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里堡的故事
这年的秋天,好像要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金秋十月都快过完了,大片的稻田里,却只看到一角的金黄色。虽然已经是十月底了,炎热的天气却始终没有一点秋的韵味。大中午火辣辣的太阳底下,碧绿的稻秧被晒得一个个蔫了似的不敢抬头,满是黄土的乡间小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大家伙都在自己的小平房里踏实地享受着手蒲扇带来的清凉,路边几棵红树上不停地在响着吱吱的蝉鸣,似乎也在烦躁这讨厌的天气,为什么到了十月却还是那么地酷热难当。
在一家还是用泥砖砌成的瓦房门前,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坐在一张小矮凳上,上身光着膀子,手执一把大蒲扇不停地摇着。汉子的旁边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张瘦削的脸庞,额头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就像一棵久经风霜的老树,在岁月的吹磨下变得是那么地软弱无力,不堪一击。老人没有像汉子那样光着膀子,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背衫,同样拿着一把大蒲扇在不停地摇着。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那汉子一边拍着蒲扇,一边望着家门前的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很不耐烦地对这讨厌的天气埋怨道。
“要是再这样子下去的话,今年冬季的稻子就没多少收成了!”老人担心的倒不是天气,而是稻田里的谷子。
“现在天气热,河里的水也快断流了,再这样下去田里就没水灌溉了,别说收成,恐怕连禾穗都见不着了。”显然,这个年轻人考虑的要仔细一些。
“别说禾穗,就连饭也恐怕吃不上咯!”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妇女,二十四五左右,一脸青黄的皮肤,却丝毫没有一点皱纹;一对斗大的眼睛,水灵灵地像颗明珠;身穿一身花红色的布质衣服,显得有点土气,却是分外惹人注目;还有一双跟男人一样的大脚,要不是上面套着花色的绣鞋,倘若不看别的,光看这两只脚丫子的话,恐怕没人会说这是一对女人的脚。
“老爹,如果年底真是颗粒无收的话,我们打算怎么办?”汉子有点担心地问道。
“咳,我也没有办法,谁叫老天爷不开眼,偏偏把瘟神降到我们头上呢!”
“总不能只是怨天尤人吧!好歹我们也还有手有脚,不会饿死的。”妇女很是乐观。
“那你说咋办?如果真的没有收成的话。”汉子好像有点怪女人多嘴的样子。
“实在无路可走的话,我们就去城里打工!”妇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出去外面呀,听人说那里的世界都很乱,做什么的都有,恐怕不合适吧?再说我也一把年纪了,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还是守着这片黄土地吧!”老人听到要离开这个村庄,甚是舍不得。
“我们走了田地怎么办?总不能让它荒芜吧?”汉子也有点舍不下。
“都快饿死了,田地顶个屁用,没粮没米的,你去啃树皮呀?”女人说道。
“这不是还没到那步田地嘛!”汉子说道。
“嗯,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如果老天真的不可怜咱们,也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老人叹息道。
“叔公叔公,我爷爷叫你过去一下!”这时从对面路上跑来一个小孩,在王老汉家门口停了下来。
“嗯,知道了,三娃子。就说叔公很快就去。”汉子回道。看着孩子走远了,汉子才回过头来问王老汉,“杨厂公会有什么事呢?”
“没什么事,估计也就是为了前天水道的事。”王老汉说道。
“那关我们什么事?又不是我们改的他家的水道,是它自己漏的,还怪起别人来了!”汉子一听火气就上来了。
“你着什么急呀,这不还没去嘛,谁知道他要说点儿什么鬼事。”在旁的韩秀云压制他道。汉子立马就没敢吱声,只是坐在板凳上不停地摇扇子。秀云见丈夫没话说了,就对公公说:“老爹,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也好,有秀云你在事情就会好办多了。”
“我也去!”汉子一听也想去看看,于是就起身要走,还没站直就被媳妇秀云用手给压下去了,“你就好好地呆在家里,去了说不定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我会惹什么事呀?”汉子不服气道。
“柱子,你就在家里看着吧,有秀云就够了。”王老汉劝他说道。
韩秀云见丈夫没再吱声了,就跟公公说道:“老爹,我们走吧!”
