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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的葛小雅

作者: 挑蝶少君 完成状态:已完结

十九岁的葛小雅

  葛小雅是个精明的小女生。这是周子慧在莫名其妙请第七顿得克士时,哀叹着说出的话。

  但是,二十年华、青春动人的葛小雅不穿以纯不穿Chole 、不穿美特斯邦威不穿三宅一生,身上永远是百货商场淘来的打折棉T恤与类似于冰海蓝色的牛仔裤。脸上没有腮红、眼线,只有在最冷的冬天,才能看见薄薄的一层唇膏,仅限于此。所有的时尚东西,都会被葛小雅评价为不自信的小女生进行自我安慰的、给商界带来无限生机的,重要的是代表价值的隐性人民币。

  所有的这些,都把葛小雅和那些化着精致妆容,一身亚曼尼、范思哲之类的新贵粉领区别开来。但是葛小雅永远是骄傲的,常常喝着卡布其诺笑得一脸猖狂。喜欢这种带着厚厚奶泡的咖啡,和果汁饮料似的甜蜜可爱。周子慧就说:“你真不像生了小孩的女人,还像个小孩子,孙瑾把你宠坏了。”但她的眼睛里却满是心疼。

  是的,葛小雅在她十九岁那天,正式离开了青青校园,义无返顾地跳进社会大染缸里。

  大雨磅礴的七月初七

  一年前的七月初七,葛小雅蓬头垢面地晃荡在深夜的大街上,街头巷尾泛滥的玫瑰,成灾的情话,都狠狠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

  当葛小雅听到一个干净帅气的的男孩子对着身边那个相貌平平的女孩说出,“放心,我会对你和孩子负责任的。”那平淡如水的女孩一瞬间绽放出甚过怀中玫瑰千万倍的韵味,满脸的娇羞将葛小雅心头尚未结枷的伤口又扒开,露出鲜血淋淋的肉芽。

  孩子?看看自己的肚子,桑言甚至一句温柔的谎话都没有,今天终于对一个月来都是抱膝哭泣的自己冷冷地丢过来一句,“明天你去医院解决了,他生下来对你我只会是个耻辱。”

  耻辱?当初那个温言软语亲吻着自己,喃喃诉说未来种种的男子,不会说这是个耻辱,只会说这是最棒的宝贝,是他的整个世界。

  现在自己还有什么呢?除了这具不干净的身体和肚子里这个孽种自己还有什么!

  葛小雅想现在就杀掉这个孩子,但是,她没钱,一个钢蹦儿也没有。

  心灰意冷或是怒极反静地坐在墙角,现实的想着明天食物的着落。人没有感情可以活,没有食物一定会死,再怎么恨,再怎么狠,葛小雅也不会让自己饿死。

  毫无预兆,大雨瓢泼而下,情人们更有理由拥得更紧。地上有散落的玫瑰花瓣,凄婉得回忆上一刻还被美丽的女孩拥在怀里。

  葛小雅直直地站起来,眼泪无声的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咧咧嘴始终哭不出声来。

  三个小时,只要提前三个小时,妈妈不会从大火里跑不出来,爸爸,呵呵,那个男人也不会莫名其妙地跑了。

  僵硬地跪下去,重重地落地,膝盖不疼,疼的是心,隐隐抽动,却又尖锐的疼。

  跪了一夜,落泪了一夜,天刚亮就回到那一堆残骸前,对着妈妈卧室的方向又跪下去,此时,却是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没有任何的行李,葛小雅挤上最拥挤的一列火车,进站的时候很顺利,她只是狠狠摸了一把前面超吨位艳丽女人的屁股,然后很无辜地瞧着身后那个一脸委琐的男子。就这样,艳丽女人轻易将检票口搅成菜市场。

  葛小雅没有走挤得要死的车门,拣了一个开着的窗户,冲着里面心软的大妈级人物柔柔一笑,翻身就跳了进去。

  火车隆隆启动的声音告诉葛小雅,她离开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城镇,开始了她颠沛流离的日子。后来,葛小雅告诉周瑾这段日子时,都会说,“我开始了绝对自由的流浪,和三毛一样,在精神上。”

  出检票口时出了问题,葛小雅甚至没有一张费票来遮掩,不待检票员出声,葛小雅就像一头幼兽张牙舞爪地冲出站台。

  然后就是一直一直地跑,听不见车流涌动,看不见红绿灯的变换,直到肚子阵阵尖锐的疼痛,苍白着脸的葛小雅才停下脚步。但她只是恨恨得想,掉了吧、掉了吧,我也还只是个孩子,怎么能照顾你?再投个好人家,有要你的爸爸,有疼你的妈妈,还有,有家。眼里干涩得难受,心底却湿得难过。

  葛小雅转过一家一家的饭店,怎么也迈不开步子走进去。从小骄傲如公主般的葛小雅怎么能做这种卑躬屈膝的工作呢?

