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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猎时刻

作者: 河朔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1

  阳光划破了晨雾,大地跃入视野。

  早春的河朔大地刚刚解冻,粗略一看地皮上没有一点绿色的迹象,植物干巴巴得咀嚼着倒春寒,零星地矗立再地平面,仿佛停止了生长。旷野寂静、深邃,瑟瑟的西北风抽打着荒野中光秃秃发亮的树皮,树枝被风推来推去摇拽着,发出呜呜嗖嗖的“飕飕”声;风缠绕着树冠,顺着树干蹿了下来,树缝里什么东西被风惊了出来,四散而逃,图木各老牧人实在看不清楚,他揣测:这大概是虫子馊过的木茬沫子。

  树是大地的赤子,从不厌烦风的磨砺,它的天性似乎就是抵抗恶劣的环境。低矮的灌木丛零星地伏在牧场上,被风冲的一晃一晃,干苍的牧草地被劲风席卷起,一股股雾障扑面而来,图木各老人情不自禁地说:“草原上的风快啊。”尘沙很快淹没了裸露在地表面的群羊,牧人手持着鞭子,同黄澄澄的沙尘融为一体,眨一看,犹如挟裹仙雾的逍遥老仙一般。

  图木各老人静静地在雾帐中环顾牧场,野风四起,哀草瑟瑟,他叹了口气说:“风把畜群舔瘦喽。”

  他无奈地仰望着天空,云层下盘旋着一只苍鹰,目露凶光,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老人扫了一眼,凝视着说:“这蠢鹰漠不然还敢在活人面前捉畜生,我瞧你是饿昏了头,敢在老虎嘴里拔牙,也不问问我手中的家伙让不让你。”他沉脸垂眉,木僵僵的表情下似乎隐藏着崇拜,老人攥紧鞭身指着苍鹰,很硬气张口问道:“你干吗?饿了肚子就连命都也不想要了。”他甩开手中的鞭子,抡开膀子蓄势待发。

  苍鹰越飞越底,傲慢地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时而坠下,时而浮起,凌厉的双眼似乎有意回避牧人,老人心里打了个愣,警惕地聚拢起了羊群。

  恰巧,一只长着灰黄色毛绒得野物,机灵地荡过长满枯刺的沙沟子,苍鹰静静地划落在树枝上,幽幽的眼神显出几分诡异。图木各老人熟悉鹰性子,它假意飞累了,歇一歇,可羊群中产生一阵慌乱,羔儿们急忙向后挪脚。

  老人心里寻思:老鹰是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的。

  老人脸露出担忧,脱了皮袄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气,便飞快地潜伏在杂草里,暗中目睹着鹰的一举一动。

  那鹰眼睛闭了老半天,野风袭来,翻抖着鹰的羽毛。地面上随风腾起呛尘土,黄毛猎物视力受到了干扰,迟钝地呆在原地。

  苍鹰从树枝上缓慢腾起,颤动的翅膀显得平静而温和,一副善意的神态。鹰慢吞吞地飞着,左右摇摆,像是昏昏欲睡颠在地上的样子。这一切更引起了图木各老人的注意,他眼角笑出了菊花纹,心里便了解个大概。老人一点困劲也没有,恍然大悟地说道:这只鹰哪里是在树上歇脚,分明是暗藏杀机。

  鹰在空中心安理得地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地画着箭靶,靶心正是它所瞄准的猎物。

  图木各老人目光放远,暗暗地说:你这只鹰在装也埋不过我,只要你的食物不是羊羔,我就放你一马。

  表面上娴静得苍鹰,实则是暗自勘察那只奔向河边讨水的黄毛野物。它像断线的风筝,展翅借着风在空中摇摇晃晃滑翔在牧场低空,轻的如同一片鸿毛,全无煞气。一股风又卷起了尘土,它用力地扇了几下,乘机而降,临近地面迅速收翅,“嗖”地钻入土雾中,黄毛野物反映极快,后腿腾起,凌空扑射,苍鹰一个利索的躲身,冲天跃起。