“嗯,走吧!”
韩秀云跟着公公王老汉一起到了杨厂公家,只见杨家挤满了人,都是本村的,男女老少。杨厂公见到王老汉带着儿媳妇过来,便从家门口迎了上来。待杨厂公走到跟前,王老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厂公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把我叫来啊?”
“外边热,咱进去慢慢说。”杨厂公说道。于是三个人就一起进了里屋大堂。说这是大堂,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而已,能容得下二十来个人。他们进去之后,里面都坐满了人,好像要开什么大会似的。看到这么多人在场,王老汉和韩秀云的心里琢磨道:“看来应该不是水道的事。”
等大家都坐定之后,只见杨厂公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然后他开口说道:“今天召集大家来,不为别的事,就是想跟大家一起讨论一下今年旱灾的事。”
“什么,今年要旱灾?”大家伙一听到“旱灾”两个字全都傻了眼。
杨厂公见大家都很是迷惑,于是补充说明道:“没错,是旱灾!我也是昨天才接到上面的通知,说今年下半年我们地儿可能有灾情,所以今天召集起来大家就是为了看看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旱灾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天灾,要来挡也挡不住!”卖猪肉的杨伟雄说道。
“就是啊,能有什么办法!”这时大家伙都异口同声地说道。
杨厂公见大伙都束手无策,嘴角带着一丝诡笑,然后说道:“这个大家不用担心,上面都已经安排好了,通知要求我们各地先自筹资金,以度灾年。”
“这是什么话,叫我们自筹资金,你们当官的都是干什么吃的,收了我们老百姓的税还要我们自己掏钱防灾防害?那些税钱都干什么用的?”人群中有人不安分起来了。
“这个我也没办法,我也只是按命令行事,大家就将就将就吧!”杨厂公故意做出一副很无奈的表情。
“哼,你们当官的都一个样,尽会坑老百姓的钱。我们就是不给。”
“对,就是不给!”
顿时,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这时,杨厂公把头扭向王老汉,说道:“老王,你是村里比较老实的人,大家都信得过你,你来说两句吧!”杨厂公的意思是要王老汉劝劝大伙不要跟政府对着干,安安分分地把钱给交了。王老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回头看了一下儿媳妇秀云,示意让她说。韩秀云明白公公的意思,于是就问杨厂公:“厂公老爷,最近上头有什么政策没有?不妨给我们大家伙说说,也好让我们把心放宽了,交钱也就容易了。”
杨厂公被韩秀云这么一问,顿时傻了眼,凝思了片刻说道:“政策倒是没有,就是要求大家交钱自度灾荒!”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政府有出过什么政策说要我们老百姓自度灾年的哟?”韩秀云紧逼着杨厂公的话语说道。
“政策嘛,随时都会有变的嘛!”杨厂公极力辩解道。
“是吗?我最近好像没有看到那家报刊杂志有说过这样的政策哟!就连在全国最有权威的《人民日报》也没有过。”韩秀云有点嘲笑他道。
“哼,你这黄毛丫头也配知道国家政策?就凭你?哼!”杨厂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一副得意忘形的嘴脸。
“这你就错了,杨——厂——公!我劝你还是平时多看看报纸,提高提高你的党性吧,免得连个黄毛丫头都不如哦!”韩秀云故意把“杨厂公”三字拖得很长,并且数落他道。
杨厂公被气得顿时火冒三丈,啪的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韩秀云骂道:“反了,反了!你这个臭娘们,竟敢出言侮辱国家干部!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就不姓杨了!”
