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人生
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帘把室内照得通亮。小陆这才懒懒地抬起手腕看看表,八点。三年来他每一次起这么晚。他原是铸造厂的工人,但他觉得他生来就不是干那活的人,可偏偏让他干,他不愿干。没意思。正赶上单位搞改革,车间班组自由组阁,他趁机签了五年停薪留职合同,想搞点经营什么的,有意思。一张招聘广告大大酒家门口闪耀,看得他心痒痒的,想试试身手。草草地准备了三天去应聘,竟被招聘了。签合同时他说:“签五年。”公司齐经理说:“先签三年看看,干好了有你没别人的。”今天是三年的终点尽头。公司来人公布是否让他继续干的决定。前几天齐经理把他找到公司。齐经理臃肿的身子满满地堆在沙发里,胖乎乎的手指跳跃在扶手上,“小陆啊,这三年你干得不错,很有成效啊。可是,群众有点反映,你是外单位的,按原则应该单位本系统的职工优先承包。明个公司去人清清帐。至于是不是继续让你承包……你放心,等公司研究的时候,我会替你说话的。”他想,这“群众意见”挺微妙,威力无比,奥妙无穷,象刀,象盾牌,也象擦脚布、更象七节鞭,用时一根棍,打谁谁够呛;不用时软软的,随意往哪一塞。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现在办事不听你怎么说,看你怎么做,动真格的。他明白了,他的官当到头了。无官一峰轻,他再也不用起早贪黑操心费力得罪山神土地了。
他慢腾腾地起了床,又不紧不慢地刷了牙、洗了脸。地上一层花生皮、瓜子皮,还有两张泡泡糖纸,脚下就嘎嘎地呻吟痛苦,心便酥酥地不是滋味。他就拿起扫帚扫地。
昨晚秀颖来了,一进门就问:“怎么样啦?”
“活得挺好。”他知道秀颖问的是大酒家的事,有意避开。
秀颖说:“还有心思说俏皮话?你怎么不找找?凭什么不让你干?要是我,非说道说道不可。”
见秀颖说得认真,他说:“没意思。”
秀颖说:“咋没意思?!包了三年,给公司缴了二十多万,没功劳还有苦劳呢。”
“说那干啥,我愿意干。”
“你真窝囊,让人整成这样就算啦?”
“算了。”他说,拿出花生、嗑籽两个人吃。
扫完地,他觉得饿了。往天志得早,到大酒家吃早点,自己从不定来不准备。他拿过饼干盒晃晃,空的。忽然看见吃剩的花生里有一块秀颖落下的泡泡糖。他笑笑。现在青年人都嚼泡泡糖,时髦。他从不嚼那玩意。他拿起来看看,剥了糖纸扔到嘴里。不是味,象汤药,也没吐出来,嚼了一会儿就试着吹,没吹出泡来。他看秀颖吹泡泡很容易,泡大大的不知有什么绝招。又吹了几次,还是吹不出泡来。一用力,“噗”的一声,把泡泡糖射到地上,他却噗哧一声乐了,真完蛋。
九点多钟他才走出家门。上班的高峰已过,路上的人还不少。他想,不计划生育真不行。街拐角有家食品店,他推门进去。
“哟,陆大经理今个有空啦?”炮手扎扎乎乎的。炮手是他的老朋友。打麻将老点炮。
小陆说:“往后总有空了。”
“怎么?没整明白?”
“没整明白。喂,来点吃的,还没吃饭呢。”
炮手扔过一袋蛋糕。“没事,甩人红包保管好使。”
塞满蛋糕的嘴呜呜啦啦的,说:“不扯那个。哪的黄土不埋人!”
炮手埋怨说:“你也是,办事庆死性。这时候吃不开。”
他走进大酒家时,见地没人扫,桌子也没擦,里边有几个人唠着热乎。这种事往日没有,也不敢,今个招待员们的胆子都大了,解放了。人也怪,有人管着不自在,没人管就不知干什么,不知为谁活着怎么活着。他想说几句,想想,算了。刚想走过去,就听有人说:“这小子也够意思了,跑咱这搂了三年,少说也有十几万了。”
“有!虽说咱们的奖金比过去多了几倍,可他比咱们还多三四倍。”
“不让他干,以后咋整?”
