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选出3位政治老师进行评选读后感,这是一种奇怪的决定,大概是怕语文老师偏袒自己的学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这种决定也导致了一种后果。
我们风华正茂的黄老师居然与另一位政治老师王老师在评选读后感时谈情说爱,按道理在成年人之间这也正常,可问题就出在,黄老师和王老师一个有妻一个有夫。由此可见,成年人的思想就是复杂呀,仅仅因为头碰头地读了几篇学生写得读后感就能冒出火花。当然,这也从另一点说明黄老师的魅力。可是谁信呢,也许在黄老师第一天来学校报到的时候,王老师就看上他了。王老师的丈夫是我们学校管总务的,不教书,负责为这个学校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他个子矮矮,因为工作关系腆着啤酒肚,年纪轻轻居然留着大背头,像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那样每日里油光可鉴,换了在10年前,这或许还有些市场,但在现在,在玉树临风,举止优雅的黄老师面前,他这一形象就是陪伴唐吉坷德走天涯的桑乔。
当我们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黄老师的妻子已经从外地赶过来,腆着大肚子,满脸愁容,在校园里走来走去。黄老师与妻子是大学同学,他们一点都没浪费美好的大学时光,整整四年,都是在亲亲我我中度过,只是毕业分配的时候将他俩发配到两地。可这两人勇气可嘉,依然结了婚,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分居两地。
黄老师依然和我们谈笑风生,他假装我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有消息灵通的同学说,黄老师决定要和妻子离婚,娶王老师为妻。但我们班上比较熟悉俗务的同学认为这基本不可能,双方都离婚的成本太高,而且王老师并不比黄师娘更出色,即使在我们这些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学生眼里,黄师娘的哀愁都比王老师的喜颠颠更来得动人。王老师肯定会一败涂地,唉,可是她每日神采奕奕,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将要失败。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学校会干涉这样的恋爱。学校以干涉早恋出了名之后,对于这样有损声誉的老师之间的恋爱也一定会痛下杀手,想上去,校长正为这件不体面地事在暗地里咒骂两位老师呢。
尽管出了这样的事,但学校生活一样要照常进行,读后感评比依然维持了一个体面地结果。我和另两位同学得了一等奖,奖了一本精美的日记本,一支笨重无比的钢笔。我将日记本藏在枕头底下,开始用英语记日记。这主要是因为我这人太过小心,我怕中文写出的对恩华的思念会被人一眼看穿,而写英语,天,我还不能表达爱意,所以,我基本在sunny和cloudy之间变幻对恩华的思念,我想即使是十年之后,我翻看它时,这个sunny依然会让我颤栗,从这个字眼里我能闻到恩华淡淡的女孩的气息,她的眼眸像一口井,我相信任何一个想要在井口探望的人都会二话不说地栽进去,可,他们都会像我有这样的机会吗。我想,不会呀。而cloudy就是我心情郁郁的时候,至于原因就有很多,但大多都会与恩华有关。
黄老师和王老师的爱情在黄师娘生了孩子之后就终结了,这其实是很自然的事。小孩出生是件多么忙碌的事呀,黄老师干脆连课也不上了,专职到医院去做保育员,或许在孩子的啼哭声里,他又重拾了与师娘甜蜜的爱情,孩子就是这爱情的纽带。
相比喜得贵子的黄老师,王老师就郁闷多了,她的老公扬言要与她离婚,并且公然找了个饭店服务员做二奶,搞得满城风雨,诚心让王老师难堪,王老师也真是郁闷,在黄老师请假期间她还得带我们的课,她上课的时候常会走神,走到窗边,不出两秒就会陷入沉思。有一次,因为在政治课结束后要集体去看电影,大家兴奋异常,根本没人听她讲课,她就恶狠狠地,用诅咒地狱的口吻说,你们这样要乐极生悲的。当然,大家都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一下课就蜂拥而出,以百米竞赛的速度奔向电影院。
乐极生悲的事情居然发生了。那次电影是一部爱国主义教育片,除了枪林弹雨还有一段纯洁的爱情,大家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忽然有人打起架来,用来乐极生悲来说,那就是一场小规模的斗殴因为没有及时阻止,引发更大规模的骚乱,电影院多么小呀,当大家都蠢蠢欲动的时候就尤其小,大家因为不明就里,拼命往一个方向涌,那个小小的安全出口眼看就要被挤破了,这时领导们忽然想起电影院里的音响设备是非常好的,于是,安定人心的声音从各个喇叭口涌出来,当大家发现被忽悠时,已经有好几位受了伤,严重到需要去医院包扎伤口。这叫一语成谶。当然,王老师只在我们班上说过这些话,对于其它班上的同学是作不得数的。而问题就在于,我们班的同学都没事,出事的都是其它班上的同学。大家都在心里嘀咕,王老师这咒语也太灵了吧,居然灵验了。但大家都不敢说,如果说出去,下次被王老师专门念上咒语那还不是完啦。