王老汉顿时着了急,立马站起来劝解道:“厂公莫生气,莫生气。你何必跟小姑娘过不去呢。回去我给你教训她就是了。”
“好,看在你公公的份上,我今天就暂且饶了你。”杨厂公坐了下来,然后招手示意大家散了各自回家去,“散了吧,大家都回家去准备好一百块钱,我过几天就去收。”
大家伙都陆陆续续地出了杨厂公的家门,回自个儿家乘凉去了。
韩秀云跟公公回到家,在家门口急切地等待着消息的王砥柱,看到妻子和父亲回来,立马从坐着的小凳子上站起来,手里的大蒲扇一直没有停歇过。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怎么样?是不是因为水道的事?”
“不是。但这事比水道的事还抠门。”韩秀云生气地说道。
“那是什么事?”
“杨厂公说什么上面来通知说今天可能会旱灾,叫我们交钱防旱。”
“要多少钱?”
“每家一百。”
“一百?我操他娘的!他杨厂公吃饱了撑着,竟敢欺侮到我们老百姓的头上来了!我这就找那斯算账去!”王砥柱一听要交钱,而且是一百块,顿时火气就从脚底一下窜到头顶,气势汹汹地要拿杨厂公是问。
“你就别再添乱了,刚才都差点儿跟他犟上了。”王老汉有点儿骂儿子道。
“那你说咋办?我们本来就没钱,家里穷得叮当响,这些恶霸还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哪天惹恼了老子就跟他拼命!”王砥柱越说越是生气,两只眼睛瞪得直是冒烟。
“遇上像杨厂公这种不讲道理的人,我们犯不着跟他斗,跟他斗还脏了我们的手。”韩秀云也很是气愤。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等着那斯找上门来敲我们骨髓吧?”王砥柱愤愤地说道。
“老爹可有什么办法咯?”韩秀云把头转向正在一旁抽着烟袋的王老汉。
“我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来,还是秀云你文化水平高,你看怎么办?”
“我还不是就只读了几年高中,能知道点什么。这事要是真闹下去恐怕会出乱子。”
“哟,出了乱子可不好,还是别闹的好。咱宁可多卖几担粮食也千万别得罪这些做官的,以免惹出什么祸端来。”王老汉一听到“乱子”心里就发慌,似乎又回到了文革时期那段动荡不安的日子。
“老爹你放心,不会搞出什么乱子来的。”韩秀云显然看出了公公内心的那种恐惧,安慰他说,“现在不比以前,他们不敢那我们怎么样的。”
王老汉听到儿媳妇这么一番话,紧绷着的心弦一下就放松了许多,缓缓地舒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晚上王老汉一家三口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这时从外边来了几个串门的邻居,都是熟人,他们各自捡了张凳子坐下,手里都拿了把蒲扇,有的还是光着膀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对着王老汉说道:“王家公,今天在杨厂公家的事我们大家都很是气恼,大家都不想交这没道理的钱,所以特地来找你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不。”
“是呀,王家公。我们都是穷老百姓,一年到头光靠这一亩三分地,哪来那么多钱哪!”来串门的几个汉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个我也晓得,但是我们都是穷老百姓,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跟这些如狼似虎的人斗呢?”王老汉很是无奈地说道。
“那也总不能让他们整天到晚骑在我们背上作威作福呀!”
