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表姐看店

替表姐看店

　　那年暑假，表姐夫骑摩托车摔碎了腿，表姐只好到医院做特护。于是，表姐的小卖店便没有人看管，我便被表姐抓了壮丁，成了她的免费童工。尽管我一万个不愿意，但是还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因为妈妈早被表姐的甜言蜜语迷糊的晕头转向，竟然忘记了对女儿的清规戒律，比较爽快地把我送了人情。

　　表姐的小卖店位于某镇开发区那条比较繁华的商业街东端，站在屋子里向外看，门前那条宽阔的马路就是世界的缩影。来来往往于路上的车辆就如世上的芸芸众生。高档轿车就像贵族小姐捂着鼻子快步从自由市场一闪而过；面包车有如中产阶级，稳健自信地用自己的速度前进；那些农用车则像些没有接受任何教育的愣头少年高声叫嚣着不肯放过一个超车机会；还有那些各式各样的摩托车，也以自己不同的嗓音叫喊着见缝插针，明摆着就是些无孔不入的钻营分子。当然，最有内容的还是这条街上的人们了。

　　方庆嫂就是这条街上的独特一景，据说她很小就没了父母，被公公婆婆当作童养媳收养，16那年她嫁给了丈夫，可不到两年的时间，公公婆婆便相继去世，第二年19岁的丈夫也在思念父母的哀伤中忧郁而死。她便成了年轻的寡妇，同时也成了人们眼中“命硬克亲”的丧门星。从此方庆嫂慢慢变了，变得特别爱干净，特别怕阳光，特别怕见人。比如，她担水的时候只要前面那桶，因为害怕后面那桶被放上了屁；再比如她无论春夏秋冬，都必须带着面罩，她的面罩很特别，是在草帽上又套了一只长筒丝袜。一次，方庆嫂来店里买了一包盐，在她将一大把一分的硬币放到我手上的时候，我仔细端详了这个女人，朦胧的面罩后面分明是一张端庄俊俏的脸，可那双好看的凤眼却游移不定，诚惶诚恐。于是，我心里开始疼痛，为这个一度被人们视为另类的女人。

　　六十多岁的德财叔住在小店对面的一座矮矮的小房里，能吹得一手好笛子，人们每每凑到一起都会鼓动德财叔吹上一曲，德财叔也从不拒绝，总是人们想听什么就吹什么。那笛音真是婉转悠扬，如泣如诉，让人们听后久久难以忘怀。听说，德财叔也是一个苦命的人，他出生在一个贫苦人家，自幼便喜欢吹笛子，在他17岁那年，德财叔的笛声在这片小镇里已经是远近闻名，不知道曾给多少穷苦的人们带来慰籍和欢笑。也正是那一年，他的英俊和他悠扬的笛声吸引了一个富家小姐，他们偷偷相爱了，可是他们的相爱却遭到了富家小姐家人的强烈反对，而这位小姑娘偏偏是个烈性子，居然在家喝下毒药后跑到德财叔家，硬是死在了德财叔怀里。为此，德财叔被富家小姐的家人打了个半死，好歹捡回了一条命，但从此，德财叔便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格。也从此，德财叔被人冠以假男人的绰号，受尽了凌辱。记得有一次德财叔的大棚收入了一百多块钱，老人家就高兴地来小店买了一包烟，（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买烟）他把烟打开，咧着嘴分给了在场的几个男人每人一支后，自己也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支放到嘴边，可还没等他点着，几个顽皮的小孩子便喊了起来：假男人也会吸烟！烟掉到了地上，德财叔蹲下身去捡烟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在不停地抖，眼里涌动着混浊的泪水……

　　李二婶经常来小店买些营养品，她一度是这条街乃至整个小镇的新闻人物。据说，几年前她的儿子因路见不平被两个喝醉酒的小伙子连刺数刀后成了瘫子，而警方却只抓到一个行凶者，另外一个不知去向。为了尽快抓到这个在逃的行凶者，倔强的李二婶竟然背上干粮，带上行凶者的照片，一年多时间徒步大半个省，终于凭着蛛丝马迹，在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了行凶者的下落。但当她了解到，行凶者在逃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在义务照顾一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病重孤寡老人，特别当她在医院亲眼目睹了他为老人端屎端尿，喂药喂饭时，对他的仇恨顿时消减了一半。于是，李二婶决定正面见见这个年轻的行凶者，劝他回去自首。可见面后还没等她说话，年轻人便告诉李二婶，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能够好好照顾老人的保姆，他马上就可以跟李二婶回去伏法，他不打算背负着心债苟活一生。就这样，李二婶把这个年轻人送进了公安局，可她第二天便给公安部门写了一封请求信，请求公安部门从轻处理这个年轻人，并愿意为年轻人担保。半个月后，被保释的年轻人来到李二婶家，双膝跪在李二婶面前非要李二婶收下他这个儿子。从此，李二婶便有了两个儿子。

　　小店的斜对过是一对老夫妻经营的高洋饭店。他们的儿子早已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但却总是游手好闲，经常到父母这里要钱花。为此，夫妻俩经常吵架，妻子埋怨丈夫劣根，丈夫埋怨妻子教子无方，也许是因此冷落了生意，门前尤其清静，偶尔有几位食客，也经常听他们抱怨饭店象狗窝，饭菜象猪食。

　　其实，最繁华的当属小店西头的那片练歌房、洗头房和洗浴中心。这些地方每天都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住在这些地方的女子个个打扮新潮，貌若天仙，仪态万种。我刚来为表姐看店的不几天，其中一个名叫小蓝的女孩就经常光顾小店，开始是来照着自己传呼上的号码回电话，有时候捎带一包瓜子、一根王中王火腿肠或者一包口香糖。后来慢慢熟悉了，她就来跟我聊天，她告诉我，表姐总是蔑视她们这些人，有时候她们来店里打个电话，表姐都极力捂着电话机说怕弄脏了它，甚至在她们打完电话后，表姐总是用纸巾一个劲擦，好像她们都是细菌似的。因此，她们很恨表姐这个人。她还告诉我，她是被人从老家河南拐骗过来的，她很小时就没了父亲，母亲常年有病，她的身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因此她必须努力挣到很多很多钱捎回家养活他们。说到动情处，小蓝总是泣不成声，我也跟着热泪盈眶。和我混熟以后，小蓝每次再来小店总是很随便，不是随手打开一包瓜子，就是顺手剥开一粒糖果，而且打电话、买东西开始赊账，而我也觉得这没什么，仿佛很正常。有一天下午，小蓝突然跑到小店里告诉我，她要进店里躲一躲，她说，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总是纠缠她。我当时不明白她所说的纠缠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她遇上了麻烦。于是就让她进里间仓库躲一躲，可是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小蓝也没有出来，我走进去一看，小蓝拆了两包饼干，还有三包瓜子，人此时却在那张旧沙发上睡着了。我喊醒了她，告诉她我要关门回家了。谁知小蓝竟然要求跟我一起回表姐家，我不好意思推托，就答应了她的要求。不想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小蓝竟一改往日的面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跟我说：“告诉你的表姐，小蓝我睡到她的床上了！哈哈……”说完一脸坏笑地走了……

　　表姐夫出院了，表姐回到家以后就急忙来到小店，到这一天，正好是我替表姐看了一个月的店。本来想表姐会好好犒赏我一下的，可谁知道一结账，小店不但没有盈利，反而赔上了五十五块钱！而赊账最多的小蓝再也没有出现。其实，至今我也不知道小蓝跟表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了小蓝到底是做什么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