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发生在我出生以前,我舅爷有我舅爷的说法,我母亲也有她自己的说法,在母亲手底下长大,很多事情她都慢慢说给我了。有很多同样事情,舅爷和母亲都说到了,他们相互映证,说明了许多荒诞但比然的事情发生了。所以我不能单线去追述舅爷的故事,我必须把我的童年和两个版本的故事结合起来,还必须讲到我现在的生活,我自己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他们间接造成的,我没有办法选择地接受了我的出生以及几乎是被一只巨手所设定了的以后的生活。
母亲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总是有生不完的气,总是拉长脸,瞪着瓷眼,痴痴的。
母亲总是做一双又一双的枕头套子,绣上双飞的凤凰、喜鹊、鸳鸯或者环了五颜六色花纹的红喜字。
母亲除了向我念叨过去的事,总是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闲话。
然而,家里骂架的事总是围绕着母亲的,似乎杂七杂八的事情总是比一天一天的日子还来得死板,来得令人生厌。但家里在骂架时候,场面绝不比一场戏冷清,人人都比最投入的戏子还来得激情。每个人都是面红耳赤,唾沫飞溅,吼声震天,兼之指头指面而动,绝像饿鸡啄米,或者如性急之人捣蒜的杵棒。
童年是快乐的,童年的快乐在于事不关己就可以高高挂起。他们骂架对我就像演戏,我总波澜不惊地坐在温暖的土炕上,坐在土炕的被窝里,静静地听他们骂。也总是不知他们为什么骂,听起来也不是很有趣,因为我向来对咿咿哑哑的戏腔生厌。那是一种很低级的骂法,我奶奶他们总是叫起我舅爷名字来,后面甚至带上个“妈”字,那就算是给我母亲的称呼了,然后再加一句:“把你婊子,你跟人去呀!”,然后开始重复这几句话,一直到骂架结束,类似于复读机;母亲就有点应接不暇了,当奶奶,我的几个姑姑,甚至有时也加上爷爷讷讷的一两句,所有我污言秽语铺天盖地劈头盖脸滚滚而来,母亲就只有重复这么两句:“日你婆的,日你妈的,你们要咋做?”或者“把你们一帮子死不到好处的,烂到炕上没人埋的,……你们要咋?”
就这么多的话,却能骂得天昏地暗,招来半村的女人小孩围起院子来听,有的甚至挤在院门口张望,有的干脆进了院子看。进来的人一般是年老的妇女和孩子,孩子都哈哈地笑,似乎这样的骂架真的还很好笑;年老的妇女就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劝驾,口上说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哩,都忍一下,日子就推过去了……”;或者“要往娃娃的脸上看哩,都么大的娃娃了,这么乖的娃娃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或者“能过就要凑合着过哩,格牙斗嘴的事,说过了就过了……”。如此等等劝驾词,可以说比骂架词要丰富千倍,质量也高,见效也快,奶奶等人也就开始烧火做饭,担水喂猪,如此等等的活,忙活得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母亲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娘家,也从来没有人劝留。劝驾的人一般就是一句:“转一回也好,把气消一下,就都没事了……”
这样,一场戏终于收场。母亲性烈,气得死去活来;奶奶等人就像吃家常便饭一般,波澜不惊;最大的赢家倒像是成了劝驾和看热闹的。看热闹的边看边热闹地聊天、做手工,甚至还可以磕着麻子,悠闲自在,看完了就满足而去;劝驾的要是成功劝停一场架,那简直比普渡了众生还要得意,功臣衣锦还乡一般容光焕发,叽里呱啦,满嘴慈言善语,说完了也会满足地离去。
母亲要回娘家,我无论如何是要跟着的,如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一条小狗,绝对忠诚,绝对沉默,没人问我是决不开口说话的。
我忠诚、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辗转在我家和舅家的路上的日子却是决计没有农活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家里的女人似乎总能无端地生出好多是非来,似乎比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还来得容易,接二连三,三番五次地闹腾起来,就骂架,一个看见一个就跟两个有着国恨家仇、不共戴天的人见了似的,相互瞪起眼睛,身子跟风车一般转过去,相背而过。母亲回的虽说是娘家,我却从来都没见过母亲的娘,于是就问起,母亲就提起的故事竟有那么多。留到后面再说吧。
路上,母亲时常会问起一句:“小琼,你是要跟妈妈走,还是要留到你那狗窝里去?”
我第一次听这话时,只有六岁半,也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竟问:“哪里的狗窝?”