  图木各老人瞊目结舌,惊呼道:“着这黄毛猎物倒也不孬,一招绝学腿蹬天,差点蹬死鹰。”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老牧人心里推断地想。

  苍鹰第一次攻击,丝毫没占到便宜,反被哪野物蹬了回来,“呼哧呼哧”煽动着翅膀,从牧场上空飞过。忽听狂风中一声长啸,它敏捷地收起鹰抓,亮出一副野性的眸子俯身冲下。黄毛野物毫不犹豫,稳健地飞驰出几十米远,只见凶猛鹰爪擦着它的头皮而过,一对锋利钢爪连勾带抓将地上扑出一个坑,接着双腿一弯,腾起双翅,弹起身扑过去。

  图木各老人暗笑了几声,就像看着两个绝世高手在做生死决斗一般。

  黄毛害兽不停地闪身,生怕被鹰爪勾住,它一个急转弯毅然藏在树后,才安全了。图木各老人自顾自地说着:黄毛野物可不傻,它知道赶不过鹰的速度,斗不过就躲,看来老鹰是低估了猎物。

  几次攻击下来,黄毛野物凭借树的掩护,使用躲闪的惯招脱险。苍鹰显得很无奈,不时地在低空盘旋,仿佛在对黄毛野物说:开个玩笑而已,那是要吃你。

  黄毛害兽凭借躲闪的功夫,每每让老鹰举目无措。

  老人轻视地捂着嘴,嘘着声说:“咿!我看你这只鹰也是徒劳,这黄毛野物机灵的很,看皮色是阴山草原上溜下来的,你因为苍蝇落在肉上,就可以饱餐一顿啦。这还算是黄毛猎物中拉下后腿的,要是遇见老猎物,你鹰未必是它的对手。”图木各老人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些日子他在场子里见过更狡猾的黄毛野物。

  此时苍鹰不再掩饰它的兽性,它没给黄毛猎物喘息的时间,快速盘旋而下,积聚力量生猛地俯冲下来。它双目闪电利光,身如流星,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改变一下就落到野物身旁,老人不由地又惊叹起鹰的反应。

  黄毛猎物目视着鹰爪,异常的冷静,丝毫不畏。

  僵持了段时间,苍鹰煽了煽翅膀,夹着黄沙的尘土一阵紧似一阵地向树扑去。黄毛猎物似乎没耐心了,惊慌的神色掩不住挂在脸上,它稳住四肢,求生的本能使它不在相信坐以待毙靠植物的掩护。它撒腿就猛跑,鹰反而没有紧追其后,而是腾在树叉上,紧缩翅膀,一动不动地随枝头摇晃。

  遍地黄沙扬牧场,除了牧场的荒凉就是猎手与猎物之间的战斗。

  老人满脸迟疑道:“你这鹰,到嘴的鸭子怎么能让飞走了,这是什么打法子,可难住老汉了。要知道这黄毛猎物也非等闲之辈,它躲闪腾挪本领已经练的出神入化。”图木各老人的眼睛若有若无的盯着鹰,他崇拜鹰的计谋,它是让黄毛猎物判断失误,离开树的掩护猎物就失去了遮护,那将是必死无疑了。

  刻间,老鹰在枝头颤动起翅膀,越来越快,像一只拉满弓的箭,饱足射去。老人心里呼啦一下子敞亮起来,他马上反应过来,鹰是故意示弱让猎物产生逃跑的可能,而这长空一击是要命的招式,因为猎物无护身的自然条件了。

  此时的害兽显然意识到了身后的巨大危险,只有撒开腿在场子中狂奔。老牧人站在高处用眼望去,呵呵笑到:“黄毛野物还是没沉住气……哎。”

  鹰追猎,一上一下,速度几乎相当,样子像警察在追捕小偷,只可惜警察是开着警车,毫不费力,小偷则是疯狂的四处乱跑。黄毛猎物明显地拿这只空中战斗机束手无策,望着眼前的空阔,它突然高高越起,脚下发出‘扑通,扑通’碰撞大地的奔跑声。