  胃早已瘪了,胃酸不停往上涌,还是感觉不到饿,下意识抚了抚肚子,他应该是饿了吧。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走进了一家叫“三福一生”的饭店。看着走过来的英俊的服务生,抿抿嘴还是开了口,“请给我一份营养的中饭,我可以用任何方式付帐,但是……”葛小雅觉得喉咙发紧,“我没钱。”

  服务生有点意外这个邋遢的女孩子提出的要求,她有羞涩,但是却没有卑微。注意到她抚着肚子的手,非常纤长,指节分明,即使沾着赃污,也能看出来姣好的皮肤。很优雅的一双手,和这一身狼狈完全不搭边。

  “好,前提是你会画画,我们需要一个在这里画画的女孩子,增加饭店的吸引力。”服务生坏坏地刁难。

  画画?葛小雅感到浑身发冷,但还是点点头,“好,我会。”

  三福一生

  在靠内墙处,有一座木质的小凉亭,地上铺了很大一片草皮,竟还有条浅浅的小溪回环婉转,从华丽的天花板上吊下一架秋千,绳上缠着葡萄藤,蔓上二楼护栏,枝叶缠绕。

  葛小雅只需要拿着一个速写板坐在草地上或秋千上画些东西就好。看着空白一片的速写纸,葛小雅满眼都是初识桑言时他那宠昵的笑。就是为了能天天看到他,葛小雅央着美术老师让自己进了美术组,整日画那些僵硬死板的石膏几何体。

  桑言画得很好,进度也很快,当葛小雅还打不直直线时,他已经在研究人头像了。

  葛小雅发狠的学那些枯燥的课程,终于在四个月后,肩并肩地和桑言一起研究人头像。

  大拇指与食指斜握着八B铅笔,按着记忆在纸上勾勒,下巴明显的棱角转折,稍稍向上翘的嘴角,直挺的鼻子,时刻都溢出微笑的眉梢眼角。他对谁都是笑吟吟的,当初怎么会觉得那是单独为自己绽放的呢?果然,爱一个人时是那么盲目,宁肯当一个瞎子,也不愿看见爱人一丝一毫的缺点。

  男孩单手撑着下巴,笑着隔着桌子看向窗外。鸽子灰的眼睛清澈透明,似乎心思也是简单明了。

  “ 画得不错嘛,很有功底,青春浪漫的校园风格,让人想起自己十七、八岁时的事情。”把画板递回给葛小雅,“以后就在这画画吧,今天客人反应挺不错。”

  盒上画板,葛小雅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俗气的人,他为了生意好高兴,自己为了活下去难过。但是,只要等自己赚到一点钱,就离开这里。

  雨,又晰晰呖呖地下起来。

  画纸上的男孩看向的窗外,是举着大大彩色纸板的葛小雅,用正楷工工整整的写着,桑言,我葛小雅非常喜欢你!就那么不出声固执地举着。桑言正在上课,不经意地撇头看向窗外,看到那个双颊潮红的女孩后愣了一下,但马上就笑了,葛小雅跌在那迷人的笑容里不知所措。

  给葛小雅做的饭菜确实很营养,精细而不油腻。

  偶尔画画忙里忙外的英俊服务生,或是大大的落地窗外的法国梧桐树,最多的时候,是画在草坪上玩耍的大小不一的孩子。她笔下的每一个孩子,都没有笑容,却有着达芬奇笔下圣子的灵慧从容。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此时的葛小雅已经画得非常娴熟,很多客人都慕名来这里吃饭,还有很多孩子好奇地凑在一边看着自己的样子慢慢出现在画纸上。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葛小雅恢复了当初姣好的容颜,但身上那套棉质的运动衫任由英俊服务生说破了嘴也不肯换掉,只是每晚洗干净,再烘干。

