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天堂之门

第一章

　　我刚生下时，就被人随手扔入马桶，至于是谁扔了我，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现在我活着，所以也不需要知道。

　　被大粪呛得大哭可不是什么好经历，我一生下来就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我觉得人生如大粪。

　　我被扔进马桶是因为家里穷，虽说一穷二白在中国也算是传统，但人们一点都不喜欢。我能理解那人在扔我时的心情，他肯定在悲天悯人，认为与其让我在这个世上受苦，还不如早早进入天堂享福。虽然我一向怀疑天堂的存在，但是，如果当初我不在马桶里折腾，激起大家的同情心，我此刻大概就在另外一个星球过着幸福生活。所以，人生错在一闪念间，不能硬起心肠就会犯错误。这世上能硬起心肠的英雄太少，婆婆妈妈的好人太多，我能活下来，完全是他们的赐福。但我一点都不感谢他们。

　　我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哥哥出生的时候，全家人欣喜若狂，因为长房长孙的出世的确有分量。弟弟出生的时候我已能记事，那时家境好转，所以弟弟也没必要去吞大粪。所以，一个人若是出现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注定要吞大粪的。

　　但后来情况有了变化。因为我读书成绩一直比哥哥好，所以磕磕巴巴继续学业成了可能，而哥哥在初中毕业后就不再升学，去镇上一个塑料厂打工，穿高筒雨靴拎化学原料水，他来学校看我时，头发枯黄，愁容满面，这让我感到陌生，也感到害怕。

　　因为害怕自己成为另一个哥哥，所以我发奋读书，中考时居然考上市一中。这让父母很有面子，他们坦然接受了乡邻和亲戚的祝贺。而我在一片祝贺声里一直低着头，无法在人前说大话表决心，因为我非常清楚，在骨子里，我就这样懦弱，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摆脱害怕。

　　生活在高中时忽然云破天开，阳光忽然记起要照耀我。我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遇见了恩华。

　　恩华个子细细，皮肤白白，眼睛大大，头发天生黄黄，脸上有淡淡雀斑，如果说她来自北欧我也相信。我因为比她更矮，所以坐在她前面。我不敢回头看她。那时班上因营养过剩长得人高马大的男生大有人在，像我这样还没过完童年期的至少应该知道，还没资格盯着一个女孩大看特看。

　　恩华是个沉默的孩子，她说话声音细细，话很少，如果没人主动跟她讲话，她是不会开口的。因为这样我就变得非常饶舌，絮絮叨叨中夹杂着妙语连珠像霓虹灯那样闪烁，虽然我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很可笑，但为了能引起她的注意，我一直保持着这种形象。所以，在高中同学的记忆里，我成了个可笑的饶舌人。

　　其实真没别的，就这点心思，也藏不住，非要露出来。可是恩华并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外星人什么时候来过地球，喜马拉雅是不是正在长高，如果将古龙的书都搬回家得花多少银子，等等，老天呀，这不能怨我，我还不知道女孩会喜欢什么。

　　但经过仔细观察，我发现班上女生大多在私下里看琼瑶，偷偷摸摸，神神秘秘，看时面带微笑，两眼朦胧，像是中了蛊毒。急病乱寻医的我把恩华也当成她们中的一员。千方百计找来琼瑶一看，但看后如饮了一大罐白开水，甚是没劲呀。都是些王子与灰姑娘、公主与青蛙的故事，哎，还不如看安徒生童话来的痛快。尽管我在一边纳闷，但偷偷看琼瑶却成了男生中的笑柄。当然，我这人本然就长得矮小，在女生堆里都不会被看作是男生，但现在居然也看琼瑶，自然要被人小瞧了去。这让我沮丧不已。

　　最要命的是恩华也轻声细语问我，你在看琼瑶？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说，我随便翻翻，不是特意看得。

　　哦，怎么说你帮人家做了十道物理题呢。

　　我不想再说啦。我看着恩华就像看着老师那样不自在。

　　恩华喜欢的是三毛。这长发飘飘，特立独行的女子居然是她的偶像。姑且不说琼瑶和三毛的区别在哪里，但看她们作品的区别也就出来了。从此以后，我就将这个当成是准绳，如果哪个女孩看三毛，我就对她怀有亲切之感。