“管那干啥!谁当官咱都擦桌子洗碗端菜盛饭侍候人。”
他不想听下去,转身奔二楼,不想和大骡子打个照面。
大骡子叫罗丽丽,长得人高马大,一碰就尥蹶子,骂人象喝凉水。结婚五年没生孩子,人们就叫她大骡子。
大骡子挡住他的路,怪声怪气地说:“哟,陆大经理今个也迟到啦?倒是经理呀,迟到了也没人敢管,也不扣奖金。”
他扣过大骡子的奖金。两年多以前的事了。大骡子迟到了。制度规定,迟到扣奖金。人们都瞪眼睛看他。他当场宣布,扣大骡子五元奖金。大骡子不好惹,在店堂里骂得跳脚。人们都看猴似的围着。他对跳老虎神的大骡子说:“不服从管理,骂人,影响正常工作,有损大酒家的声誉,扣发一个月的奖金。”说完就走。
大骡子哭闹一阵不见效,觉得自己没面子,就跑去跳河。这条新闻是下午传来的,说大酒家经理和工人干架,把工人逼得走投无路,投河自尽,让人救了。于是,就有深刻分析:承包人比资本家还狠,杀人不见血。半条街都炸了。有人怕他吃亏,让他有点准备。他说:“没事,赖不上。我即没骂她也没打她。”第二天,公司齐经理领个干事一调查。大伙都看见了,事实改变不了。齐经理说:“别怕,我给你做主。”双把大骡子说了顿,说:“再市下去没你好处,陆经理有权开除你。”那时,齐经理对陆经理挺好。齐经理这人工作很有魄力,是公司的业务大拿。交际也广,他的朋友数不清,有朋友来他就领着上大酒家,吃完就走,自家一样。陆经理不好意思说,就偷偷记个帐。年底下算,竟一万五千多元。他认了。不要了。但这事得让齐经理知道。往后注意点。陆经理去找齐经理,让齐经理看帐。说:“群众有点反映,让我压下了,今个到这为止,翻过去。”当着齐经理的面把帐撕了。齐经理是个明白人,再没来。有朋友来就领着上好好饭庄。公司下属有好几个饭店。再见到他,齐经理就笑笑,不说啥。
来了几个人把大骡子拉走,开导她:“算了,哪百年的事了,还提它干啥。”
大骡子挣扎着,指着他说:“有能耐再扣我的奖金啊!告诉你,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他摇遥头,和这种人没啥讲的。掏出颗烟点着,上楼去了。
经理室里也乱乱的,干事小胡正坐在椅子上把腿架到桌子上看报纸,看他进来才把腿拿下来,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小陆想喝水,一拿暖水瓶,空的。他看看小胡。小胡装做没看见,翻着报纸。他心里一笑。人啊,有时真难琢磨!
齐经理领着公司的几个人来了,还有好好饭庄的邹经理。大酒家的人全集合在经理室里,满满的,表情各异,得意的、不自然的、忧虑的、大大咧咧无所谓的,都小心地回避着他的目光。
小胡忙拿起暖水瓶去打水,回来给齐经理倒了一杯,又给小陆倒了一杯。小陆没看小胡,端起杯就喝个底朝天,挺解渴的。
先是齐经理讲话,他充分地肯定了小陆经理三年来的成绩,但本着挖掘本系统内部人才,发挥本系统人才的作用之精神,下期承包不再在社会上招聘,改为本系统内部任聘,所以任聘好好饭庄的邹经理为大酒家经理。人们把眼睛睁成了乒乓球,好好饭庄亏了,邹经理又走到这来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睛说话,嘴没张。大伙的事。
齐经理很有风度,侧过身问小陆:“陆经理,你说说?”
小陆想了想,说点吧。说:“也没啥说的。这三年没干好,有对不起大伙的地方请多多原谅。再就是,大酒家是你们的,我走了,你们不能走。”
走不远,他回头看了大酒家一眼。象很熟,又象很陌生。心中凄凄楚楚酸酸溜溜的。他这才觉得自己太累了,需要好即休息休息。他想到了秀颖,想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睡一觉,一定很香、很甜,不觉笑了。看看天,晌午了,先吃点饭吧。
他又回到大酒家经理室。齐经理正领着新班子开会。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打扰一下。”
齐经理一怔。
他说:“借个电话。”
齐经理说:“打吧打吧,还客气上了。”
电话是秀颖亲自接的。他说:“我是小陆,你出来一会儿。我在对门聚仙楼二楼等你。”
齐经理说:“会对象?还抻悠啥?快请我们喝喜酒吧。”
他说:“到时候一定忘不了你们。”
再次走出大酒家时,人有叫他,声音很轻。一看是大酒家的服务员小李。小李左右看看,说:“陆经理,你要想开点。”
他笑了,很感激她,说:“你啥想不开的,没事。谢谢你。”
小李长出一口气。
走了几步,小陆突然想起小李的孩子住院借钱的事,回身叫住走开的小李,从兜里掏出一打钱递过去:“差点忘了。”
小李不好意思,说:“你走了,这……”
他说:“拿着。不在一个单位就不交往啦?”
小李眼睛红了。
他刚到聚仙楼,秀颖就来了,表情淡淡的。他没在意,心情豁然开朗,很愉快。“想吃点什么?”
