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记事本
我遗失了一个记事本。
意识到记事本的遗失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此前我一直将记事本放在上衣口袋,以为保准万无一失。可不是,每次换衣服都得看上一会,像捧着记忆阅读器一样读上几行,上面有不少曾经的心情记录,但电话号码一次也没看过,即便看过也全然记不起来,事实上记事本上只有一个电话。这么着,当我意识到,不,确切的说是当我发现记事本不在上衣口袋时,着实大吃了一惊。如同吃饭时发现嘴里吃进虫子,犹如手被烙铁突然烫到一样。我翻箱倒柜,恨不得掘地三尺。好像每个地方都应该有,但每个地方都空空如也。我甚至连厕所都找了好几遍,就差没把马桶和排水管拆下来。
“找什么呢?火急火燎的。”当我开始乱翻衣柜时,女友终于不再好整以瑕任我胡乱翻找。此前她颇为觉得有趣,不止一次在我身后打趣说我突然找东西时像没了触角的蚂蚁。
衣柜是女人独有的天地,不能乱翻。
“一个记事本,就是一直放在上衣口袋,黑黑小小的那个。”我有些没好气的回答。衣服太多,女友何以有这么多衣服呢,都从那里冒出来的,毫无印象。我不再翻衣柜,呆呆望着她。
“唔。”女友如同看怪物一般盯住我不放“那东西怎会不见,你不是一直宝贝着贴在胸口,标签一样显目:这里有记事本。”
“谁知道,我说你要是幸灾乐祸换个时间,眼下不开玩笑。”
“哦!”
我不置一言,望着被我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所有的地方都找过,没有记事本。
“前天旅行回来,衣物不都送去干洗了,会不会在那?去问问你的阿慧情人不就知道。”
阿慧是一家干洗店的老板娘,说是老板娘实际上我一次也没见过她丈夫,其笑容有抚慰我内心某个地方的力量,那笑容怎么说好呢,既不是强颜欢笑,也不是职业训练后条件反射那样的笑容。仿佛其脸上涂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色彩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变化万端,但无论如何变化,都让人轻松愉悦。而且她的笑容似乎单单为我绽放,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般的微笑而已。当我每次走不近的路程把衣物送去干洗,她就绽放不同的笑容相迎,于是每次我得以享受一段轻松的阳光沐浴。女友知道我为其笑容打动的原因后醋洒了一屋,三天没和我说话,每次我去送衣物干洗必定说我是去约见情人。
“说过不是情人,何以…”我紧皱眉头,犹如扎堆的稻草皱巴巴相连。
“知道拉,不过前天的确送了衣物去干洗的。”
我恍若初醒般拔腿往外跑,由于跑得太快,肩膀在门框上狠狠撞了一下,登时右边肩膀一片麻木,痛倒是痛,但是一时顾不上。
“匆匆跑那去?”
“去干洗店看看啊!”
“何必跑过去,打个电话问问不就是了。”女友在窗前探出半张脸,半开玩笑的喊:“想见情人也不用这样跑啊。”
什么情人,真是。此时我的脑海只有记事本。不过女友说得不错,打个电话即可,只是我已经跑到楼底,不愿意再跑回去。然而干洗店绝不算近,出小区直走两条街,右拐过红绿灯向南穿行五条街,再右拐直走两条街,迷宫一样。跑去干洗店的途中我犹豫着是否回家打电话算了,但出得小区便不再去想,权当训练下两轮战车。
跑去的途中我就记事本是否在干洗店能够找到的可能性急切猜想。可能性是有的,但也有可能落空,无论如何不去看看始终不能放心,这不是打个电话问问记事本在吗?不在。哦,我知道了的事情。由于意识到记事本的不在,它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急剧膨胀,如同干材为火点燃,如同冰雪在阳光下消融。在此之前,在意识到记事本不在上衣口袋之前,我一次也没就记事本想过。我是甚为珍惜,一直宝贝一样藏在胸前的上衣口袋,但从没有考虑过记事本对我的重要性。
通往过去的路,我已经几乎遗忘全然遗弃的路,有一扇门在关死,我清楚听见铁门合拢的声音。
老板娘的笑容浮现上来,那仿佛是母亲的安慰,女友的柔情,引为知己异性的关注。我到底在那笑容上寻找什么呢。话又说回来,那笑容与记事本又有何关系呢?
不清楚,我摇了摇头。是不清楚。
我跑得气喘吁吁,双腿隐隐作痛,长久不运动势必如此,奔驰的马和慢爬的蜗牛不能等同,不是酒饱饭足后的闲庭散步。我擦了把汗,何以这时想起老板娘的笑容,的确,每当我在生活中感到疲惫和失望的时候;每当我脑海碎片流离而无法停止的时候;每当我遭遇挫折误解的时候,其笑容或多或少让我得到平静。
但这回不一样,记事本不一样,那是我与过去相连唯一的钥匙,失去它就意味着失去我的过去,彻底的失去,笑容不起作用,那不是可以抚慰的简单的情感波动。记事本会长脚不成?长脚也不奇怪,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既下雨又下钱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不信你去翻古书好了,金钱雨历历在目。
一路思索着奔跑的过程里,我撞倒了好几个人,一个仰天摔倒,扶起后对我破口大骂;一个追着我跑了两条街,然后在对面红绿灯下扶着腰指着我喋喋不休。几次都是穿黄灯而行,差点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个正着。司机紧急刹车后连按喇叭,即使我已跑远还是按个不停,喇叭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涌动般响亮,回荡在城市上空久久不息。当我看到阿慧干洗店这几个字后差点迸出眼泪。
我上气不接下气拉开干洗店的玻璃门,门倏地移动,门廊相接的响声异常巨大,仿佛地动山摇。
“玻璃门坏了是要陪的!”老板娘先是吃了一惊,待看到满头大汗的我后不无调皮的说:“你莫非是从三月的河里捞出来的?”
