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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生命礼赞

作品名:走在最边缘 作者:故楚老柴

  当余院长赶来时,病房里死一般安静!

  余强一手拎一个电击斗,刘大珍手按在氧气管的开关,戴丽瑶手握装满强心汁的针管,陈重抓住庄泥的一只胳膊,全场像被孙悟空使了个定身术,僵硬硬地定格在那里。床头的氧气管仍然向外输送着氧气,发出‘吃吃’的声音,心电仪‘嗡’呜的报警声孜孜不倦的响着。

  庄泥则一声不坑地睡着了,她的脸上由于疲倦而微蹙着眉头,似乎流露出一种捉弄人的玩皮。

  余院长呆愣了片刻,慢慢地走上前去,职业习惯让他翻看了一下庄泥的眼瞳,确信她已经去了。然后,他取下床头的毛巾,弯腰擦试庄泥嘴角的遗涎。

  突然,陈重伸手抓住了毛巾,并且鲁莽地撞开余院长,低吼,我来!

  陈重在脸盆里摆了摆毛巾,然后俯下身子,几乎是脸对脸地给庄泥擦洗,那种小心谨慎的样子,好像是擦试传世宝玉。

  到此时,室内的其他人才醒悟过来,开始着手准备清洗处理庄泥的遗体,安排后事。

  由于庄泥是位姑娘,为了她的尊严,刘护士长请陈重暂时回避一下。陈重像是没有听见,仍就一遍遍小心地擦试庄泥的脸、手、脚,好像这样能擦去可恶的SARS病毒,让庄泥回来一样。

  丽瑶见陈重这样,更是伤心不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余强见陈重没有一丝反应,走上前想告诉他要克制,可刚抓住他一只胳膊,尚未说话,就让陈重一计扭膊后撞,打倒在地。

  余院长见陈重失去了理性,只好向丽瑶求救,从这两天的表现中,他能看出陈戴二人关系并同一般,丽瑶说话他准听。

  丽瑶哭着搂住陈重的腰,对陈重说,陈重,让我的给庄泥姐一个清爽的身子,让她干干清清地走吧,好不好,陈重!

  陈重无言以对,默默地放下毛巾,一步一回头地走出病房。

  外面飘着细雨,这是老天为英雄哭泣。

  陈重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嚎叫,像一只受伤的野狼。

  何曾相似,二十年前硝烟未尽的战场,陈重和战士掩埋了老许的尸体,天上也是稀稀零零的雨,在雨中陈重生平是第一次感觉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什么是求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的无助。

  今天,这种感觉再一次无情地吞噬着陈重的心,陈重痛苦地抓住身边的一棵树,拼命地摇晃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痛。

  天有灵,飘下纷纷白花,洒满了陈重的头肩。

  这是一棵不大的柳树,柳干上爬满了木槿藤,藤枝上遍开着细碎的白花。柳枝温柔地抚摸着陈重的脸颊,像是给他安慰,木槿的白花在空中摇曳,仿像对他细语。

  恍惚中,陈重见到了庄泥,就藏在柳枝、花蕾的深处,调皮地望着他笑,用柳枝拂他的脸,似在说,你看你,怎么就经不起一点事儿,我走了吗?根本没有嘛,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说话间那花蕾,优雅地舒展开来,柔滑细腻,洁白的花瓣因喜悦而泛出点点红晕。她害羞地扭过脸去。

  陈重伸出手来,轻轻地托住她的下巴,她温馨顺从地望着陈重,笑盈盈的眸子在问,我漂亮吗?

  是的,你很漂亮!陈重喃喃地说,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位漂亮的小妹妹。

  庄泥听此言反到嘟起了嘴:你骗人,陈大哥,我漂亮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疼爱我?

  怎么没有?陈重急了,大哥我一直喜欢你,世上一定有个英俊的男孩在等着你。

  庄泥凄惨地一笑,说我知道大哥你是对我好,可你更爱丽瑶妹妹,你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大哥你骗我,除你外,我没有遇到哪个男孩对我表示过好感。是因为我额头吓人的痣是吗?我丑我知道,可我也有姑娘的情怀,我也需要人疼爱。可我得不到,我想走了,大哥!

