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么爱你……

曾经那么爱你……

　　一直想写点什么来纪念那段情感，尽管它并不绚烂美丽。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他叫候晓，一个很特别的名字。

　　（一）

　　那年我初二，他高一。

　　那个暑假，他爷爷刚搬到我家附近。这个可爱的老头和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总是陪他去买菜，陪他乘凉，陪他聊天。乖孙女，爷爷总这样叫我。

　　那个炎热的夏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侯晓，这是妹妹。你带她一起玩。”爷爷说。于是他拉着我的手一溜烟地跑了。

　　他长得很高很瘦，像一颗没有营养的树。妈妈告诉我，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在W县的一所重点高中读书，成绩很好。父母为了他的学费，长年累月在工地上干活。“那妈妈，你可以帮他交学费吗？”我傻傻地问，“那谁来供你读书呢？妈妈又不是百万富翁。”她这样回答我。

　　我的理科很差，特别是物理，一窍不通。那个暑假，他帮我把整本物理书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在他的耐心教导下，我进步飞快。很多难的题目也会做了。“妹妹，你好棒噢！”每当我解完一道题，他就在旁边像个鲤鱼一样活碰乱跳，好像这题目是他做出来的。

　　一眨眼，暑期结束了。他要回县城上学了。我咬着嘴唇，揪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看见我眼泪汪汪的，他在我的手心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说：“这是我的学校地址，有时间给我写信。”趁我低头看地址的时候，他又一溜烟地跑了。“候晓哥哥，你别走。”我在后面边哭边跑。直到我看见他上了去县城的小巴士，我才极不情愿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走回来。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十三岁的光景对于爱情一无所知。我只是很想念他。我写了许多信给他，可他就回了一封过来。上面写了一句话，我很忙，你的成绩怎么样了。他说。我的心失望到了极点，嚎头大哭起来。

　　寒假到了，他没来。我的心空空的。对于我拿回家的奖状和成绩单，父母惊喜不已。他们不知道我进步的真正原因。我总是把那封信随身带着，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虽然字迹模糊的不成样子。

　　（二）

　　那年我初三（上），他高二。

　　我期盼已久的暑假快要来临，而我正在备战六个月以后的中考，学校要求补课。他会来吗？我不得而知。但我的心分明比平时跳得要快。

　　那天晚上，我们正在上物理晚自习，老师在黑板上讲题目。那些题目我都会，便心不在焉地看起漫画来。突然有人把窗户敲了两下，我以为是校长或教务主任，便慌忙把书收了起来。可是我一抬头，发现是居然他，他乐呵呵地站在外面傻笑。我差点在课堂上尖叫起来。下晚自习后，他骑着小自行车载我回家。我爷爷还不知道我来了呢！我想先给你一个惊喜。他说。他飞快地蹬着自行车，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多希望他就这样一直不停地骑下去。

　　这个暑假，他又成为我的家教老师，帮我补化学。我们总是学着学着就疯赶起来。屋里到屋外，楼上到楼下，院子到巷口都留下了我们的欢声笑语。爷爷总责备他，带妹妹学习，别瞎玩，像个什么样子。这是新型学习法，在疯赶中学习，效果好。他振振有词。虽然爷爷气的眉毛胡子都竖起来了，可我们依然疯疯癫癫。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他又要走了。离别前，我拿出积攒很久很久的零花钱，去附近的照相馆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的单人照，一张是我们俩的合影。我们冲洗了两份，作为纪念。这两张照片我一直保存到现在。每每拿出来看时，我仿佛还能触摸到那年夏天的味道。

　　（三）

　　人生总有许多意外。我也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中考前半个月，我的左脚莫名其妙地肿了起来，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脚扭了，可不到一个星期，脚肿得老高，不能走路了，奇痛难忍。父亲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是细菌感染，里面化脓了，需要马上动手术，建议我住院接受治疗。当同学们在考场上答卷时，我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手术还算顺利。我出院了。班主任打来电话惋惜地说，真可惜啊！又得耽误一年。明年就待在我的班上，老师保证你能上重点。我冷冷地笑了笑，挂掉了电话。去TMD的复读，去TMD的升学率。