这次莫名其妙的斗殴事件使我们学校的名声一下子从一流跌到三流,校长在第一时间犯了心痛病,脸色蜡黄,呼吸困难。教导主任在全校大会上给我们声色俱厉地描述了校长犯病的过程,可我们这帮没心没肺的坏东西非但不感到难过,还窃笑,用交头接耳来回应教导的发言。至于老师们,虽然表面严肃,但心底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呢。
校长见犯心痛病收效甚微,于是染上了聚众打牌的恶习,好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是校长的怀柔政策,如果单个找人谈话,那基本上又是一场文化大革命,大家互相检举揭发,人人自危,这学校肯定得完。聚众打牌的好处是能够在轻松愉快的状态下,无意间吐露某些真相,如果某个人在有意识地引导大家谈论某件事,除却那些异常谨慎的人,大多数人是不能为什么守口如瓶的。在校长和大多数老师都打过牌后,学校的风气忽然正了起来。因为大家忽然发现某位物理老师被调到别的学校去了,跟他一起走的还有黄老师,黄师娘回家过满月的时候就跟着一起走了。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跟黄老师告别,只来得及知道黄老师给自己的儿子起了个名字,叫做黄子,黄老师要是姓王那该有多好,这可爱的孩子就该叫王子了。
那位物理老师是位沉默寡言的家伙,他没教过我们,在校园里也不常见他的身影。可是,他却是位让校长头疼的人物。大概每隔半年,他就会向教育局写上一封检举信,揭发校长滥用公款,人浮于事,学校事务日益糟糕的现状。开始时物理老师的检举信并没让校长感到压力,他可能认为这年轻人脑子有问题,在胡闹。但是,这些检举信却让为校长鞍前马后效劳的总务感到很不舒服。好多事都是他亲力亲为的,现在检举校长,就是检举了他。他便是王老师的丈夫,这个桑乔似的男人一旦认上谁是敌人就会紧盯不放,相当于马蜂。后院起火的同时还要忍受外来的压力,他不疯了才怪,可他没有疯呀,居然将事情一件一件给摆平了。让人不得不叹服。
校长的牌局上自然少不了他的身影,物理老师的罪状在校长眼里也越来越清晰,终于有一天,校长找物理老师谈话。在校长近乎威胁性的言语里,物理老师如坚冰那样不可动摇,明摆着是谈不拢了。
校长说,你要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不要意气用事。
物理老师说,学校的现状不改,我就决不放弃。
校长说,你觉得凭你的力量能改得了什么,你能移开学校门口的那块石头吗。移开那块石头就是干了实事。
我们学校也算得上有些年头了,门口那块石头更是历史悠久。相传是创建这所学校的乡绅特意从遥远的安徽运来的灵璧石,可是,后来有人说这块石头不是灵璧石,总之是被人骗了,这是块随便哪座山上都有的普通石头,于是,这块石头成了历任校长的心病,移走它是件很痛苦的事,因为当时那位可爱的乡绅还在石头边种了两棵柏树,这两棵柏树居然侥幸一直活到现在,不算参天大树,也是枝繁叶茂,像众星捧月那样捧着石头,要想搬动这两棵树间的石头还真不算易事呢。
这次不成功的谈话将物理老师推进了死胡同。他当场向校长表态,要搬开那块石头给大家看看。
当然,在物理老师还没动手搬之前,他自己就被校长给搬动身了,去了哪里,当然是比我们学校差很多的地方。那个学校我知道,我表哥就在那里呆过,据姑妈说,表哥抽烟喝酒骂老娘的习惯就是在那里养成的,最要命的他还将两个姑娘的肚子搞大,姑父气得发疯,卸下腰上的皮带就抽,他也死不求饶,只是要钱,堕胎要钱哪。表哥说,不给钱就要去抢啦,以后再要见儿子只能去监狱。
表哥其实是个好孩子,就是学习成绩差点,但也不至于就差到监狱去呀。姑父见皮带已不起什么作用,于是转身掏钱给表哥,表哥一出门,姑父就开始咒天骂地,最后的结果是要让表哥断子绝孙。父子情谊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多年之后,我回老家看到表哥时,他果真如姑父所言,没有自己的孩子,因为他没能结婚。他最好的状态是在那所学校,出了校门他就一无是处,先是跟我哥一样在塑料厂打工,穿高统靴拎化学原料水,没干几天就受不了了,出门打工,到大城市去流浪,从此他就再也碰不到姑娘的手了,连打工妹都不愿搭理他。表哥生性懒惰,长年在外漂泊的习惯让他浑身散发着动物的膻味。不是说嘛,动物发情时就会散发特别的味道勾引异性,而表哥身上的味道只会赶跑异性。他的悲哀其实是提前支付了青春,没落的学校生活提供了这样的机会。所谓好坏学校的差异就在于将学生花期延后的水平。如果一味任花儿乱开,那就不是好学校。
但那时我很羡慕表哥,不但敢摸女孩的手还敢将人家肚皮搞大,这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我认真地考虑过自己和恩华朝这条路发展的可能性,最后发现,我只能走一条循序渐进的道路,任何的跨越对我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我妈警告我,你要是敢跟李明学坏,你就不要回来。
我当然没这个胆子,再说表哥的品味也太糙了,那两姑娘长得五大花粗不算,还在学校公开为他打架,像泼妇那样从底楼一路打到四楼,为此,被罚写检查,贴在橱窗里供大家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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