  不,不,你听我说,庄泥。陈重伸手去拉她,人的美不只表现在外表,更多地在内心,在内心,你懂嘛!

  陈重另一支手把自己的胸膛拍得“怦怦”响,几乎是喊出来了,内心善良,你就是个好人;内心坚强,你就是个英雄;内心无私,你就是个圣人;内心爱人,你就是个美丽的姑娘。这些你都有,这些你都有,所以你是个心地善良的美丽姑娘。相信我,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庄泥婉然一笑,谢谢你大哥,其实有你一个我就足够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疼爱,可是,我还是要走了,我走了……

  庄泥,你听我说,你不要走!陈重歇死底里地叫着,并且身体向前扑去,他想抓住空中飘飞的衣袂,可那是徒劳,除了几朵木槿的白花,他什么也没有抓到。

  陈重懊恼地摊开的手心,却惊讶地发现,手心里有几朵纤细的白花。那是怎样的白花啊!十几片娇小精致的花瓣优雅地舒展,柔滑细腻,洁白无瑕,一如山间平静的溪水。

  木槿花是本地最常见不过的花了,她不择水土,不嫌贫富,不避尘烟,无论在金壁辉煌的别墅,幽深寂静的庄院,或是乡间野篱都能开出朴素淡雅的花朵。这种木槿花的生命只有一天,她恬静内敛不争春,一簇簇悄无声息的开放,又坦坦荡荡地坠落,虽一日时光,但生得洒脱,死得从容,即使落英铺地,却无残败之相,闭敛的落花抱紧花苞,以她最初的生命之态,召示给人,越是美好的,越是难以持久。

  这花就像庄泥一样,朝开暮落生命短暂,但没有人间的嫉妒、争斗、欺诈,清白为人,无私奉献,碾身为泥,不都是庄泥短暂一生的写照吗?睹花思人,陈重无限伤感!

  伤感良久,陈重决定再为庄泥做点什么。他从柳树上搬下几条嫩枝,从木槿树上摘下一簇簇的花,将两者细细地编成一个大花环。他想让和庄泥同品的木槿花,陪她走一程。

  捧着花环,陈重的脚步是那样的虚弱、飘浮,他感觉到自己进入崩溃的边缘,连推门的力量都没有了。

  病房内,给庄泥清理消毒的工作基本结束。庄泥身穿粉红色护土服,安静地躺在戴丽瑶怀里,丽瑶正用一柄木梳细心地给她打理头发。看得出丽瑶脸上仍然挂着泪珠,只是此时,她专心致志地梳理头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梳梳,从容柔和、细致,好像庄泥将参加一项庄重的活动,需要好姐妹帮她修饰一番。

  室内其他几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垂手站立在床前,耐心地等待着庄泥妆扮停当,要出远门。

  室内很静,静得可以听到梳子穿梭在发丝里的“咝咝”声,间或丽瑶细声慢气的耳语:姐,你头发缺少护理了,你看已经发叉了。姐呀,等有时间呀,俺上美发厅吧,不做护理不行了。姐啊,你到过诗情发艺没有?我经常在那里美发,我比较喜欢那里的氛围。姐呀,你看你的发质多顺,多黑,像黑绸缎一样,如果披在肩上,真是迷死人了。姐啊,我现在只能给你简单地梳理一下,等以后我们俩一起去做头发,你看好不好啊?

  陈重听了,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去。

  梳好庄泥的头发,丽瑶才发现陈重站在房内,以及他手中的花环。她兴奋地大叫一声,姐,你快看,陈大哥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大的花环呀,是什么花?香不香?我咋闻不到。快呀快,陈大哥,快拿来,我要戴在庄泥姐身上。

  陈重慢慢地把花环递给戴丽瑶,她抓在手里先行嗅了嗅,一脸满足的皱起眉,香!

  实际在场的人都知道,戴着三层口罩是不可能闻到花香的。

  丽瑶将花戴在庄泥的脖子上,问大家,漂亮吗?

  没有人回答,丽瑶也不需要别人回答,她早把注意集中到庄泥身上,自顾自的说,姐,你看陈大哥多有心啊,给你编了多好的花环呀,你一定喜欢吧,你一定喜欢!