“那就跟他们干一场,拼了这条老命!”王砥柱插嘴道。
“闭嘴,你咋就净说些无理取闹的话呢!”妻子韩秀云用蒲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王砥柱有点不耐烦了。
“你就是大老粗一个,净仗着自己有点儿蛮力就要跟人家干架,你也不想想人家是什么来头。”韩秀云指责丈夫道。
“秀云,你是咱这村里识字最多的人,你说说咱该怎么办吧?”旁边一个汉子说道。
“是呀,你就给咱大伙出个主意吧!”大家都用期待的眼神望着韩秀云,希望她能拿出个什么好主意来。
“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该怎么办,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搞清楚他杨厂公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只好认命了;如果是假的,那我们就去告他。”
“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呢?”有人问道。
接下来韩秀云就这里那里地给大家说了一通,基本上把所有的程序都梳理清楚之后,就安排大家各自去搜集信息。
第二天一大早,韩秀云就跑到县信访局去打听关于旱灾的有关消息和政策,直到当天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家。这时,老王家已经聚集了四五个昨天在一块商量的汉子,还有几个年轻的妇女。他们呢看到韩秀云回来了,个个都兴高采烈地等待着她的好消息。
韩秀云端起一碗凉水喝下之后,就跟大家伙说了今天她去信访局询问到的情况。她说:“我今天去了一趟县里的信访局,问了那里的有关人员关于旱灾的事情。他们都表示压根儿没有这么一回事,国家也从来就没有出台过这样离谱的政策。”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人问道。
“我叫你们去办的事都办得咋样了?”韩秀云问道。
“都打听好了!”
“嗯,一个一个说。杨筱叔你先说。”韩秀云说道。
“嗯。我今天去了邻村张家口,跟那里的人打听了一下,也有这么一回事,都说要交钱,大家也都很纳闷,很气愤。”
“嗯。大德叔,你呢?”
“我的也一样。我去了德洋堡,都说有这么一回事。”
“那丽芝姐你呢?”
“我去了比较远的马村,那里的人都说不知道,村里还没有通知。”
就这样大家都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都说了一遍,最后韩秀云做出了一个结论:杨主任在说假话,想骗大家的钱。不过又有好几个村子都这样,而且都是我们分泉镇的,说明这件事肯定跟分泉镇的领导有关系。但是,目前又没有什么可靠的证据揭发他们,也就只好暂且先按下,等杨厂公来收钱的时候再说。不过大家都不要交钱,看他能把我们咋样!
就这样大家暂且都回家去了,等着杨厂公来收钱。可是过了三天,却连杨厂公的人影也没见着,于是大家也就渐渐地把这事给忘了。又过了三天,天气还是那么地炎热,万里无云的天空丝毫没有要下雨的感觉。这天杨厂公带着几个镇派出所的干警出现在了村子里。他们第一个就是到老王家,杨厂公招呼也不打,径直带着人就进去了,还大声地喊道,王老汉,快点出来,交钱啦!
这时王老汉不在家,一家三口都在地里干活。有远远看见杨厂公和那几个干警的村民,就跑到地里去告诉王老汉,说:“王家公,王家公,你们家来人了,杨厂公带着好几个警察进了你们家,说是要交什么钱。”
王老汉一听顿时傻了,不知如何是好。王砥柱火气大,一听到消息立马就拿着锄头往家里奔。韩秀云见状不妙,紧接着就追了上去,王老汉也紧紧跟着。
王砥柱跑回家里,见到杨厂公几个人悠闲自在地在那里喝茶,顿时就火冒三丈,破口骂道:“姓杨的,你到我们家里来干啥?你别以为你是村主任我就怕了你,竟敢在老子家里做起大爷来,快给我滚出去!”话还没说完就要抡起锄头赶这一帮人。杨厂公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先是一惊,然后又满脸奸笑地说:“砥柱呀,有话好好说嘛,没见今天有几个客人在,别老是动口又动手的。来,先坐下喝会儿茶。”
“呸,鬼才跟你在一起喝茶呢。这是老子的家,不欢迎你,你快给我滚出去。”王砥柱毫不领请地骂道。这时在座的几个片警一听到他的这句话,立马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好像要抓他似的。幸好韩秀云及时赶到场,止住了即将上演的一场打斗。
“杨主任,您大驾来我们家有何贵干啊?”韩秀云讽刺地说道。
“唷,我们秀云家怎么变得那么客气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之前说过要来收取旱灾筹措费吗?今天就从你们家开始。”杨厂公调侃地说道。
“呸,我几时变成你们家的了,真不要脸的东西。”韩秀云霎时给了杨厂公一个下马威。
“哼,你这个死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总而言之,今天我是收定了你们老王家的一百块钱了,收不到我们就搬东西。”杨厂公龇牙咧嘴道。
“你敢!别以为你带了几个警察来我就会怕了你,我明确告诉你,你这种做法是违反国家规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想搞些什么鬼,告诉你,我们不怕你。你要是敢动我们家一草一木,我立马就上法院告你去。”韩秀云义正词严地说道。
“好,好一个上法院告我。那你就去告呀!你要是拿不出这一百块钱来,我照样拿你们家的东西作抵押。”杨厂公好像一点也没被韩秀云的话给怔住。
“告诉你,我们不怕你这种地痞无赖的狗官。你要是真敢动的话,我们就敢做。”
“那就试着来呀!”