  “近了,更近了!这回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你。”老人失声地喊着,只见他面孔变形,竟然一时怔住了。原来那猎物跑着“之”字线路,老鹰还真扑不准,它借着一阵风扑杀过去,刮风眯眼,黄毛猎物的视力受到影响,待减慢速度,随着一股风沙瞬间便没了声息。

  图木各老人追出了好几百米,狠狠地将鞭子横甩起,大声吼道:“蹬它,踢啊---,不反抗死路一条。”

  苍鹰像故意表演一样,刀锋般的钢爪注定黄毛猎物悲惨的命运,它牢牢抓住猎物,拽起几十米高,脚掌一蹬,猎物凌空而下,‘噗通’一声,只听见场子上回荡着惨烈的死亡之声。

  图木各老人的脸上沾满了失望,他不由叹着气,吭吭哧哧地说:“跌成肉酱了,幸亏不是我那几只羔儿子被它抓走,否则不放过你这只狡猾无比的食肉者。”

  鹰在空中翱翔了两圈,“噌”地将那只断了气的猎物抓起,呼啸着飞在一处光凸凸的土梁子上。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气,莫测地浮游着,顷刻,血染红了沙,老人满眼里都是血色和起了白碱儿的土,他幻想着猎物被啄出血森森的嫩肉,不禁地哆嗦了下身子。

  羊群里柔柔纯纯的小羊,纷纷惊叫着躲在大羊身后像被蝎子蛰着一样惊跳着,领头的大角公羊像嗅到了空气中的危险因子,甩着铃铛号召部署御敌,幸好有领头羊的护守,羊群才没有落慌而逃。

  图木各老人反回畜群,眼露凝重之色,他叹了口气道:回家告诉老伴,把养的鸡白天可护好了,以前在草原上牧人最畏惧狼和鹰,家畜动不动就被它们叼光了。

  想到这里,图木各老人矛盾地笑着叨咕着说:可蒙人死了,不是被狼就是鹰吃了,狼鹰嗜杀成性,还食死人肉。不知为什么,蒙古人还是愿意死后被它们吃掉,他们愿意自己来世有狼性鹰性。

  老人暗自笑了起来。

  草原上狼和鹰是牧人最崇拜的动物,对公开的屠杀者,草原上的猎人更是敬若神明。

  老人眺望着鹰爪下血肉模糊的尸身,那猎物八九不离十已经被摔死,再被活活啄死上一回,真是惨目忍睹。

  一只黑色羽箭不知道从那里从上空飞去,老人睁眼一瞧,神色黯淡地说:“原来是只幼鹰,看来是要与老鹰一同进食了。”

  老人用手扑拉扑拉胸口,悠长地说道:“那鹰是等黄毛猎物耗尽完部分体力,爆发出致命的一击,猎物越惊慌失措,它越加冷静分析判断,恐怕也只有狼的朋友才如此。它没必要耗费力气来夺取牧人的牲畜,除非是饿急了的鹰和狼,人对它构成危险时,它们才会跟人这样强大的对手做厮杀。”

  猎鹰将猎尸破碎的颅骨啄开,脑浆被小鹰几下就掏空了,老人看的丝丝寒气,紧了紧衣服说道:“也难怪,这猎性子可是草原上猎手活命的本钱啊。”

  黄毛猎物的脑袋瞬间成了锅底儿,两只鹰吃饱了振翅而起,瞬间就化作碧空中的两个黑点,看着被吃空的猎尸体,图木各老人感觉双腿生根一样,迈不出去步了。缓了半天,他身上才股起一股劲道,抽起鞭子,命令似地对远处的地畜群说:“你们离开群,后果就是丧命。”

  许久,牧场恢复了平静,一切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雾茫茫的一片。老人目测了太阳的位置,聚拢起畜群。