　　又是暑假了，我没去上什么补习班，我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不理任何人。唯一能给我安慰的只有那两张照片。看着它们，我总是泪流满面，心灵脆弱到了极点。

　　他终于来了，惊讶地说，你怎么瘦了一大圈啊。我笑而不答。他最后还是知道了，他笑着说，小馋猫，真希望你快点长大，然后我们一起毕业。他只待了几天就走了，因为学校要补课。他走的时候，我一跛一跛地送他到车站，久久不愿离去。

　　开学了。我也痊愈了。我又恢复了以往的活泼模样。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我得努力学习，早点毕业。我笑着对自己说。

　　复读的日子是无聊的。但为了“一起毕业”我便格外努力。各种考试我都把第二名甩得远远的，谁让我是个光荣的“留级生”呢？

　　（四）

　　考试结束了，我也解脱了。但我的心并没有轻松多少。我知道他就要高考了。他会考好的，一定会的。

　　八月的一天，我在家里洗头发，听到楼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果然，他来了。

　　你变漂亮了，大姑娘。他说。

　　考的怎样？我迫不及待想知道。

　　他的眼神立刻黯淡了许多。这次没发挥好，估计只能上二类大学，我准备再复读一年，明年考个重点大学。他轻轻地说。

　　看来三是我们的吉祥数啊！我故意逗他。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于是，我们化悲愤为食欲，在我大姨的餐馆里美美地吃了一顿。

　　这个暑假，我们足迹遍及了小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青春的朦胧与甜美也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但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们尽情地享受着每一秒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他又要走了，这次我没有哭。我多么希望他能抱抱我。但我始终没有开口。也许我已经长大了，变得羞涩起来。许多话只有深藏在心中。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他。

　　他走后不久，爷爷就搬家回县城了。临走时，爷爷对我说，闺女，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考上以后我来接你去做我的孙媳妇，爷爷一直很喜欢你。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爷爷，我和侯晓哥哥没什么。我急得直跺脚。哈哈哈，老人爽朗的笑声让我不知所措。记得我们的秘密。来我们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后面说的什么我记不清楚了，我在犹豫，爷爷，我还没想清楚咧！

　　后来，我把他的地址弄丢了。

　　（五）

　　那年我高一，他高三。

　　我开始写日记了，里面写的全是给他的信。我想我真的长大了。我在学校如鱼得水，轻而易举地当上了班长。成绩也很好。老师很喜欢我。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思念像疯草一样猛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我经常偷偷地哭泣，候晓哥哥，你在哪里啊？我真的好想你。

　　偶尔，我也会在抽屉里发现几封没署名的情书，但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撕掉。痛苦的相思让我不得不明白我是多么在乎他，那种与日俱增的想念让我如何解脱，我想我快要疯了。日记本都写了三个，希望有一天可以遇见他，然后给他看。

　　思念的折磨并没有销毁我的意志。相反，我学习很拼命。因为我记得爷爷的话。我想等我毕业了，考上大学了。我一定去找他。哪怕天涯海角。

　　高二的暑假，我在家里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爷爷，候晓哥哥在哪里？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傻孩子，别哭。他在K市的XX大学。

　　——你有他的地址吗？

　　——没有。他高考那年，他妈妈发现了你们的合影。以为他在和你谈恋爱，就让他与你断绝来往，怕影响他的前途。

　　——您没解释吗？我半天才冒出这句话。

　　——我越解释她越生气。因为照片照得很亲密。

　　——可是我们照相的时候站的很远的啊。

　　——是吗？我没见过，他妈妈把照片撕了。还让我搬回来照顾他。

　　——那我现在怎么找到他？

　　——他妈妈不相信我这个老头，因为我在她面前说你好话。她一直认为他复读就是因为你。

　　——我想见他一面。

　　——我只知道在XX大学。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爷爷，你帮我问问嘛！你总有办法的。一有消息就告诉我。

　　经不起我软磨硬泡，他终于同意了。挂掉电话，我连忙拿出那张合影，我才发现照得真的很亲密，虽然我们站的有点远，但投影过去就是我偎依在他的怀里，他还趁我不注意揪起了我的小辫子。两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真的很像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只是我一直没意识到而已。