“试试就试试,你搬呀!”
“韩秀云,我再一次问你,一百块钱你交是不交?”
“不交!我们凭什么要交?”
“好!给我搬!”
“你们敢?也不看看老子,你们要是敢搬,老子一锄头把你们分成两半!”王砥柱破口喊道,那声音就像大晴天一声霹雳,震耳欲聋。那几个正要搬东西的警察被这一声巨响霎时给怔住了。
此时,老王家已经聚集了很多的人,都是些村民。王老汉也已经缓慢地跑到了家,见到这种情景煞是震惊,站在儿媳妇旁边不敢吱一声。
大家伙被刚才王砥柱的一声呐喊都给下了一跳,全场顿时鸦雀无声。片刻,韩秀云说道:“杨老爷,别以为你当了个狗屁村主任就想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没门!我们可不是无知贱民,别以为这样就像糊弄我们。我们可是做过调查的,你说的这事上头压根儿就没有说过,中央也从来就没有过这样无理的政策。你要是再执迷不悟的话,我们就联合举报你。”
“小丫头片子,你以为你是谁呀,能制得了老子?”杨厂公一副自高自大的样子。
“那我们就走着瞧!给我搬!”说完,几个片警就开始动手搬东西。王老汉见到一名片警要搬他的玉香炉——这可是他的命根子——立马就冲了过去抱住那名片警的大腿,求饶地说道:“求求你不要搬,这可是我们的传家之宝啊!求求你了!”王老汉边说边哭地求着。
那名片警踟蹰了一下,还是照样要搬。王老汉硬是抱住他的大腿不放。片警一生气,就往王老汉的胸口踢了一脚,把他踢翻在地。王老汉身子本来就很虚弱,经不起风吹雨打,被这么凶狠的一踢,立马就晕厥过去了。
王砥柱见自己老爹被踢晕了过去,大喊一声“他娘的敢打我老爹”,就冲上去跟那名片警厮打起来。在旁的村民看不过去,都纷纷帮助王砥柱把另外几名片警给拦截住了,韩秀云和几个村名抬着王老汉,把他放在一辆三轮脚踏车上,径直往医院驶去。到了医院,医生要他们先交钱然后才给看病,任他们怎么说人命关天都没用,最后韩秀云跪倒在地,央求着医生先帮她公公看病,她这就去筹钱去,但这些医生就是不理,任韩秀云怎么声泪俱下,都是无动于衷,还说什么这是医院的规定,得按着规矩来。就这样,韩秀云苦苦地跪在地下哀求了医院半天,没见一个医生来给王老汉看病。最后有个护士实在看不过去,过来给王老汉把了把脉,看了看瞳孔,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用求了,人已经死了!”
韩秀云一听到公公已经气绝了,顿时哭天抢地,一会就哭晕了过去。那护士把她救醒之后就离去了。村民们没办法,只好抬着王老汉上了三轮车,又风尘仆仆地把他运回家。回到村里,杨厂公已经带着那几名片警走了,村民们也都散去了大半,只剩几个那天一起商量对策的汉子和妇女。王砥柱坐在门槛上还在那不停地破口大骂,见几个村民和媳妇运着父亲回来了,便冲了上去问个究竟,结果一知道老爹已经死了,立马就扑倒在王老汉僵直的身子上,哭爹喊娘地一边哀怨,一边还在不停地骂那杨厂公老贼。等他哭完回过神来,就跑到家里拿出了一把菜刀,气冲冲地跑出来,要上杨老贼家去把他剁成肉酱。几个汉子见状,立马把他拦截了下来,生怕再出了人命。
王砥柱被几个汉子截了下来,没办法,只好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说道:“老爹呀,你死得好惨啊!我一定要为你报仇,不杀了那姓杨的誓不为人!”