我没有搭话,径直走到里面的屋子找出半温不热的茶水狂喝不止,喝下去还是渴,水分如同被拧过一般干巴巴。直到听得肚子里咯咯响起水声时才多少舒了口气。这时间里老板娘运用那独特的笑容抚慰我狂跳不止的心,犹如绿柳轻拂,尔而如同细雨绵绵飘落,果然变化无穷,看着她笑容的过程里我的心多少得以平静。
“旅行可愉快?这么直盯盯看着我,仔细回家被老婆揪耳朵。”老板娘哧哧直笑,“你老婆够厉害的,来我这一次也没笑过,雷公偶尔也笑的。”
我想说那是因为你的笑容对我意义非凡,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就其笑容问个透彻,但一次也没有开口,她不知道我为她的笑容着迷。
“找记事本来的。”这次我没有笑,直统统的说。
“记事本?”
“黑黑小小,经常放在上衣口袋的那个,你也见过。”
“哦,记事本不见了?”
“是不见了,所以来这问问看,前天不是送衣物来干洗了么,可有发现?”
“这般急匆匆跑来就为这个?打个电话不就行。”
“女友也这样说,但我有点不放心,想过来看看,或许在这也说不定,电话里多少说不清楚。”我揉了揉肩膀,肩膀硬生生的,相当的疼。
“不记得有看过,我帮你找找看。”老板娘叹息似的看着我,眼角笑容往我肩膀带了一小会,如同鸡毛毯弹在身上。于是她打开储衣间的柜门,按编号把衣袋解开,我的衣物编号2003。一件一件衣物慢慢翻找,2003。她开玩笑说今年刚好是这个年份,我点了点头,看她翻找上衣口袋,上衣右口袋,上衣下口袋,外衣四口袋,牛仔裤前后口袋,裤肘口袋,衣服后面没口袋,何以后面不缝口袋呢?傻瓜,有人把东西装后面口袋的么,装的时候困难,偷的时候容易,简直像是送上去给人偷。总之,我的衣物口袋甚多,我喜欢在口袋里装无数的小东西,纸币、硬币、口香糖、薄荷糖、棒棒糖、打火机、香烟盒、手巾…不一而足,一个个口袋塞得鼓鼓的,简直像是背着口袋藏着家当四处招摇。若有人来抢,势必失望至极,东西毫无价值,数量多得吓人。
“什么也没有,纸屑都不见,衣物是你老婆送来的,不会有什么记事本。”老板娘似手术般一一检查完毕,又一一将衣物折叠整齐。
我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我的衣物,干洗后的衣物平整洁净,丝毫没有装过记事本的痕迹,哪个口袋都没有。
“记事本几天前不见的?”
“一下子想不起来,似乎丢了很久,又似乎昨天才不见的。”
“我说你一直都这么迷迷糊糊的?取衣忘记拿取衣单,削好的铅笔转眼就不知放在何处,老婆不见了再苦苦寻找?”
“何至于!”我长叹一声。“不会连老婆丢了都不知道的。”
“衣物不取回去?”
“先放着吧。”
“记事本很重要?”
“是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她确认似的看了我五分钟,时间在她凝望我的过程里慢慢流逝,一点一点犹如水滴穿石。
“既然那么重要,那就好好想想,像拾满地的芝麻那样一颗颗的,如同剔除西瓜仔那样一粒粒的,犹如剥壳吃花生一样想想。”
“谢谢,打扰了。”
“欢迎再来,下次来的时候把记事本带上。”
“谢谢!”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出干洗店。
我慢慢行走,像蜗牛蠕动那样移动脚步。这是左脚,接着迈右脚,左脚再接上,一小步一小步的。时间已近黄昏,路上满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人像我这样走路,人家忙碌一天,或如林鸟归巢,或如雀鸟狂欢找寻去所,各有目的。擦肩而过时有好几个人不无奇特的看着我。绿灯跳下黄灯闪动红灯亮起,我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般摇摇晃晃步履蹒跚。一个交警挽起我的胳膊问我是否不舒服并半拖着我过了路口。额头背后全是汗,凉飕飕的。
是得好好想想,老板娘说得不错,犹如拾芝麻剔除西瓜仔剥花生那样一点一点的想。记事本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哪天遗失的?又是遗失在何处?盲目寻找无济于事,不明白记事本的重要性于事无补。
两天前我和女友去了周庄旅行,在周庄呆了四天,那四天里一次也没注意记事本是否在身上。何以全不注意?每次换衣服都要看记事本的,但那时候没看,因为是订婚后旅行,订婚仪式算不上大也绝不能说小,耗尽精力。订婚仪式前我曾拨打记事本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三下有人接起,我挂断。
订婚仪式前记事本还在,我拨打过那个电话,确定无疑。
我坐在公交车站台栏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站台上挤满了候车的人群。一辆辆公交驶来,从车上下来不少人,不少人挤进满得如同盛满水的杯子一样的公交车,如此交替。红灯绿灯频繁更替,夜色渐深。
如同不动的车,记事本在订婚仪式前还在。那么说记事本有可能遗失的时间不过一周,不算太长的时间,但是去了不少地方,找寻如同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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