　　（六）

　　爷爷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我按那个电话回拨过去，说是公用电话。我唯一的希望又落空了。但我还是没有放弃，我想如果我考上K市的XX大学不就万无一失了吗？

　　我常常把第二名甩得很远，以至于那个第二名的那个男孩子都不跟我讨论数学题目了。我浑身充满了斗志，早上五点就起床了，晚上十二点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面学习。同学们都说我变成了战斗狂人。只要能找到他，再狂一点又何妨？

　　我已经登上了学校会主席的宝座，改写了学校建校以来该职位一直是男生的历史；我竞选上了学校春草文学社的社长；我是学校唯一的市级三好学生；我在全校英语口语竞赛中脱颖而出……大家都说我太牛了，我成了学校的名人，大家都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我，他们不知道我曾经多么卑微，多么差劲。

　　高考来了。我辞掉了所有的一切职务，包括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全见鬼去吧！我只要我的大学，我的XX大学。

　　高考那天，我穿着照合影像片时的那件粉红色短袖连衣裙，我坚信它可以带来好运，尽管那天下着雨。

　　我在考场奋笔疾书，“沙沙沙”的答卷声让我自信飞扬。我仿佛看到我的候晓哥哥在XX大学校门口迎接我。

　　（七）

　　大半个月过去了，分数出来了。我有点失望了。虽然我还是全校第一，但我比平时少了六十多分，530分的成绩让我有点不敢报XX大学。但我的心还是痒痒的，家里极力反对我冒险。填志愿那天，我还是遵从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尝试了人生的最大一次冒险。

　　八月上旬，我收到了从K市寄来的录取通知书，不过不是XX大学，而是我的第二志愿，一个二流大学。父母快被我气疯了，我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我安慰他们说，我还能考个好学校的研究生。

　　我一个人到了K市。不像其他的新生，像刚出笼的猴子在校园里到处蹦来蹦去。我直接去了XX大学。我惊喜地发现XX大学离我的学校很近，难道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帝？

　　XX大学真漂亮啊！真大啊！到处都是青春活泼，热情洋溢的面孔。走了好久，我终于筋疲力尽。一屁股做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大颗大颗的眼泪也随之落下来。

　　我找到学生工作处。老师说，你还知道其他的信息吗？我摇摇头。小丫头，这可难办了，由于人数多，我们都是分学院的。而且我们有五个校区，二万多人。你这是大海捞针！不过我可以帮你查一下我们经管学院的。

　　半个小时过后，老师揉揉红红的眼睛对我说，小姑娘，没有啊！你最好回去问清楚点，再来找。

　　（八）

　　我觉得这是个概率的问题。如果我每天都来这里，我就不信找不到。我还有一种预感，感觉他就在这个校区。

　　大学的生活五彩缤纷，什么学生会，协会，社团，院报记者团，宿舍文化节等等层出不穷。课又少的可怜。谈恋爱的遍地开花，按大家的话说，在这方面谁也不是吃闲饭的。但我却是少数吃闲饭中的一个。半年下来，宿舍的姐妹们个个都成双入对，只有我形单影只。

　　每个周末，我总是骑着单车在XX校园疯跑，带着眼镜快速地扫描每一个行人。直到眼睛酸疼酸疼的，人也筋疲力尽，我才会停下来，找个地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侯晓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这完全是小概念事件，就算你找到他又怎样，万一他有女朋友呢？死党小双实在看不过去了。

　　万一他有女朋友呢？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小双的话在我脑海里久久不愿离去。侯晓哥哥，我是不会去打扰你的，如果你幸福的话。