  桑言也有这么一套,在表白的第二天,他们就手牵手去逛了ADIDAS品牌店。之后,每天的清晨都能看到俩人漫步在小镇子最长的那条街上,每个人都是含笑着看着他俩,默默的表达最淳朴的祝福。跑步只成了一个浪漫的借口。

  刚刚构好图,葛小雅发觉身后站了一个人,扶住秋千绳索回头看,是一个男子,眼角已经有细密的纹路,那种历尽沧桑的成熟气息仍然迷人,穿着有着精巧竖条纹的西裤,隐隐露出墨绿色光泽的西服,还有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这一切都表示他应该坐在雅间里陪着美丽优雅的女子吃最贵的餐点,而不该站在这里和几个孩子围在自己身边。

  葛小雅还不知道,她的美丽已不是当初那咄咄逼人如最艳丽的玫瑰,而是蜕化为静谧得仿似深夜里的幽兰。只是大堂中各色的目光再怎么灼灼,也不能触动葛小雅分毫。

  “为我也画一幅吧。”男子绕到葛小雅面前蹲下,浅笑着要求着,鸽子灰的眼睛里是全然的干净,但却大雾弥漫看不清边界。那么相似又那么迥异的一双眼睛,葛小雅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突然想画一幅水彩画,不露声色地将画架调高,换纸。然后才点头,“好的。”

  男子站起来,微微弯腰探身,“我叫孙瑾,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那个意气风发的周公瑾的名字和我很像呢,所以你可以很简单得记得。”

  拿着画笔,就那么楞在那里,很猖狂的一个人啊。孙瑾倒是很自在的坐在草地上逗着几个小孩子。

  画很顺利地画完了,男子非常配合,还不时开着玩笑,营造着一种轻松的氛围,很久没有笑过的葛小雅偶尔也翘着嘴角,真是个温情幽默的男子。

  男子看着画,几个小孩子形态各异地或趴或坐,还有一个仰躺在自己怀里,而盘腿坐在中间的男子却比自己年轻很多,只是也有一双鸽子灰的眼睛,闪动的是沉静羞涩。

  葛小雅稍稍不自在地挪挪位置,秋千晃动,葡萄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几不可闻,但葛小雅就是听得分外清楚。孙瑾没有露出任何的不悦,依旧用他低哑暗沉的嗓音说:“我就收藏着了,谁要也不给。”

  两个月后,当葛小雅从服务生手上拿过三千块钱时,立马就决定离开了。

  最后一次画画,画的是那架秋千,非常唯美。只是秋千上凭空多了只鸽子,静静地蹲在木质的秋千坐板上。快完结的时候,那个男子又出现了,手里还是那张画,没有卷起来,也没有裱着。直直地看着葛小雅,轻浅的留恋、淡淡的哀伤,“我就守着这张画等你回来。”在看到葛小雅的画时,浅浅地笑了,“等你回来为我画一幅真正属于我,实实在在是我而不仅仅只是一双眼睛像我的画。”就那么笃定她一定会回来似的。

  葛小雅的心,依然如磐石一样坚硬,即使孙瑾的眼神再温柔千倍,话语再美好万分,都阻挡不了此时的葛小雅离开的步伐。即便是知道了那个服务生是这家饭店老板的弟弟,而这个孙瑾,就是那个老板。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逼迫着葛小雅重新开始流浪,她想找到自己的未来。

  到夜市地摊上买了一整套的衣服,厚厚的,干燥温暖,总共不到一百元。还是连个小小的手袋也没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青岛恩爱的夫妻

  这次买了车票,还是火车票,直达青岛,葛小雅想看看这个有海的城市。妈妈说,当初怀着自己时,那个男人允诺过,“带着你和孩子一起来。”告诉自己这些话时,妈妈羞涩而幸福,仿佛只要他说出了这句话,不管他是否兑现都已足够。

  走出站台,天气出奇得好,阳光将葛小雅的额头逼出一层细密的汗。却还是紧了紧外套,怕了那渗入骨髓的冷了吧。

  在靠近海的地方租了间屋子,隔壁住的是个总不见身影的男人,在半夜的时候总能听见他的哀号、哭泣,那凄厉的声音一度让葛小雅恶梦重重,醒来后就睁着眼听着浪涛拍击的声音。但几天后,极度疲惫的葛小雅就不再受到那个男子声音的影响了。房东是个瘦得出奇的老太太,不太说话,整天搂着一只猫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但那一双历尽世事的眼睛让人认为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

