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凋

花凋

　　我叫唐诗，武德七年生于洛阳。

　　我的父亲是洛阳城内有名的相师。他叫唐毅。你一定听说过，是不是？没错，我就是那个刚一出生就被自己的父亲断为不祥的女子。我叫唐诗。你要记住这个名字。

　　据说，我出生的那个晚上，天空布满了繁星。

　　父亲焦躁地在屋外踱着步子，母亲身子弱，难产。

　　终于，伴着一道流星的划落，我姗姗而来。

　　产婆松了一口气，用早已准备好的锦缎将我包好，小心翼翼地抱着我走出屋子：“老爷，是个小姐。”

　　父亲抬头，看见了逆转的星相。

　　紧蹙着眉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是天降的祸水呀！”说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拂袖离去。

　　尚处于襁褓之中的我，只因为父亲一句话，宿命就此颠覆。

　　他不知道，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女婴在长安降生，而她，才是真正能扭转天相的人。

　　百日之后，父亲决定将我送入长安的一座寺院。

　　据说，这座四周环山的寺院荟萃了全国最优秀的僧人。

　　父亲是希望这儿浩大的佛气能将我内在的邪恶镇慑住。

　　母亲毅然离家，随我入寺。

　　由于寺里不能长期收纳女客，我们就在后山偏离寺院的一间草房内住下，过起了远离尘寰的生活。

　　光阴荏苒，我渐渐长大，成为了一个沉静的人。

　　十二岁那年，我认识了辩机。

　　我记得，那一天，寺里的钟声格外深沉，回声不断地在群山之间盘旋，久久未散。

　　早课后，住持师傅照常来为我祈福。

　　那个小和尚，站在他身后，目光炯炯，神情桀骜。

　　这样的僧人，往往隐忍了更多往事。

　　临走时，住持师傅对我和母亲说：“以后辩机会代替贫僧来此处。”

　　我看着辩机，问：“为什么是他？”

　　住持师傅回道：“辩机是寺里最具慧根的弟子，有超越贫僧的能力。”

　　辩机沉默不语，却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突然开口：“世上一切皆为天意。”

　　住持合掌叹息：“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从那以后，辩机每天都会来。有时候，还会带我入寺参禅。

　　他告诉我说，他的师父玄奘法师曾教导过他---佛法，是需要用心去参悟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佛法可以参透。可是，又有谁，能将世事参透？”

　　辩机审视着我，他的眼睛漆黑明亮而又锐利有神。意味深长地，他说：“唐诗，你才是世上最具慧根的人。”

　　我摇头苦笑：“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什么都看不透。”

　　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看得太透，而又无力挽救。

　　“辩机师傅，你知道吗？我可以看见你内心的躁动与不安，你的眼睛过于明亮，眼中还残留着仇恨。逝者已矣，宗将军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如此。”

　　辩机深黑色的瞳孔瞬间冰封。良久，他终于回答：“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没有办法彻底抛开前尘往事。我常常看见我父亲和他部下的亡灵，他们飘浮在长安城上空，至今未散。”

　　我抬头往上看，看见了堂上巨大的镀金佛像。菩萨金色的嘴角依旧含着包容万物的微笑。悠悠地闭上眼，我说：“你有佛根，亦有佛缘，可惜少了佛心。”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

　　举国上下，都为这位贤德高尚的皇后陷入了深深的悲恸之中。

　　寺里也开始忙碌起来。辩机告诉我，皇族将在这儿超度长孙皇后的亡灵。

　　那个黄昏，天空停滞着淡红色的云朵，霞光旖旎，覆满大地。远山像是幻觉。

　　草房前，就在我住的草房前。辩机失措地抱住了满脸泪痕的高阳。

　　我站在一旁，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面，她骄傲地扬着头，肆意地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是高阳，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大唐的公主！"

　　倾国，倾城。

　　现在，这位骄傲的公主，为了她深爱的母后，哭倒在辩机怀里。神情楚楚，娇美动人。

　　一年前，我告诉辩机，高阳是他的劫难。

　　一年后的今天，辩机已是在劫难逃。

　　不久之后，我被高阳接进宫。她说：“唐诗，我是喜欢你的，但我更喜欢辩机。我不想让你们成天呆在一起，所以，我不管你是否真的不祥，你随我入宫，我为你找道行更高的僧人，我会待你如我的亲姐姐。”

　　这，是命令，而非请求。

　　进宫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尽尘烟。

　　沐浴之后，高阳亲自来为我梳妆。

　　铜镜里映着两张绝美的容颜，如在暗地里开放的花朵，苍白而又热烈。

　　她抚着我如黑缎般的长发，低低叹息：“整个皇宫都会为你而倾倒的，也许，我真的不该带你入宫。”