我记得母亲竟然吃吃地笑出声来,说:“就是你那家,那家里的人就是一阵狗也不如的东西!”
我说:“我跟妈妈走!”
母亲说:“走个屁!你一岁半的时候,妈妈抱着你要逃出那狗窝,你的一双贼眼贼格溜溜地往你那狗窝的方向瞪着哩!”
我说:“那你咋还在这儿哩?”
母亲似乎是对自己说:“我要顾念的事……我要顾念的是……”。也没说清楚个什么来。
有一回,我们在舅爷家,母亲和白发如面碗的舅爷顶上嘴了,这是很少见的事,我就当有趣的事来认真地听了。
母亲的声音很大,哭喊道:“都是你!你一辈子跑啊,把你的江湖跑啊,你跑出了个啥结果,你跑出了个啥名堂?你给我们姐弟跑出了多少有油的热水?都是你啊!一个一个,把你的亲人往火坑里推,你咋不念想,我妈是咋过世的!都这一步了,还凑合着过?你叫我咋凑合?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我知道你难管了,可谁要你管呀?你不要把我管着,你让我走,就够了,我走到哪里活的不是人啊,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啊?你死活要我呆在那狗窝里,要把死气往啥时候受啊?……”
舅爷横在眼角的皱纹里就有泪水慢慢地渗出来了,他死活不吭声,任凭母亲哭喊,一直等到母亲闹腾够了,才缓缓地擦了一把眼泪,缓缓地说:“杏儿,你走吧,走吧……”,说得有气无力,但还是接着说,“我一辈子没干成一件好事!啥也就不说了…一件都没!这我都知道,也就不用你们来指教了。我都知道,我一辈子图个啥啊?就图个看着顺眼,听着顺耳;一辈子要争个啥来着,要活得硬气,要男子汉!要让人顺着我,要人都顺着我的女人娃娃……谁都不能欺负…谁都不能!现在!——我都是个啥?一辈子那么多的事,都过来了,说来慢也快,说来快也慢,都是过来了,啥都有,也啥都没!我图个啥!现在啥都不要了!我还能要个啥啊?我能过几天了啊?我只要口合了,眼闭了,一把黄土身上一盖,啥都不是,啥都不想!就清净了,安然了,人死了啥就都死了,我没有安不了的心,我没有安不了的心……哪里好你们都到哪里过去吧!不要管我,不要管!……”
那好像是一个接近黄昏的下午,阳光照在院子里苍黄苍黄的。叶子不停地掉,掉得满院子都是的,也不知是什么树的叶子,都是焦黄的颜色,反射着阳光,像无数只不明神色的眼睛。母亲拉着我的手,踏着这样的阳光和树叶,走出了舅爷家的门。门里门外,似乎没有一点儿响声,我回头看见跟出门的舅爷,跟一段移动的枯树皮一样,面无表情,颤巍巍地走着,几乎闭上了他的眼睛,眼睛周围的皱纹就像一段合成纤维作的土灰色的布被微火烧皱了一样。母亲的快步我几乎跟不上,被她强拉着,几乎小跑,自然就把舅爷很快给甩开了。
走到大柳树路口,风从四面八方一齐向我和母亲攻过来,黄尘打着旋子,狂傲地擦着我们的手和脸,过来又过去。母亲的脚步被风声遮住了,听不出,只看见黄尘被她的鞋底带起,马上就被风吹走了。我们走得飞快,我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了。母亲却忽然间停了下来,跟断了电的机器一样,软软地坐在黄尘里了。我的手还被她拉着,几乎把我也摔倒了。我不敢问为什么,只好呆呆地望着她。
她说:“小琼,我…走不动了,缓一下……”我就看见她的泪水从眼眶里蹦出来,泪珠接二连三地滚落了,重重地砸在黄尘上,立刻缩成一团泥。我也就一屁股坐在了黄尘中,大气也不敢出地望着她的脸。
母亲说:“我…小琼…你说我们该走到哪里去?你说!”母亲的话应该是对我说的,可她的眼却望着远处,望着漫天黄尘,或者什么也没有看。
我说:“妈妈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母亲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的神色,说:“走吧!我们走!就要让他们不得安生!谁也都不得安生!都闹腾去吧!闹去吧!就底儿朝天地闹才好!都没有一个好的……我就不信是前世的冤孽……闹吧!……”
我说:“闹啥?”
母亲说:“你跟妈妈走了,你那狗窝子里的一帮子混头就会去闹你舅爷要人,你舅爷的那脾气,都是一辈子死不饶人的,都到了这一步,还不气死!”