  葛小雅每天都会去海边,脱下鞋袜走在细细的沙子上,来来回回,沿着海水的最边沿。看到细小的泡沫时不禁猜想小美人鱼是不是不能忍受王子不爱自己才投的海,而不是太爱王子了,没有谁能忍受无望的爱情。

  不知道脚受凉对胎儿不好,即使知道了,大概也只会说一句,“最坏也是他死在自己肚子里,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掉。”偶尔脚底会咯到贝壳,总是破碎的,葛小雅都会捡起来,回去后放在清水里洗净,一个一个仔细地钻出细细的眼儿,用红线穿着。

  捡了一个月贝壳后,天气就已经凉得刚脱掉鞋袜就冻得脚直抽筋。葛小雅的肚子也稍稍鼓了起来,但身上其它地方还是瘦得可以清晰地看到骨骼,一个一个小小的关节。在这个美丽开放的地方,每天出现在海滩上的都不会是同一拨人,即使这里再怎么热情开朗,还是没有人会去注意那个身体单薄、衣衫亦单薄的年轻女孩。

  海滩早已经冷清下来,沙滩上大大小小的足印也被海浪冲刷得不留一丝痕迹。还是可以看到一群群的海鸥,体形明快滑润,只有尾端一抹黑色,脚上连着蹼。安静地站着时,仿似鸽子的近亲,一但张开双翅,大海精灵的魅力会震撼每个人的心灵。葛小雅甚至想随着大船出发,在海上风雨颠簸中平息内心里时而如烈焰,时而如冰窟的交替翻腾。海风常吹得葛小雅的衣衫哗啦作响,没有围巾、手套, 葛小雅的耳朵和手,总是觉得胀胀的,有些红肿。后来裂了缝才知道是冻伤了。

  看着手上深深浅浅的裂缝,绝望地坐在沙滩上,双手搂着膝盖,海水浸湿了裤子衣摆。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的冬天,妈妈把自己红肿的小手按在滚烫的开水里,完全不顾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叫,那个男人倒是差点流泪,隔天就买回一副棉手套,很大,不和手,样子还很丑,但当时还是高兴地蹦起来亲了那个男人一口。

  烫完了开水,妈妈又挪到通红通红的煤火旁,边往手背上抹一种药膏,一边按在火上烤。当时更忍受不了火烤,整个心脏似乎都架在火上呼呼得烤,于是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种残忍的土方法对自己没有效,当晚忍受完,第二天手依旧疼得厉害。

  海风冷冷吹过来,手更加麻木,也好,不疼不痒,多省心。夜黑得很快,看看不远处佝偻的男子背影,葛小雅捂着肚子站起来决绝地转身离开。孩子,以后你就是我的整个世界,你的爸爸爱你,姥姥爱你,姥爷爱你,妈妈也爱你。

  这之后失眠却越来越严重,到身上的衣服已经遮不住隆起的肚子时,葛小雅终于决定离开。临走时只比来时多了一串破贝壳链子。

  房东老太太沉默着接过葛小雅递过来的一沓钱,然后扔过来两管伤湿止痛膏和紫归治裂膏,第一次笑了起来,“小丫头挺个性,以后再住我这就免费多收留一个人。”

  坐在火车候车厅里,葛小雅摸摸肚子,“看你多走运,还没出生就有人免费提供你的住处,我还的挣钱找自己的住处和食物,顺道还要喂饱你。”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葛小雅不知该到哪里,随而就安心了,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吗?

  手伸进口袋里,薄薄的几张钱实在维持不了几天。

  买了张最便宜的票,看了时间、车次,还早,就又坐下休息了。已经闹腾一个月的失眠让葛小雅很是痛苦,常常想宁肯现在孕吐、孕期抑郁什么的。

  越往深夜,时间一点一滴流淌的声音就越明显,滴答滴答,声音越来越大,要么就是浅浅的睡着,一点风吹草动就醒过来,然后头痛欲裂,这比不睡更折磨人。而隔壁屋的声音开始狠狠的刺激自己的神经,那喃喃的爱语,压抑的哭泣,语无伦次、神智崩溃的无意义的话,彻底结束了葛小雅的睡眠。