　　我微笑：“公主想要告诉我什么？”

　　高阳停下：“姐姐，你要原谅我。”

　　我盯着镜中的她，问：“到底怎么了？”

　　我的双手开始颤抖，不能自已，握着的珠花滑出手心，颓然落地。

　　这个说要把我当亲姐姐般看待的小女孩，一个时辰前接我入宫，并下令将我母亲赐死。

　　可到现在，她还依旧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无辜神情。

　　我开始为她的阴毒所惊骇，她才不过十岁，还是个小孩子，却已经拥有了令人恐惧的邪恶内质。

　　“为什么？”我问她为什么。

　　她惨白着脸：“姐姐，你别这样，不要怪我。我只是喜欢你，我不能让其他人拥有你。”

　　我哀哀地笑，眼睛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我果真是个不祥的人，你看，我已经把我的母亲害死了。公主真的不考虑将我送走吗？信不信？有一天，你也会被我害死的！”

　　高阳被我吓得退后两步，却依旧逞强道：“不会的，我是公主，没有人害得了我！”

　　没有人。

　　我低下头，看见掌心不知何时长出的纠结的纹路，突然释怀。

　　一切，都是天意。

　　“一切都是天意。”我对我面前这个有伏羲之相的女子说。

　　她是刚入宫不久的才人，姓武，因为生得妩媚，皇上亲自赐名---“媚娘”。

　　武媚娘。

　　从我们第一次相见，我们就知道彼此的命运是交缠在一起的。

　　武德七年，她在长安，我在洛阳，同时降生。

　　我给她讲我的故事，一年前，没有恪存在的故事，告诉她——世间一切都是天意。

　　她妩媚地笑，说：“唐诗，我见过你的父亲，在我小时侯。他告诉我，说我有天子之相。”

　　刹那之间，我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媚娘的眼睛发出了灼灼的光华，几乎要将我烧伤。

　　我知道，那是欲望。

　　很久很久，我终于开口，嗓音嘶哑着说：“媚娘，答应我，不要让自己的锋芒过于外露。答应我，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恪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抄写经书。

　　听见门开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恪。

　　他望着我，漆黑的眼睛像是一口幽深神秘的井，仿佛要将我倾吞。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男人，是隐匿在我心头上的巨大伤口，永远都见不得光，只能任它不断地溃烂，蔓延，终生难愈。

　　合上经书，我缓缓起身，向他行礼：“吴王殿下。”

　　"起来吧！"他一边说，一边走向书桌，拿起我刚抄的经文翻看。

　　状似不经意地，他开口问我：“听说你最近与武才人的关系很密切？”

　　我怔了一下，回答：“是。”

　　他放下手中的经文，反头看我：“唐诗，离她远些。她是我的表妹，我了解她。她是个可怕的人物，野心勃勃。和她太亲近，你怕是会吃亏。”

　　我知道他是指几天前媚娘训“狮子骢”的那件事。她终究没有听我的话，过早地暴露了自己。

　　摇摇头，我不作解释。这世上，恐怕不会有人能够理解我和媚娘之间的感情。即便是恪。

　　贞观二十二年，太白金星多次在白天出现，这是更替天子的征兆。

　　圣上更得到了一本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书，书上赫然记载---唐三世后，有女主武氏起而代之。

　　整个朝廷，人心惶惶，已经有许多官员遭到诛杀。

　　高阳十五岁那年，嫁给了宰相房玄龄之子房遗爱。迄今为止，已经有八年流光。

　　这八年，高阳帮助驸马加官进爵。作为回报，驸马则允许高阳与辩机私会。

　　可是，这件天大的皇族丑闻，终于败露。

　　天下哗然。

　　圣上大怒，下旨将辩机关押起来，判处腰斩。

　　高阳带着我赶往皇宫。

　　她跪在她的父皇面前，泪流不止：“父皇，我请求您，求您放了辩机，为了女儿的幸福放了辩机……”

　　皇上狠狠地掴了高阳一巴掌：“是朕的错，朕太宠溺你了！所以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高阳痛苦地瘫倒在地，良久，她轻轻地吐出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您给了我一切，却剥夺了我的幸福？”

　　皇上瞬间变得无力，他说：“高阳，你告诉朕，你要朕怎样做你才觉得幸福？”

　　高阳坚定地说：“让辩机活！”