  劲风在地皮上流窜,发疯似地追赶着卷缩的枯叶,风势掠过黄河岸,顿时激起一堵雾墙,又瞬间塌落,呜呜地滚进河床,泼墨一般地将尘土浸在水面上。干裂的河床,由泥沙日积月累的堆积而成,河床慢慢地高出了地平面,便成了名副其实的悬河。风拉开了前奏,后续而来的阵阵沙尘随着劲风呼啸不断,整个牧场被笼罩在沙雾中,惊起的野鸽子与冬草干叶在浑浊的空气中旋转,斑斑驳驳地闪烁翅膀;经受不住风力的那些脆弱树枝子被凌空折断,跌撞成几节,地皮上快速的流淌着一波波沙浪,顷刻间埋住了牧羊人土木各老人的双脚,土木各老人伸手抓住一根苍老的树干,感觉一道又一道树纹错节有续地凹凸着。他仰着头,用手挡住咆哮的风,眼睛顺着树干望了望,那树冠猛烈地摇晃着,树节发出像被虫子馊食的支支声,断了的肢体不时的从头顶上飞下,撞击在地面断裂开来。这种略显混乱的状态,加上被沙雾罩起,让老人似乎有种空间错位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下,用袖子挡着风沙,很快牧人就看不清处畜群的活动范围了。沙尘成倍的扩大、延伸,到处都是扬起的尘土,耳畔单一的只有风声。被风侵黑了的树桩,像图腾柱一样矗立在土丘上,整个牧场如同神话中的牧羊图一样令人昏眩,那是一种强大而无形的摧毁力量,让人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可图木各老牧人偏偏是个不安分的人,他的睫毛很长,好象是故意敌对沙尘爆才长的那么凶。

  图木各老人倾身拔出脚,踉跄而行,一股劲风袭来,差点把他刮倒在地。幸好牧人对脚下的每一寸牧场都十分熟悉,摸着黑,找了颗坚挺的沙枣树靠在身后。他抚摩着苍老的树干,树纹一道一道,树皮有的地方隆起,有的凹陷下去,这都是雨水分配不均制造的。看着眼前沉甸甸的沙雾扑过来,土木各老人隐约觉得不幸事情将要发生,伴随着耳朵里的嗡嗡响,而不知是何预兆。卷起的漫天尘土笼罩了牧群的足迹,天空的野鸡突然收翅膀,如箭一般地扎在地上。老人笑着自语道:“难道连飞禽也再忍受生活的重负吗?”他的心被狠狠地揪紧,身子挪上前,细细端详,野鸡的尾羽都没光泽了,不禁地老人心头涌起几分酸楚,尾羽曾经是草原勇士头上的配物。

  他用手掌揉了揉干涩的脸,脸仿像被贴上了一层褶皱的牛皮纸,他张开嘴,顺了口气,觉得太阳就像一块油烙饼一样金黄金黄的。空气中的寒气吹的干苍得脸部仿佛要涩裂开,早以被各种恶劣的天气磨砺得如砂纸一般,只有一双睿智眼睛没有退色。他紧了紧衣服,伸手翻出口袋里的干粮,胡乱地往肚子里填,深陷的脸旁逐渐有了丝饱满。刚吃了几口,老人迟疑了,他眼神空洞地看了看饥饿的牲畜,缓缓放下手中的干饼子,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迎接着肆意淌出的伤心泪。他把干粮揣起来,掏出酒瓶仰起头狠劲地喝了两口,吐出酒气,性烈地看着长生天,牧人沧桑的脸上慢慢挂出了微笑,眼眶里似乎还有泪水,牧人相信人定胜天,人能胜恶劣的环境。