  买过安眠药,吞进嘴里又吐了出来,有一次实在困得忍受不了,吞了两颗,刚吞下去,听见隔壁的男子的哭泣,又将指头伸进喉咙给生生呕了出来。从此就放弃了吃安眠药的念头。

  在这么嘈杂的候车室,葛小雅竟有了困意,最后决定即使这张票浪费了,也的睡一觉。

  孙瑾,孙瑾

  就在葛小雅迈在沉睡边缘时,座椅轻轻地摇晃有点惊动她,但葛小雅仍卖力把自己留在周公身边,随后,一阵更猛烈的摇晃将葛小雅彻底惊醒。睁开眼还没看清是谁,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扰人睡觉很不道德你知不知道?我都不记得有多少天没睡了!你实在是讨人厌!”眼睛依旧是半睁着,直到在听到低低的啜泣时,葛小雅这才完全睁开了眼。

  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有六七岁的样子,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但还是挤出一个微笑,“姐姐快出去吧,地震了。”

  向四周看了看,人群惊惶地四处逃窜,“你爸爸妈妈呢?”。“散了。”说罢,低着头又想落泪。葛小雅看了看小男孩身上质料考究的童装,应该是挤散了,自己已经不具有当初在出站口狂奔的体质了,这小孩跟着自己实在不保险。

  就在葛小雅打算把他带到出站口的警卫处的时候,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朝这边跑过来,蹲下一把抱住小男孩,“萧儿,你吓死叔叔了,下次记得抓紧我的衣服。”说完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站起来,“谢谢,呃?葛小雅?”葛小雅只是淡得几乎看不到地笑着,饭店服务生。

  孙愈轩解释是南方发生了地震,这边没有危险,在的知葛小雅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时,又施展以前的死皮赖脸,拉着葛小雅换乘大巴回到三福一生。

  没有追问当初的不告而别和现在隆起的肚子,只是笑着抱怨当初她走后生意冷清了不少,那些年轻的男子在见不到葛小雅的时候还一脸晦气的来找自己。

  葛小雅还是挂着淡地几乎看不见的笑,“这是你哥哥的孩子?”不关情爱,只是那种消失很久的好奇,似乎还记得他蹲在自己面前,浅笑着说:“为我也画一幅吧。”那他用那双鸽子灰的眼睛看着自己说出那些搀杂着纯净的暧昧的话时,是否还能记起这个漂亮的小男孩?

  孙愈轩苦笑一下,“前女朋友云馨的,俩人都准备结婚了,云馨突然说不爱他了,当晚就去了美国。”瞥了眼睡得正熟的孙萧,“一开始很难过,天天躲在酒吧和酒女混在一起,醉生梦死的,三福一生都是我帮着打理。后来干脆也跑到美国去了,两年后才回来,回来时狼狈不堪、神情委顿,问什么也不说。这时萧儿都三岁了,一直没见过爸爸,都是保姆在照顾。我看不过去,把萧儿带到他面前,谁知道他一酒瓶子就砸了过来,说他不是自己的儿子,呵呵,后面的事也就是那样了,以前别人总是说他甚至比我这个弟弟还有活力,天天精神抖擞、神采飞扬的,你也见过他,现在的他变得也不知是好是坏。”

  想必他是当自己戴了绿帽子,而这个孩子是野种了吧,下意识抚着肚子。

  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葛小雅当初清冽如冰的性子一点没变。小时候和父母的生活片段却一点一点变得清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容。

  当葛小雅见到孙瑾时,他正坐在当初葛小雅坐的位置上,眉峰稍稍聚拢,眼角细细的纹路路多了一些,更称的眼里柔情似水。

  周围散落着几张画纸,干净平整,正是自己以前画的。粘在画板上的是那张他和那些小孩子,每张脸都是灿烂的笑容。心里某处冰山似乎悄悄塌了一角。

  孙瑾也看着了葛小雅,微挺着肚子,满脸的憔悴、荒芜。

  俩人就这么直视着,仿佛中间那相隔的两个月根本就不存在。“欢迎回来,葛小雅。”

  孙愈轩在一边暗暗叹息,在哥哥第一次看到葛小雅时那惊艳的神情,然后一点点接近她,不急不躁的等候的过程中,不是没有发现他渐渐动了真感情,只是那么不情愿,自己这辈子没有机会拥有这个感情单纯的女子了,因为自己根本没有那份勇气去面对葛小雅心里藏的爱人。当自己看到她画的第一张画,那个微笑着的秀气的男孩子,就知道那是她不曾忘却的爱人,只有心里还有爱,才能画出最纯净浪漫的画。而现在,更没有勇气面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所以告诉她哥哥的过去,对她应该是好的吧。