这时韩秀云已经从伤心欲绝中渐渐缓过神来,她走到丈夫身边,伸手把丈夫拉了起来,然后回到家里。大伙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屋子,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们夫妇俩,生怕王砥柱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韩秀云看了看大伙,说:“大家都回去吧!没事了。”说完见大伙还是很担心的样子,于是又说道:“不用担心,我们真的没事了!都回去吧!”大家伙见他们没事了就都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韩秀云和丈夫,加上几个健壮的汉子,一起把公公王老汉入了殓,抬到附近山里挨着她婆婆的墓地草草地埋了,上面立了一个墓碑,是用栗木做成的,写着“慈父王公汉星之墓”。埋完了公公,韩秀云和丈夫又回到家里。老夫妻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半天不说一句话。几个村民在那站了半晌,见他们没什么异样,就都回去了。
过没几天,王砥柱夫妇就把家里值点钱的东西都卖了,粮仓里的十几担稻谷也被卖了出去。总共卖了将近一千块钱,付了入殓父亲的棺材钱和以前借过村民的债,剩下只有四百来块钱。看着田地里的庄家今年是没有收成的了,王砥柱夫妇就在一天晚上悄悄地离开了杨里堡,带着他们家的那个传家之宝离开了。
第二天村民们去他们家找他们两夫妇的时候,王砥柱夫妻两个已经坐上了北上的火车,离开了家乡。村民们发现,老王家大门上贴了一张大白纸,上面写道:“杨老贼,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找你算账的。你等着瞧,我会让你不得好死!”看完之后,大家都没有去动它,只是让它兀自在那贴着。
在王砥柱夫妇走后的第二天上午,杨厂公又带着那几名干警来到他们家,看到门口上贴了一张大白纸,近前一看,杨厂公顿时一怔,吓出了一身冷汗,以为王砥柱夫妇要对他做些什么。那名把王老汉踢死的干警立马上去把门上的白纸撕了个粉碎,然后扬长而去。杨厂公自老王家那事以后,再也没敢走近老王家半步,无论是做什么事要经过老王家门口的,他都是叫自己的儿子或孙子去办。
那年分泉镇所在的县果然闹了大旱,村民们很多都忍饥挨饿,有的实在受不了了,就纷纷外出打工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在家。那年春节,杨里堡一丝喜庆的气氛也没有,村民们买不起鞭炮,大年三十的晚上,只有一家人家在燃放炮竹,那就是杨厂公家。
呼啸的火车把王砥柱夫妇送到了首都北京。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的王砥柱夫妇,站在熙攘喧嚣的火车站门口,伸长着脖子,惊讶地一直盯着来往的汽车目不转睛地看。
良久,韩秀云从惊讶中清醒了过来,蹭了蹭丈夫,王砥柱却没什么反应。韩秀云又用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三晃,还是没有反应,于是她便在他的大腿上使劲地掐了一下,顿时疼得王砥柱哇地跳了起来,不解地问道:“你干什么呀?恰得老子好痛啊!”
“谁叫你老是盯着她们看!”这时从他们眼前走过几个时髦的女子,穿着格格作响的高跟鞋,一条紧身的西式牛仔裤,上身配一件粉红色的半透明夹克,俨然能看到里面穿的粉色文胸。
韩秀云不说还好,一说王砥柱的眼光注目到这几个艳丽姑娘的身上,顿时惊呆了,站在原地如山一样动也不动,就连韩秀云掐他也没有了反应。
“色狼!乡巴佬!看什么看!”那几个时髦女子发现了王砥柱,看到他那一双火辣辣的眼神,破口就骂道。
韩秀云见丈夫没了知觉,就抬起右脚往他屁股上就是一脚,把他踢得翻到在地,顿时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王砥柱被这么一踢翻倒在地之后,才从惊木中清醒过来,摸着屁股不解地问道:“干嘛踢我?”