　　我们都是16岁，用文绉绉的话来说，正处于青葱岁月，对这个世界还半懂不懂。而且我们中间还没有出现早慧的孩子能带领大家愤世嫉俗，所以大家顶着一头乱发在操场上奔跑呼叫时，还是觉得世界比较美好。美好前途如老师所说的那样在前面等着我们。但对我来说，学校生活的短暂安逸并不能帮我去除盘亘在心里的忧虑。其实我清楚的很，学校生活是个障眼法，就像魔术师的大斗篷，至于今后，能从斗篷里变出什么，倒不是看这斗篷是什么颜色，而是看着斗篷里装了什么。

　　看琼瑶给我带来的坏影响像吱吱作响的粥锅，时不时要冒出个泡来。为了弥补这已经凹进去的颜面，我决定看世界名著，当然，这之间的跳跃性有点大，为了不想让同学特别是恩华看出这其中的刻意，我选了一本法国司汤达写的《红与黑》，这是语文老师上课时无意间推荐的。而我看了这本书才知道，也不是所有的小说都那么好看，那么吸引人的，至少这本书就生涩的很。当我捧着这本厚厚的书准备看时，心里充满了难过，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会害苦多少痴情人呀，当时有很多同学喜欢香港的明星，讨论香港肥皂剧，有人就将理想定为将来能去香港见一见心中的偶像，我要是把自己看了《红与黑》之后的想法说出来，肯定能让他们的理想得以修正。

　　恩华知道我在看《红与黑》就说，你看完了借我看看呀。

　　我如获至宝，说，你可以先看，我不急。

　　那怎么行呢，还是你看好了给我看。

　　我看着恩华，知道自己不诚实起来肯定很不可爱，哎，还是别吓着她，我咽下想要说的话。说，好呀。

　　这本《红与黑》居然还引出了另外一段事。

　　当班长知道我在看名著时就很兴奋地找到我，说，学校准备举行看名著读后感大赛，你一定要好好看，好好写读后感，争取为班级争光。

　　我一听就赶忙推辞，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完呢。

　　班长却是做思想工作的一把好手。他二话不说，坐在我身边，准备长篇大论。我被他的架势吓了一大跳，得屈服了，要不然班长就要跟我身边的凳子耗上。

　　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这一点都不错，班长不去找别人就找上我也说明班长这人有眼光。软柿子好捏呀。

　　《红与黑》的读后感还真不好写，一个底层的青年如何往上爬的故事其实凄惨的很，我是无法理解的，至于爱情，更是无法理解。我该写什么呢，真不知道。但是，我很希望自己能挤出点东西，好在这次大赛中得个小奖。我是如此的幼稚，只看到眼前，却没想到得了这次奖后我就有个绰号“于连”。

　　我就是于连。没法改了。

　　如果我能搞懂一件事情发生后会带动另一件事情的发生，那我就神了，我不是神，所以在懵懂之间，磕磕碰碰，所能做的只是随心所欲。

　　那篇读后感花了我很多时间，包括在政治课上，我也堂而皇之地写，当然，这主要是我很希望在政治课上能找个有趣的事情干，政治老师黄老师无任如何都不会相信我不在做笔记而是在写与政治无关的东西，他要是知道肯定气炸肺，因为像他这么自信的人是不能接受学生的背叛的。

　　黄老师神采奕奕讲课的时候大家都会为他而倾倒，他一直吹嘘自己能考上大学全凭高考前1个月的努力，他说，大家都要对自己有信心，高考不是独木桥，而是人人都能过的康庄大道。他这样安慰人大家自然是喜欢的很，但是实际情况总有变数，政治老师喜欢用必然性和偶然性来形容升学问题，考上大学是必然的，考不上是偶然的。如果谁考不上，那就是偶然性里幸运儿，这下，大家都不愿做幸运儿了，多倒楣的幸运儿呀。

　　《红与黑》的读后感终于完成的时候我已经将书借给恩华一段时间了。当然，为了能确定引文用得对不对，我又向恩华拿回小说。

　　恩华说，你的读后感我能看看吗。

　　我说，好呀，你看完了要提提意见的。

　　恩华说，不用吧，要不我就不看了。

　　唉，如果说写小说是一位作家的本能，那写评论是不是评论家的本能呢。我很怀疑，像我这样硬挤出的东西可不比山羊拉的屎好到哪里。当然，我也不能随便怀疑评论家的工作，只能说我的思想还没达到一定的高度，不能登高望远，哪能发出一览众山小的感慨。

　　所以，我草草对了下引文，就算完事，将它交给班长，而这满篇肺腑之言居然亮了班长的眼睛，班长说，还行呢。

　　我说，我是在完成任务，天生的好人。

　　班长说，好人就有好报，这个学校谁还会比你写得更好，我就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