  风在头顶上汇合互相嬉闹着,不时勾出一股龙卷风,老人的眼神随着卷风漂移,那风却反扑过来一个劲地卷刮着老人的眼睛,背后沙枣树被风刮的低头看着大地,仿佛在忍受拔根得疼痛,发出一声声凄凉的扭曲声,害怕地群羊接二连三地卧下。看着刚才那颗老树满地坠落的断枝,图木各老人忧心如焚,口中念念有词地唉叹起来:“这树长的,怎么还没长出一片绿色的叶子,你们却早早掉光了叶子,树上的空巢也没鸟搭理,南飞的雁啥时候回来呀。”他走上前拾起断枝,触动着裂口心疼地说:“这些长树叶的枝呀,可怜挨不过这场恶风,要不然个把月后通绿了可是羊儿的嫩草料呀!没了韧性,就再也经受不起风吹雨打了呀。嗨!你说说这些树,长的腿根多也躲避不了风,根爪子都埋地里了,这场风来的不好,枯草叶子都让扫光了,那羊可再没有吃的了。”他憋屈着一股怨气说得狠歹歹的,跟赌气似的把断枝扔了出去。老人调侃地摸着树轮说道:“我这把岁数也没想的要退休,你们活了十来年就挺不过来成烧火棍儿了,咋就挨不过这难日子?”

  那枝并没有反应,图木各老人发着蛮劲,掏出酒瓶子“咕嘟咕嘟”几声,他一甩手,脑海里翻滚着酒精刺激神经的感觉,奋力地将空瓶子抛向风中。老人侧转头、斜着脖子,嘴角一哆嗦,冲着暴风啐了一口:“呸!本事连根拔,就这点狂妄劲还能把人吓死?也就能唬唬羊性子,往人嘴里灌点沙子,摆乎出呛人的迷魂阵,有本事滚出来。”他亢奋地清了清嗓子冲着风骂,那风似乎在黑暗中冷笑。老人似乎出了口憋闷在心底的恶气,心理痛快了些,也就不在作声。

  松动的树枝发出最后的短裂声,顺着风势砸了下来,他没有理会。

  牧人的轻视似乎激怒了风暴的脾气,本来时紧时疏的风声突然加快了速度,咆哮而来。沙尘劈头盖脸地横扫过来,杀气腾腾的,风势很猛烈,把老人冲退了好几次,天色变的越加昏暗,浮尘满天,连周围的树木也快瞧不见了。腐朽变形的空心老柳木,发出即将断裂的咯吱咯吱声,树坑里了发出树叶摩擦的声音,一团黄影子窜了出去。老人晃动着身子一副无精打采样子看了看,心里却像鹰一样作好了攻击的准备。他住脚,抿紧嘴唇用袖口擦了擦,弯着腰、跺着步、顶着风走向羊群,他压根就不信风能刮倒人,哪怕撞的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肆意的狂风卷夹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那一棵棵不愿意移动的红柳被风晃的“唰唰地”摇摆,牧人被吹皱的皮肤像一片失去水分的树叶皱缩着,他止住步,眯着眼望着畜群,那样子仿佛历经过苦难和煎熬一般。羊群躁动地蹿起来,老人预见天气会变化,仰头一看,一堵由风沙组成的黑色天幕翻卷地向自己倒压过来,天和地之间已经没有了空间,风刀一股股扑在牲畜上,母羊的肚皮像在打鼓一样震颤着,能见度只有短短几步,羊被沙彻底地淹盖了。他耐不住性子了,发着急脾气说:“连风也成妖了,这邪气非得压压不可。”牧人提起鞭子,三步并做两步,快速地聚拢畜群,“啪啪…”几声连贯而强劲的鸣鞭声千折百回的风暴中刺过牧场。畜群似吃了定心丸,乖乖攒在一起、腹部紧紧地伏在地皮上,下巴挨着沙地,做好本能的应急准备,老牧人看不到任何标志物,按着常例,他拴紧了领头羊的风铃,绕着畜群画了一个圈。

  狭长的牧场被黑风铺天盖地,急如奔马的吞噬掉。土木各老人被刚扑过来肆虐的尘沙呛了几口,他淌着流沙,颠撞着找到那颗沙枣树,发着抖地依偎下来。沙树的根深深地钻进地下,连最猛烈的风也拿它没有办法。老人拽起上衣领,把头缩了进去,用胳膊抱住头,坐下来,耳畔的沙石飞滚撞击出一阵阵噼啪撞击声,风嗖嗖地灌脖子,让人直打哆嗦。图木各老人孤寂地追问:现在家家户户都躲藏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只有牧人最可怜,看这风凶的一点也不比阴山中的白毛风差劲,草原被开垦后,裸露地沙土成了造沙尘爆的罪魁祸首,这风根本没有回旋,直处处地扇来了。