  在爱中重生的葛小雅

  葛小雅穿着典雅的孕妇装,不施脂粉坐在特制的棉质长椅上,依旧画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当初的孩子都还记得这里曾有个美丽的姐姐,当初爱慕葛小雅的男子都忘记了那个青涩安静的女孩子,现在在孩子面前的还是那个美丽姐姐,但在那些男子面前,她只是一个过早为人妇的迷人女子。

  孙瑾走过来帮葛小雅换纸,七个月的身孕已经让葛小雅的行动有点不便。之后孙瑾又蹲在葛小雅面前,“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画一张呢?”现在葛小雅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想念桑言了,看着孙瑾鸽子灰的眼睛,波澜不惊地说:“等你爱上孙萧的时候。”很明显地看到孙瑾的身体震动一下。

  “我爱他,只是不愿意看到他就想起云馨。”周围很多客人,还有小孩子,但是这个男人还是将头搁在葛小雅的膝盖上,“云馨生下萧儿不久后,就查出患了子宫癌,那时我们已经定好婚期,她骗我说去了美国,但我在美国找了两年都没有找到,还是回国后又去她家,她母亲才告诉我云馨一直躲在老家,一年前死了。她求母亲不要告诉我任何消息,托我好好照顾萧儿,她怎么能在最后的时候不是想我没有她能不能活下去,只是让我照顾萧儿……”

  “没有她,你不是也活着吗?但萧儿只有一个残缺的爸爸,他还那么小,什么也不清楚,你却有办法疗伤,有能力安慰自己,他除了哭,什么也不会做。”手抚着他垂下的胳膊,“难道你想负了女友,再负了孩子吗?”然后就是孙瑾若有所思的目光,葛小雅坦然相对。

  之后很久都没见过孙瑾,葛小雅不再画画了,整天呆在屋子里静养,经常望着窗外把玩着贝壳链子想着,这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好吗?

  “姐姐。”回头一看,竟是孙萧。小脸上是难得的笑容,仍然怯生生的,“爸爸给我画了一幅画,你也来看看好不好?”孙瑾竟也会画画,瞒得可真紧啊。不太容易地起身,跟着孙萧走到一间小小的房间,孙瑾正在往墙上挂,画上孙萧和那只叫丢丢的小狗玩得不亦乐乎,画得很传神。转身看到葛小雅稍稍尴尬一下,“这下不用我给你画了吧。”葛小雅打趣着。不待孙瑾回答,一个声音让葛小雅僵立原地、心里五味杂沉。

  “小雅。”

  桑言、桑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无论我流落到哪里,你都会找到我。

  看到葛小雅居家的孕妇装,又看看孙瑾明显的保护和醋意,还有旁边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心里的猜测让桑言嗓子紧得难受。“我,我找你很久了。”静默了很久后,又走到葛小雅面前坚定地说:“对不起,我娶你。”

  葛小雅笑了,一直一直地笑,只是不说话。

  为什么你现在才把心底的话说出来,当初为什么不说是怕我发现最后生的是强奸犯的孩子会崩溃,宁肯再晚点要孩子。

  是啊,那时侯的葛小雅是多么骄傲啊,怎么能忍受这种屈辱;但是桑言不知道那天下午葛小雅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晚就穿着仿范思哲水红色裸肩裙子,雪白的线装小外套,欢天喜地地走在雨里去找桑言,心里被未来的幸福占得满满的。桑言是独子,桑家日思夜想有个孩子。就在快走到尽头的巷子,被流窜犯玷污了;但是桑言说他忍受不了怀疑和日日夜夜的担忧,要打掉这个孩子;但是那时侯的葛小雅是多么爱桑言啊,怎么会打掉孩子;但是那时侯的葛小雅早就气昏了头,早就伤心过了头,眼睛里、脑子里完全桑言那决绝的表情,根本忘了告诉他这就是你桑家的孩子。

  倔强的葛小雅即使在三宅一生里画桑言时想起来了,却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回到那个埋葬了父母的小镇。

  桑言急了,“我不在意孩子,你爱他我就爱他,你以后不要孩子我们就不要孩子,小雅,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孩子?桑家独子的桑言,说他可以不要孩子,他还是不知道这个就是他的孩子,但是他还是愿意爱他,接受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孙瑾拉住了,回头,他就那么看着她,浓浓的、无声的祈求,不要。

  “ 我叫孙瑾,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那个意气风发的周公瑾的名字和我很像呢”、“我就收藏着了,谁要也不给”什么时候,他曾说过的话,自己竟记得这么清楚?