　　皇上盛怒：“不可能！朕已经下了旨，君无戏言，不可能再收回！高阳，难道这世上，值得你爱的，就只有这个辩机吗？他只是个僧人！”

　　高阳冷笑：“我爱恪哥哥胜于爱辩机，可是，您能把他赐与我吗？或者，唐诗也可以，您可以把她嫁给我吗？”

　　皇上突然显得万分苍老，他疲倦地摆摆手：“高阳，从今天起，不准你再踏入宫中，现在，朕要和唐诗谈谈。你出去吧！”

　　这个掌握天下乾坤的男人，他颓然地坐在龙椅上，神情遥远地问我：“唐诗，朕是不是错了？ ”

　　我跪下：“皇上是真龙天子，无论您干什么，都是对的。皇上心中的真理，便是万民心中的真理。因为，您是史上最圣明的君主。作为臣民，我们无条件地信仰您！”

　　皇上盯着我，眼神又回复犀利。他说：“朕一直都听别人谈论你，他们说你自称不祥，说你有无边的法力，能看透世事。那么，朕问你，最近的‘武代李兴’事件该如何解决？”

　　我将身子伏在地上：“世间一切皆为天意，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请圣上为了万民苍生，停止杀戮！”

　　“你起来吧，唐诗。”皇上若有所悟地说。

　　“吴王恪是朕最疼爱的儿子。朕一直很愧疚，不能为他做什么事。如果是他登上皇位，他一定会比朕更有作为。可惜他不是皇后之子，朕没办法立他为太子。朕知道恪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所以，朕想让你嫁给他，成为他的侧妃。”

　　我泪流满面：“求皇上收回成命，民女只愿长伴青灯。”

　　“为什么？”

　　“我是真的很爱吴王，可是我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这是天意。我是个不祥之人，嫁给吴王，会为他带来灾难。我只想要他，好好的，活。”

　　第二天，辩机行刑，我被送往感业寺。

　　法场上，辩机对我说：“唐诗，我放弃了仇恨，却割舍不下红尘。我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这样。 可我不后悔……”

　　一切都是天意。我们谁都没有错。

　　天空阴霾，我的内心一片荒芜。

　　法场上，没有高阳的身影。

　　又一年，圣上驾崩，太子李治继位。依先皇遗旨，媚娘等先朝妃子均被送入寺内为尼。

　　媚娘告诉我，用不了多久，当今圣上就会来接她回宫。

　　这一年的冬天，天气异常枯寒，我的身体迅速干涸起来。大面积的皮肤皲裂出脓，病倒在床。媚娘不日不夜地照顾我。终于有一天，她绝望地靠在我的床边恸哭，她哽咽着说：“唐诗，我们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我在这里度日如年，他为什么还没来接我？难道我真的要在这儿度过一生吗？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

　　我微弱地扯出一个微笑，伸出手抚摸她光洁的头颅：“媚娘，你一定要坚强地等下去，要记住，你不是一般的女子。所以，你一定要坚强！”

　　总有一天，你会，君临天下。

　　永徽元年，太宗周年忌日，圣上终于来了。媚娘像所有女尼一样，跪在寺外迎接。

　　经过媚娘身边的时候，圣上低声说道：“媚娘，朕来看你了。”

　　我的媚娘，这个性格坚忍的女子，终于，潸然泪下。

　　时光流转，很多年之后，寺里来了一位贵人。

　　她带来了大量物品，还有一封信。

　　她喊我，姨娘。眼神清澈，明媚动人。

　　我颤抖着，好像看见了媚娘，又好像看见了高阳。那些我深爱的女子。

　　她说：“我叫太平。”

　　我拆开信，媚娘在信里告诉我，永徽四年，高阳公主等人谋叛，长孙无忌趁平叛之机，伪造罪证，强行将吴王恪卷入此案，并不顾圣上阻拦，断然将吴王凌迟处死。她说，唐诗，你不要难过，我已经为你报了仇。登上后位不久，我就将长孙无忌逼死了。她还说，唐诗，我在这儿很辛苦，我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坐到这个位置，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的世界骤然坍塌，成为一片废墟。

　　我之所以能够安然地在感业寺度过寂寞漫长的岁月，是因为我知道那些缱绻了我一生的爱的人，会在另一个地方过的很好。可是，他们却死了。

　　生命，如花般凋谢。

　　过往的一切，是一场斑驳华丽的梦境。梦醒后，所有所有，都如灰尘般溃散。了无痕迹。

　　太平轻轻地唱起歌来：

　　“尘归尘兮，玉石将振音

　　扬扬兮清风，猎猎兮长空

　　看云霞旖旎，潸然泪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