我说:“死了就不能说话了,这可不成,舅爷还有好多的事没跟我说哩!可不能让他死了!”
母亲看着我说:“你不要听你舅爷说的,一直都在说他过去的威风,把伤心的事咋一点都给你不提?你舅爷走的路都是不对的!”
我说:“我舅爷说他走的路是不对的!”
母亲就不再跟我搭言,只是痴痴地看着南方。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又立刻看着我,脸上有说不出的神色,我到现在也不明白那表情是喜是忧。看了一阵,又亲了我的脸一口,搂着我说:“琼娃子!妈妈的命根子!妈妈要把你带上走!不管咋都要带走!你就根本不是那狗窝子里的人!你是妈妈…呜…呜…是妈妈的……”母亲哽咽着。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时,舅爷忽然从路口闪出个影儿,我的眼尖,瞧见了,就要喊出来,母亲也瞧见了,立刻拉起我的手,不有分说就走,飞快地走。我还是喊出来了:“舅爷……”
母亲冷冷地说:“不许叫…”又滴下了泪,甩开大步走了。见我走不快,索性把我背了起来。我回头看见舅爷,右手拄着拐杖,抬起朽木一般的左手,张开口,不知喊出了什么没有,反正我是什么都没听见。他的手缓缓落下,也不再追,只是缓缓地坐在了黄尘里,把拐杖放在一边,缓缓地把头埋在了双臂间。我心里有些难过,也不明白难过什么。舅爷那颤巍巍的身影,像极了我们村西山的一株弯腰驼背的老柳树,叶子掉光的时候,仅剩满身的秋霜。这当然是我正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才想起的一个比喻,只是那个影子是时常出现在我的眼前甚至梦里的,就像恍然间记起的前辈子的东西一样,熟悉又陌生,似乎是命运的暗示或者附身的魔咒一般,要跟随我一辈子,只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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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石头峡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石头峡看天,只能看见一条缝,这条缝里就有一串的星星。我拉着母亲的一根手指,仰起头,一路看天,数着星星,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害怕黑。母亲却是越走越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们,我感到母亲的手在颤抖,衣襟也在颤抖。
我慢慢感到腿很酸了,肚子也饿了,肚子在呱呱地响。我说:“妈!我走不动了!”
母亲就开始骂我:“你就是个祸害!要不是你跟一条尾巴一样长在我的屁股后面,我今儿就不活这样窝囊的人!你死去吧!死了我就干净了!咋就造出了你这么个孽种!……”
我说:“妈!我饿了!”
母亲就打了我的屁股两巴掌。
我本来想哭,嘴都瘪了,但母亲似乎知道我要哭,说:“你今晚在这山沟沟里吼一声我就把你提起摔死在这石头上!”我怕母亲真的把我摔死在石头上,我的哭就生生地给吓了回去。我知道母亲打我是从来都不含糊的,就像我欠了她的什么似的。我腿上的劲也给吓出来了,就乖乖地跟母亲走了。但没走多长的路,我的腿又酸了,基本上软了,我知道那是饿的,我一个人在野外疯玩的时候,常常记不起吃饭,往往会腿软,走不回家,就哭,就有人告诉了我的家人,爷爷或者父亲把我背回去,然后我就猛吃猛喝,几乎能撑个半死。这回我知道没有吃的了,也不会停下了,停下也没有热炕睡了。我就放开了母亲的手指,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什么也不说,也不走。
母亲就骂:“你就坐着等狼来把你吃了吧!早一点把你死了,我就把孽脱了!你长上一张嘴就晓得个吃,长上两条腿就晓得个乱跑,该你走路的时候,你就把病害上了!你就去死吧!”母亲的骂声越来越远了,她真的不顾我了。我本来想哭,可没来及哭就打起了盹。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狼,也不知道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没有害怕什么,只管迷迷糊糊打我的盹。我甚至做梦了,梦见我睡在雪地里,有狼来吃我。我梦中的狼就像舅爷,是人一样的动物,长白白的头发和胡须,慢慢地走近我,我发现那不是狼,那是我和母亲最后离开时舅爷的影子。可是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近了,并且抚摩了我的头,还亲了我的脸蛋,然后抱起我,走了。我感觉到了温暖,就紧紧靠在舅爷的怀里。我还梦见舅爷给我最爱吃的牛肉,我大口地吃,可是越吃越饿。
舅爷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似乎他在哈哈地笑,并且拿出了他的黑蛋蛋大烟抽了起来。我还发现了他身边的五尺齐眉棍。
我说:“舅爷,你就传我壳子棍吧!我学会了要去杀人?”