  僵在那里,葛小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不禁在心里悄声说,孩子,看你爹爹来找你了,我说过他是爱你的,但是,为什么我不能像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桑言,该走了。”是桑妈妈,那个曾经疼宠自己的慈祥的女人。在看到葛小雅后明显愣了,随后脸色很难看。桑言毫无所觉开心地说:“妈,找到小雅了,我终于又见到她了。”桑妈妈的脸色更加难看。“你们还小,又有那么个孩子,即使我们家不介意,街坊四邻的闲言闲语,恐怕你俩也过不长久。”

  桑言的欢喜马上消失不见了,“妈,一开始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只要小雅愿意,我们就结婚的。”

  “那时侯你看到烧毁的葛家,跟疯了似的,我除了这样安慰你还能怎么。再说,你还没问问小雅愿意不愿意带着个孩子嫁给你。”

  葛小雅能清楚得听出话语里的讽刺,那个自己打心眼儿里以为会成为自己婆婆的人,居然会这么说。看着桑言那张年轻的脸,泪水就堵在嗓子眼儿似的,难受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刀让自己哭出来。“桑言,这个孩子是你的。”

  桑言惊喜而又充满希望地要拉葛小雅的手,她却往孙瑾身后一跺,桑言瞬间灰白了脸。

  “但是我不能嫁给你。”

  葛小雅觉得心脏的一部分似乎都随着这句话离开了。

  桑言颤抖着唇问:“因为他吗?他收留了你,你被他感动了?他大你那么多,他世故,他还有那么大一个孩子,你怎么能呆在他身边?”

  “这家店是我的,但不是我收留了她,是她为了孩子来这里找工作,她也没被我感动,相反是我慢慢被她感动了,我世故又比她大,我还有一个孩子,但是我喜欢她,我爱她,我相信她,我不介意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愿意让她流浪,过她想要的日子,我会一直守着她,直到她厌倦了回来。”孙瑾反握住葛小雅的手,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说话。

  “可是,小雅说那个孩子是我的。”桑言抓住最后一份筹码。

  “是的,可是你又信了几分?你母亲又信了几分?你只会说小雅说了什么,却没有确定地说那个孩子就是你的,难道你对她的话没有一丝一毫质疑?”桑言无力地扶着墙,“我爱她,为了她,我满世界的找她,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我们曾经那么相爱。”

  葛小雅狠狠握着孙瑾的手,指甲几乎嵌到肉里。孙瑾没有感觉似的轻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你爱她却没有找到她,我猜那时她肯定回过家,你满世界找,却独独漏了她最在意的地方,若不是她自己和家都发生不幸,一时间迷了神智,我想她一定会给你解释。而且,爱不会一直停在那里等着你,它会飞,会跑,青岛、大海,满世界它都可以跑,甚至是消失不见。”葛小雅惊呆了,他仅凭着几句简短、零碎的话,就把自己了解得这么清楚。他是太聪明?还是太在意?

  “不管小雅怀的是谁的孩子,桑言都要不起她了,我和他爸爸都不能让一个不清白的女子入我桑家的门。”桑妈妈一脸的坚决。

  “妈。”桑言又看着葛小雅,“小雅。”清澈透明的眼睛里是稠得化不开的绝望。

  自己当初那么喜欢的男子,原来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原来爱情真的像孙瑾说的长着脚长着翅膀,会跑还会飞,有时还会不见。

  桑言母子离开了,不知桑言是被孙瑾说动了还是被桑妈妈说动了。

  葛小雅愈发的不喜欢出门,常常在房间里闷闷的一呆就是一天。终于有一天孙瑾忍不住闯进屋子掰过固执地看向窗外的葛小雅的身体,“不要整天呆在房间里,对你不好。”

  葛小雅数个月流不出泪水的眼睛,瞬间泪盈满眶。对我不好,不是对小孩不好,没人知道葛小雅对那些小小的细节在乎得不得了。“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青岛?”