“谁叫你看的啦?你这个死鬼,色狼!你要是再看,我有你好受的!”韩秀云说完抬起右脚又要踢他屁股。王砥柱见状立马用双手捂住屁股,连连讨饶道:“好了好了,我不看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韩秀云得意地双手叉着腰说道。
这得意一下不要紧,但一叉腰事情可就大了。韩秀云这一叉腰,结果发现自己的行李不见了,赶紧四处寻找,结果把整个火车站都搜遍了也没有找到那袋失去的行李。还好钱在王砥柱身上,他人高马大,身体又壮如牛虎,一般人是不敢接近他的。
王氏夫妇找了半天没找到那袋行李,才确定行李被人偷了,王砥柱生气地坐在路边,破口不停地骂着:“这是什么世道?天子脚下也有人敢偷东西,真是没有王法了吗?”
韩秀云听到他这话,顿时捂住他嘴,小声说道:“嘘!你不要命了,说这些话?”
“本来就是嘛!还从来没有人敢偷老子的东西的呢,要是被老子抓到那人是谁,定扒了他皮不可!”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我们来这里可不是听你骂那些小偷的,办正事要紧。”韩秀云拉起丈夫,两个人消失在了众多的人群中。
农历正月十五,是中国传统的元宵佳节,各地都纷纷以自己的形式庆祝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有卖花灯的,有舞龙旗的,有赛龙舟的,也有烧香拜佛的,……然而,分泉镇杨里堡的人们却没有心思弄这个,他们没有钱,买不起花灯,也没有龙旗和龙舟,旧年旱灾的阴影仍然笼罩着这个村子。
正月十五的第二天早晨,杨厂公一大早就起来了,走到外面去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王老汉的家的对门口,却意外地发现老王家的大门是开着的,而且隐隐约约地能见到里面有人影的闪动,顿时吓得他一身冷汗,掉头就跑,不小心摔倒在地,也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拼命地鼠窜回家。杨厂公儿媳妇柳玉英见公公慌慌张张地落了胆似的跑回家,很是惊讶,又不敢开口问他,看到他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扪胸,于是就上前倒了杯茶给他,然后一句话没问就退下去了。
后来杨里堡来了一批人,据说是调查去年灾情的,紧接着又来了一批记者,这些人都到老王家去访问。这一天老王家很是热闹,大家伙都围上来看热闹,走近一看,原来王砥柱夫妇回来了。乡亲们都围上来问长问短,记者们就在一旁不停地拍照,有的还录了像。挤在人群中的柳玉英不停地踮起脚尖看,却始终没有见到王氏夫妇,后来忽然听到一个巨大的声音喊道:“杨鬼子,老子回来了,今天就是来索你命的!”柳玉英一听,没错,就是王砥柱,他回来了,于是惊得赶紧跑回家去报告。杨厂公一听到王砥柱夫妇回来了的消息,而且带了很多记者,立马就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额头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冒将出来,没半天就卧倒在床,胡言乱语。当调查人员和记者们赶到场的时候,这个老头子已经是奄奄一息了,没等他们问上几句话就撒手归天了。
后来王老汉的案子被提到县人民法院审理,判杨厂公有期徒刑二十年,并赔偿王砥柱夫妇总共五万元的精神损失费和王老汉的入殓安葬费。由于杨厂公在受审之前已经归西了,法院也就没有再发拘捕令逮捕他了。
因为旱灾收费的事,分泉镇下辖的几个村以及有关领导都各自被查处或者革职,杨里堡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人们几近绝望的心灵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灯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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