没有发芽的石榴站在后院

　　看见城市杖剑摸黑溜进谁家的小屋

　　风起

　　涛涌

　　积一池疯狂的墨水

　　我就这样地离开吗去到很远的远方

　　没有行囊也要去远方

　　10．

　　你在课授文言文吗模拟夫子的之乎者也

　　然后你将疲惫地躺下一如饥渴地躺下

　　兄弟我们都已经很累了

　　墓门里有许多青雾得待来生再解

　　传说你想周游东周列国可缺少盘缠

　　缺少脚下坚实的木屐

　　缺少脚下哪怕疏松的土地

　　清明节就要到了焚烧诗稿能权当纸钱吗

　　回首垓下两翼青山夹岸而逃

　　萧墙风声不绝

　　要是现时那就好了

　　要是现时你可以在广告栏前来回踱着

　　看看哪一个街角招聘流动公民

　　看看哪一阵落花能够遮住小巷的叹息

　　你本来自多病的故乡那里的消息风雨兼程

　　这满满一杯投映着整颗世纪的心事

　　瓦砺堆里找不出完好无缺的历史

　　何处诉衷肠呢

　　何处不有挥歌如泪的黄梅季节

　　何处都是待嫁的少女越不过的矮墙

　　这一场的东方好荒凉呵

　　小小的古巷能留驻公园？

　　小小的公园会报答春天？

　　也许你我在盛唐曾有过许多春江花月夜

　　这样的风情已不再来

　　今天散步是最好的凝望

　　看掠夺天空的雁阵怎样泼洒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