　　（九）

　　暑假又到了。我回家了。我还盼着最后一丝奇迹出现。

　　他没来。

　　就在我快要回学校的前两天，爷爷打来了电话。

　　——小洁，还记得爷爷吗？

　　——记得，爷爷，你说话不算数。虽然语气很平静，可我还是很惊喜。

　　——我打过电话，你妈妈接的，她说你快要高考了，不要影响你的学习。

　　——爷爷，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考上大学了。

　　——是哪个大学啊？

　　——没有哥哥的学校好。不想告诉您。

　　——哈哈哈，把号码给你吧。你那点心事我还不知道。不过你一个月后再跟他联系，他去新加坡参加程序设计比赛了。手机没带在身上。

　　——爷爷，谢谢你。

　　——哈哈哈。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他也许有女朋友了。

　　——不行，别人我都不同意。我只喜欢乖巧懂事的小洁。再说，他还没女朋友哩。

　　----呵呵呵。我心里乐开了花。

　　（十）

　　就这样，我拿到了那个或许能给我带来一生幸福的号码。每过一天我就在日历上用力地打一个叉。打叉已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终于熬到一个月了，我拿着手机躲在校园里一个偏僻的角落，迟迟没有勇气按下电话号码的最后一位数。我既紧张又激动，我该说什么呢？我怕我会语无伦次。

　　挣扎许久，我闭上眼睛，鼓起勇气按下了最后一位数，电话通了，我的心“砰砰砰”狂跳不已。

　　——喂！哪位？

　　——你先猜猜。他的声音变粗了，但还是有熟悉的味道。

　　——猜不出来咧。我刚开机你就打过来了。真巧。

　　——是吗？你猜猜。我是你很久以前的朋友。我的声音居然出奇的平静，也许为了这一天等的太久。

　　——海燕？小静？新霞？素华？他一口气说了四个名字，唯独没有我的。

　　——你以前经常带我去玩，我们还照过合影。我提醒他。

　　——不知道。真的想不起来了。沉默许久，他这样回答我。

　　——我是小馋猫。

　　——小馋猫？拜托。你说大名好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已将我遗忘。他以前总这样称呼我的，而

　　现在他却记不得了。

　　——我是小洁子。我报上了大名。

　　——小洁子？谁啊？是我的高中同学么？

　　他果真把我忘了。一阵风吹来，把眼泪吹散了。我听见了自己心碎

　　的声音。

　　——这样吧。我把QQ号给你，我们网上聊。我要出去吃饭了。

　　他挂断了电话。

　　（十一）

　　他果真把我忘了！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披头散发地坐在学校的草坪上，对着那

　　张合影照发呆，一不小心，眼泪水就跑了出来。侯晓哥哥，你真的把我忘了么？ 可是你知道么，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一直没有……

　　我还是加了那个QQ号。在网吧，我们聊了起来。经过我的很多

　　提示，他终于想起来了。原来你是那个小丫头啊！他说。显然他很惊讶。

　　——-侯晓哥哥，你过得好吗？我问。

　　——还行，就是有点忙。他有点漫不经心，因为他把字打错了。

　　——我喜欢你很久了。我说，虽然脸有点发烫。

　　——我也喜欢你，小妹妹。他说。

　　——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每一天我都很想很想你。自从我们失去联系后，我天天都给你写信。我是为了你才来K市的。我每个周末都去你的学校，我找遍了你们学校的每一个角落。你们那个主教学楼的雕像只有一只眼睛，你们东门的门卫左脚有点跛，对吗？

　　我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滴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确实在那个校区。可是，对不起，我一直当你是妹妹。也许你对我的感觉只停留在那年夏天。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变了，我已不在是以前的我。我很感激你告诉我这些。但是真的，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们不能从现在开始试着交往吗？尽管我感觉自己是一个爱情乞丐。

　　——小馋猫，别傻了。我做你一辈子的哥哥难道不好吗？听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小馋猫这三个字，我再也忍不住了，在网吧里放肆地哭了起来。从我初二到现在，八年啊！我是多么想念他！多么在乎他！没有人能体会这份感情有多深，这份思念有多重！而现在，我就要永远地失去他了。不，不是失去，他从来就没真正地属于过我。

　　只是现在，我确定了他将来亦不会属于我。

　　（十二）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毕业的前一天，我躺在草坪上，我又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个十三岁的夏天。爷爷，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没有反悔，我是真的很努力地考上了大学。只是，我的侯晓哥哥呢？谁能帮我把他找回来？

　　“小龙，这是妹妹，你带她一起玩。”在草坪的不远处，一个老爷爷对他的孙子说，那个帅帅的小男孩牵着小女孩一溜烟地跑了，他们不过七八岁。

　　真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闭上眼，泪水流了下来。

（完）

（6225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