舅爷说:“琼娃子你看好了!”
舅爷就在大火中把一条棍子舞得呼呼生风,接着就爷就成了电影里的人物,大群大群的人都围了上来,拿刀的拿棍的都有,都和舅爷开打了!舅爷的影子就在他们中间乱穿,接着他们都倒在地上,都死了!我就哈哈地笑,我笑的时候,自己的手里就有了一条棍子!一群人就想我围了上来,也是拿刀的拿枪的都有,我一点也不怕,抡起我的棍就砸。可是我的棍子砸在别人的头上似乎并不怎么见效,打我的人越来越多!但幸好他们的刀剑砍在我身上也不见疼,也不见血。
我打啊打啊,胳膊就酸了,腿就酸了,而且似乎就在冰天雪地里打,我开始发抖,一点力气都没了。我只感觉到饿和冷,可还有那么多的人都围了上来。我虽然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是知道疼的,而且我知道只要打就疼,因为我那么大的时候就经常挨母亲的打。母亲经常用笤帚抽我的屁股!而我梦见正好有一个人的棍子朝我屁股上抽了过来,我就大喊一声:“舅爷!”
可是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不许叫!”很冷的一个声音!
我发现我醒了,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面前燃着火,不是很大,忽明忽灭的。我接着就发现我们在一个废弃的瓦窑里。我家里原来是烧过瓦的,后来不烧了,那瓦窑就成了经常性的乐园,所以对瓦窑是很熟的。
我说:“妈,我饿了!我要吃馍馍!”
母亲说:“你吃屎吧!三更半夜的,你再吵我就把你的屁股打焦!”
我一下子就没了话,仰上头去看母亲的眼睛,发现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眼睛里面自然就燃起一团火,看起来很可怕。我就立刻把头埋在了她的怀里。母亲就再向火堆移了一下,我感觉到了温暖,就想继续打个盹,梦见舅爷。可我一想到舅爷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废话:“舅爷呢?”
母亲就啪地一巴掌摔在我的屁股上,冷冷地说:“你再叫一声我就把你的嘴拧下来,你信不信?晓得你那么离不开他,我早就把你喂狗了!”母亲说到后面两句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接着有泪水就滴到我的脸上了。
我说:“妈!你冷吧?”
母亲没有应,我知道她肯定点了点头。我忍不住又说:“妈!我饿了!”
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就抱着我,猫着腰出了瓦窑窄小的门。把我放在地上,我们就看着一片深蓝夜晚,风从远方吹来,又向远方吹去。风吹过我们时候,加一把劲,让我打了个寒战。我知道玉米都收了,苹果都摘了,只有玉米秆和苹果树被风吹得很响,让人想起玉米和苹果。母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着我,走向了庄稼地。
幸而还有一片地里的洋芋没有收!估计这是一户懒人,或者是没有人手,或者是忙着天天骂架的人,都快要下霜了,竟然还没有收洋芋!然而,这样最好!要不我就得饿着。
我和母亲就开始用手从冰凉冰凉的土里面刨洋芋……
这一夜在我们烧洋芋、找柴火,又烧洋芋、又找柴火的循环中,过得也不算慢,但我的肚子是着实不舒服了!因为我们吃惯了面食的胃可能接受不了纯粹的洋芋,而且还不是很熟的洋芋,我吐泛上来的水都酸得连自己的嘴也适应不了,就不停地嘟囔着一些话,也只能嘟囔,我怕母亲的巴掌。这样,第二天我们就不得不找一个村子,来料理我的肚子,喝一点热水干个啥的。母亲又开始了她一路的骂:“都是你这死不了的,狗把你吃的,你咋不叫狗吃了?今儿跟一条死狗一样,就吃了两个洋芋,就把你毒死了?有那么容易死人还就把我的害除了!我咋就这么倒霉!我咋一生下来就没有把你给填到炕眼里去烧死……”
她的这些对于我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我都像习惯吃饭喝水一样习惯她来骂我,因为我只要在她身边,她没有事就骂我,好像我欠下她八辈子的骂一样。我从小就是挨她的骂长大的,就像一个听他的母亲唱歌长大的孩子一样,我听母亲骂我就像别人听母亲唱歌,时间一长,什么歌声骂声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要听还是我舅爷的故事带劲,那才是百听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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