  余院长见庄泥收拾的差不多了,对余强说,送太平间吧。

  余院长的声音很轻,但却被丽瑶敏感地扑逮到了,她猛地抱紧庄泥,生怕谁抢跑似的,尖叫,不!不!然后又用乞求目光望着大家,颤抖的声音求救:不!不送太平间,行吗?

  当丽瑶的目光转向陈重时,陈重看见的是充满迷惘,充满恐惧,充满乞求的眼神,这让陈重又想起墓地里罗希娟的眼神。陈重的心一下子就泡在了醋谭里,酸得连呼吸都困难。他张大嘴收腹提胸,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来,借以平息自己的情绪。这时,陈重看见了余院长也在望着自己,他知道那眼神里的含义。

  陈重慢慢走到丽瑶身边,双手轻搂她的肩。陈重感觉到了经过丽瑶双肩传来一颤抖。陈重双手略微加了点劲,并伏在丽瑶耳边轻声地说,瑶瑶,我知道你此时的心情,我也不舍啊。可是,你现在是名白衣战士了,要坚强!让庄泥姐上路吧。

  陈重!丽瑶突然大哭起来,双手揽住了他的脖子。陈重赶忙单脚跪在床上,一手搂住丽瑶的肩,一手扶住将倾的庄泥。俩个姑娘乘势都靠在了陈重的身上。

  按照卫生部、民政部联合下发的非典肺炎患者遗体处理规程,庄泥被一层白单盖住了身体,刘大珍在上面喷洒过氧乙酸溶液,然后再裹上一层白被单,再消毒,最后被放入一个黄色的防渗漏停尸袋里。

  这期间,陈重扛着他的摄像机一边流泪一边拍摄,他要将这永远的痛牢牢地记下来。

  因为庄泥是特种传染病人,医院里没有安排外勤杂工搬运遗体,好像也没人提起,于是这事就成了室内几个人的责任。陈重、余强、丽瑶已经各就各位抓起了担架的把手,刘护士长也弯下了腰,但余院长抢在她前面抓住了把手。

  刘护士长连忙挡在他面前,低声地说,老余,这不是你干得活。

  余院长格开她的手,低声说,不,我行。

  老余,你腰椎盘突出,使不得力!刘护士长没有退让,抓住把手和他较劲。

  一旁余强也说,爸,你抬不动的。

  老刘撒手,再不撒手我可急了啊。余院长怒吼起来。这院里的护士都是我的闺女,我要为我闺女尽最后一次力,不行嘛?

  余院长混身颤抖,老泪横流,谁见了不为之动容!

  担架缓缓地离开了地面,又缓缓地向室外移动。没有人再说些什么,也没有人出面指挥,大家行动划一,一律是轻轻的轻轻的,仿佛是搬运价值连城的瓷器,又仿佛是呵护熟睡的婴儿。

  病房的楼梯一共42级,三个拐弯处,楼梯宽1。2米,担架宽0。8米,也就是说,在三个拐弯处,他们必须高高地举起担架,避免与栏杆发生碰撞。

  做这件事陈重、余强身强力壮自然不成问题,但余院长已是60多岁的老人了,明显感到吃力。每当到达拐角时,陈重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担架向余院长一边倾斜。于是暗地里陈重把手向他那边移了一大截。

  42级台阶担架移动了七八分钟,余院长喘着粗气终于坚持下来。

  院子里,得到消息的市指挥部的领导们赶来了,其他治疗小组的医护人员出来了,医院里所有部门都有人赶来了,大家穿着防护服远远地站着,默默地注视着四人的担架缓缓地移动。

  天空仍然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中有人忍不住嘤嘤而涕,这声音极小,却象SARS病毒一样有着很强的传染性,即便在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服面前也表现出了摧枯拉朽之势,只一分钟的时间,全场皆被传染,哭声一片。