  “傻子,你以为我和孙愈轩一样笨,看不出你怀孕了。哪里就放心你一个人乱晃荡,就悄悄跟着你了。”就那样一天一天更加喜欢你了,抚着葛小雅已经及腰的长发,黑得竟是眩目。

  “那你看见那个在海滩上的男人了吗?”葛小雅轻轻颤抖。

  到青岛一个月后终于遇到了那个男子,天几乎黑透了,海浪疯狂地拍打海岸,他佝偻着背,衣衫褴褛,没穿鞋子,手上全是烧伤,却不时凑进手里抱着的骨灰盒亲吻,诉说着周围风景有多美。“年轻时没带你来,瞧,现在我背着女儿偷偷带你来了,呵呵,就怕回去后女儿会骂我们,让她独自呆在那么空旷的屋子里。呵呵,但是,我就是想只带你一个,瞧你现在多轻,我都能这么轻易抱在怀里,当初抱着你和你肚子里的女儿,还真是重呢……”

  听到这些话时,葛小雅正好光着脚走在沙滩上,莫名其妙地被一个破碎的贝壳划伤了脚,那么软的沙子,还是划伤了。之后就是彻底的失眠。

  “看见了,那么情深的一对夫妻,很恩爱。”还看到你留下大半的钱托房东老太太稍微照顾一下那个男子,不,是,那那对夫妻。第一滴落下的眼泪滴在了孙瑾的手上,葛小雅笑着说,“好,我愿意嫁你了,那你愿意娶我吗?”

  将葛小雅拥在怀里,“怎么不愿意,只怕你嫌我又老又世故,还拖着个孩子。”

  “没关系,我喜欢你那个拖油瓶。但是我要天天看到海,咱们在青岛也开一家三福一生,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

  “好的,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爸爸妈妈、孩子、你、我。”

  婚礼上,没有看到桑言,而葛小雅是寄了请贴的。孙愈轩灌了孙瑾很多酒,自己却不久后就醉倒了,脸皱得像一枚风干的老柚子。

  新婚之夜,孙瑾抱着葛小雅回到满是兰花的新房,但只是吻了吻葛小雅咯人的肩胛骨,就说:“睡吧,忙了一天你也累坏了。”葛小雅摇摇头,侧着腿坐在色织纯棉材质的床垫上,“我给你唱个曲吧,我家乡的。”孙瑾挨过来并排坐着,“好。”

  “郎上桥,姐上桥,风吹裙带缠郎腰;

  好个阵头弗落香雨;

  春天龙杂惹人瞟。

  惹人瞟,惹人瞟,

  小阿姐儿再来红罗帐里遭仙桥。“

  清新的调子,清冽的声音,唱着唱着,握着孙瑾的手哽咽着唱不出声来了。

  在那个不起眼儿的小城镇中心,有一座鹊仙桥,每天人来人往无甚希奇。当桑言和葛小雅手牵着手走到桥上时,桑言突然红着脸放声歌唱,这座桥一下子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每一块小小的青砖都在叫着,“你该爱他!你该爱他!”

  孙瑾将葛小雅搂在怀里,“从今以后,你的裙带缠绕的会是我,和你造仙桥的也会是我,我守着你,不离不弃。”

  二月二十二孩子出生了,有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和直挺的鼻子,是个爱笑的女儿。办满月酒时,桑言的母亲又来了,给小孩带了两只挂着许多铃铛的银镯子。

  桑妈妈抱着一直对自己笑的婴孩,眉眼简直就是桑言的缩小版,眼泪忍不住直往下掉。“好好,真好,这个孩子谁看了都会喜欢,真是个有福气的。”

  葛小雅接过孩子,平静地说:“是很有福气,我和孙瑾都喜欢得很。”现在,这个孩子姓孙,是我葛小雅和孙瑾的孩子。

  之后,葛小雅和所有女生一样,结交了死党周子慧,喜欢吃喝玩乐、胡吹乱侃,似乎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而那段流浪的日子根本不存在似的。但独独不再化妆,不穿漂亮的名牌衣服,整天戴着一串破破烂烂的贝壳链子。并决定一个星期后带着孩子去找那个抱着猫晒太阳的老太太,真正一家团聚去,而孙瑾赖着也要跟着去。

  葛小雅顺利迈过了她的十九岁,并且非常的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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