  他身子往树壁靠了靠,半睁着眼从衣缝外望了望,飓风搅拌着黄沙延绵不尽,白昼如夜,沙尘激荡撕打着空气,发出恐龙般的扯嚎。老人双手做了个和解的姿势,然后用双脚开始用力蹬土,脚下的沙土被推向一边,他屈身伏进土壕,把胳臂挡在头上方,枕着木棍,打起了呼噜,扬起的沙砾硬是往人鼻孔和眼眶里钻,让人张不开嘴来,他侧了侧身子,犹如一尊骆驼一样把身子卷缩起来,将自己隐匿在漫天的沙雾中,老人手持鞭子,神经始终保持着清醒。黑风将整个牧场深深掩埋在风暴中,对土木各老人来说,这又是一个蒙头回忆草原母亲的游猎时刻,他的身体好象是大树的根,又似胎儿在大地母体中卷缩着,瘦瘦小小的。对于牧人来说刮个风有什么可稀奇的,还有与牧人忘年之交的草场,和伴随了牧人一辈子的畜群。

  老人心里堆满了疑问:今天,风暴有点不寻常,刮了一晌午还停不下来。

  沙枣树枝上的干叶子,像一封未发出的信笺,被风强行卷起来,老树的“心脏”失魂落魄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树干下的根自然地扭曲着,脚齿好象要有意发力抓牢似的。图木各老人不由地想:“其实这树在干旱季节也不是老实巴交的等死,它把根钻进地下,吸取着养分和水,支撑着上面身体的消耗。老牧人觉的放牧得日子可不比静静地坐在暖呼呼的炕头舒服,村里人总以为放牧清闲的不得了,整天在外面逛就把钱挣了。”他闭着眼寻找着,慢慢地睡着了,而长生天并不知道,在戈壁的荒牧场子上沉睡的孩子,将是牧场的守护神。

  风暴从早上持续到了午后,风声渐渐缓落下来,树收敛起摆动的身影,整个牧场新堆积了一层黄色的沙,羊伸着懒腰,抖落起皮上厚厚的尘土,那羊毛的洁白像洛阳白牡丹恍然在戈壁开放。群羊的咩咩声唤起了牧人,老人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便清醒了,他拽展衣服,坐起身,甩了甩发里的细沙,揪住枯树根从土窝里站了起来。老人抖了抖衣里,用力将嗓子中的痰咳了出来,他狠狠地打两个喷嚏,擦了嘴角的沙,活了活身骨,背着手走近畜群,细细地清点完了数量,甩出鞭子“啪”地在空中甩出了鞭花,长声吆喝:“哎嘿嘿……吆嗨嗨……。”

  畜群活动着身子,一边抖动尘沙,一边向水源处张望,这种唤羊独特生动的音调在牧人的喉咙里发出来,长调般地飘荡在牧场上。

  图木各老人驮着背,看着畜群这种架势,切切实实地笑了。

  空中的杂物擦着微风无力地落下,天空深的如同平静的大海,蓝色缓缓上升,灰蒙蒙逐渐落地,鸽子时而把翅膀铺展的平平的,时而在河面盘旋缭绕,时而落下,在树叉上缩成一团,头埋在羽翅下,发着抖。

  河岸边,经受不住抗的树,被拦腰折断,裸露出枯黄的年轮。此时,藏在地洞里的的动物,耐不住饥渴向水源处奔去,细细的沙面上布满了各种野物的蹄爪印痕。顺着这些横七竖八的印路就能发觉出猎物的情报,这是土木各老人的野趣,他喜欢这样的日子,又能猎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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