  这雨天,这伫立的人群,这压抑的哭泣,这缓行的担架,都给人一种凄惨的感觉,让人胸闷的透不气来。

  处理完庄泥的遗体,陈重一言不发地向前走,油子叫他,老巴扯他,他都没有反应,感觉神情恍惚。跳上汽车,他二档起步,20米内挂上了5档,车像箭一般飞出去。泪水此时滂薄而下,很快眯住了两眼,积攒多年的委屈、多日的辛劳、多时的坚强,瞬间崩塌,决堤而出,势不可挡。

  陈重端着方向盘像端着冲锋枪,前方火光冲天,冷雨如鞭,一个炸雷响过,树枝发出颤抖的哗哗声,周围无数个嗓门在呐喊,冲啊,杀啊,为战友报仇啊!声音响彻云天。无数个人影在火光中晃动,一个又一个战壕从跨下溜走,一个又一个火舌愤怒地喷射,硝烟弥曼,气浪涛天。周围一片模糊,分不清东南西北,陈重只能凭着感觉向前冲,向着声音最大,火光最亮,人影最多的地方冲。余光中,老许倒下了,老巴倒下了,小吴也倒下了,陈重没有停下来,他不愿看见死去的战友扭曲的脸,他也不愿听见受伤战友的呻吟声,他同样看不得周围战友悲痛的脸,此时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胸膛充满了仇恨,仇恨,还是仇恨,他要报仇,给战友报仇,冲上去,喂他们子弹,冲锋枪响了,手榴弹投出去了,前方炸成了欢快的海洋。

  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有如无数个飞蟥乱窜,陈重知道也许有一个是为了自己准备的,但他仍然没有丝毫的迟疑和胆怯,甚至他在积极地寻找,有意迎上去想比比谁的骨头更硬,谁的意志更坚。然而,没有人胆敢招惹他,一切子弹都怕了他似的,纷纷避让开来。

  陈重一个猛冲登上了山头,举起冲锋枪向对手示威,周围响起了战友们的欢呼声。突然,一发炮弹在山顶爆炸,烟雾中陈重像被谁猛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陈重想爬起来,用枪管支撑着身体,但枪管仿佛软化了一样,失去了钢性,陈重再次重重地摔倒,他的肩夹火一般的痛,一股鲜血从衣服里渗了出来,陈重极其恼怒地把一梭子弹打在了泥沙里。

  枪不响了,周围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陈重从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清醒,汽车歪斜地陷在了泥泞的稻田里。天上的雨一直飘洒着,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陈重下了汽车,努力认了下方向,发现自己已经跨过了整个市区,来到了郊区,雨丝中夹杂着甜甜的青草味。

  娘的墓茔就在不远的地方。

  这一年来,陈重突然发现自己越来越迷信起来,总感觉冥冥中有一个力量在支配着他,无论自己是高兴是悲伤是幸福是坚强,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而陈重却分不出这眼睛到底是娘的还是罗希娟的,也许是老许的以及丽瑶的,但一律让他不敢对视。而今天,他知道一定是娘在招呼他,不然怎么能不知不觉中穿过了整个市区来到这里呢?是的,这世上只有娘最了解孩子的心,也只有娘最疼自己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点,娘都会在他最痛、最无助、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而他也只有在娘的面前才能撕掉男人的伪装,还原一个真实的自我,哭一通,诉一通,像希腊神话中的战神阿喀琉斯,在大地母亲身上汲取不竭的动力。

  陈重仿佛又听到了母亲在唤,重儿、重儿,回来啊。他急不可耐地向墓地奔去,虽然雨中的小路有些泥泞,但并不妨碍他的脚步。此时他又像个初生婴儿一样脆弱,他想娘了,他需要在娘的温暖的怀抱靠一靠,同时向娘诉说一个叫庄泥的姑娘走了,但是她是很勇敢地走了,像个战士一样的坚定和坚强,像无数个战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一样,恪尽职守,义无反顾,为我们经受灾难侵袭时筑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为我们的民族赢得了尊重和尊严,也在世人面前显示出众志成城的不屈精神,又一次勇敢地直面灾难。

  希波克拉底说:当一场不期而至的风暴袭击我们国家时,我听到你们用生命践约的巨响。这个你们就是我们心中的丰碑,用以铭记所有在国家、民族的灾难面前挺直脊梁、默默支撑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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