秀颖说:“什么也不吃。”
他说:“陪我。”
女服务员拿着餐具夹着塑料夹子进来,“点点什么?”把夹子交给小陆后就擦桌子摆筷子、碟子、酒杯。
小陆把菜谱推给秀颖:“你点。”
秀颖推过来。“不吃了。”
他有点扫兴,一闪就过去了。他点了四个菜后,对女服务员说:“再来两瓶强力啤酒。”
女服务员走了。
他说:“我被解聘了。”
秀颖说:“你不会来事。要是会来事有你的没别人的。”
他说:“不扯那个,人靠的是本事。”
“啥本事?用你就有本事,不用你就没本事,吃亏了不是?”
他不以为然:“不怕,不让干这个还能干别的。正好我还想歇歇呢,也好准备咱俩的结婚的事。”
秀颖勾下头:“不能结婚了。”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秀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哀怨、愧疚。“我爸妈不同意了。今早上说的。”
他觉得他的脑袋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棒子,嗡的一下失去了知觉,半天才缓过来,“为啥?”
“你还有明白?”
他点点头,“你呢?”
“我?”秀颖红着脸避开他的目光:“我得呼爸妈的。”
他低头不语。心里翻翻腾腾的不是滋味,血液海浪般地在脑袋里咆哮,耳朵嗡嗡地响。
菜上来了,酒上来了。
秀颖有些不安,说:“原谅我。我对不起你,你供我读了大学,可……”
他猛地抬起头,摆摆手:“提那干啥!”眼睛湿乎乎的。抓起啤酒瓶倒满杯,一扬脖,咕嘟咕嘟灌进去。
秀颖怯怯地站起来,讷讷的不知说啥好,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看看她,不忍人伤她,抑制着,平静地说:“要走就走吧,不用陪我。”
秀颖没动。
“真的,你走吧。”他说:“对了,”掏出一个精制的小盒。“炮手托人从广州买的耳环。给你。”
“不要,我不要。”秀颖背后过手退几步。
他说:“做个纪念吧。我别往牛角尖里钻,不成亲就成仇。做朋友可以吧?说真的,我真、真爱你。”他说不下去了,泪在眼眶里滚动。不能流泪,他想。又说:“我不能强迫你。你要认为我是你朋友,就拿着。”
秀颖犹犹豫豫地接过耳环,哀求道:“忘了我吧。”
他咧咧些,算是笑了。说:“秀颖,让我们来个吻别吧。”
秀颖颤颤地离开座位朝他走过来。今天他的心跳得格外厉害,咚咚的地打鼓。
“还要点啥?”门缝里伸进一个脑袋。
他一惊,说:“不要了。”
脑袋缩了回去。他骂自己,你算什么东西!卑鄙!对秀颖说:“你走吧。”
秀颖的关门声象发令起跑的枪声,他的泪立即争先恐后地跑出来。衣襟湿了一大片。他擦擦泪,又倒了一杯酒,一扬脖扔到嘴里。顿时头晕晕乎乎的,脸也发热,连连打了几个嗝,极难受。又咚咚地倒,倒着倒着,他又嗓自己,真完蛋!打罪受!没出息!杯子满了,酒溢了出来,还倒。一瓶啤酒倒光了,又拿起杯往地上倒,细细的酒流慢条斯理地淌个悠闲,排泄着他心中的痛苦。倒完酒,他的心也敞亮了许多。
晚上,炮手来了。他正在洗衣服,搓得泡沫四处飞。炮手说:“你洗啥?等秀颖来了让她洗。”
他甩甩泡沫,擦擦手,多兜里掏出烟扔给炮手,说:“秀颖不会来了。”
炮手抽着烟:“怎么啦?”
“吹了。”说得挺轻快。“她父母不同意。”
炮手忿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什么什么?不同意?她家也太不是物了!啊,你供她自费上大学,得花多少钱?毕业了,就不同意了?秀颖咋说?”
“听她父母的。”
炮手气愤地扔掉烟,“不行,我去找她。是她谈对象还是她父母谈对象,连这点主意都没有!”
他一把拉住炮手。炮手的衣后摆上开了一朵白花,又渐渐地谢了。“算了。我想过了。她是爱我,但爱得不深,要是爱得深,她父母能拦得住吗?”
炮手想了想,“不行,那也得找她说说,把钱要回来。”
他说:“不要了。”
炮手说:“不要白不要。凭啥白给她?”
他说:“不要了。这不是做买卖,不是买爱情,买不来就退钱。当初我爱她,我愿意花。”
炮手无奈地坐下,手指在小陆脸前戳戳点点,“你呀,真窝囊。”
俩人再没说话。小陆哗哗地洗衣服。炮手一颗一颗地抽烟,放烟雾弹。衣服洗完了,烟也进去了半盒。
炮手问:“你打算咋办?回厂?”
他挨着炮手坐下,跟着放烟雾。“不回厂。我想歇歇,到南方溜达溜达,顺便登登庐山,游游锦秀谷,看看吕洞宾住过的仙人洞。从小就读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毛泽东的《登庐山》,很想去看看。”
炮手一扭身,“还有那分闲心。”
他说:“闲心也要有点。游游名山大川,可以陶治情操。另外,我还想到广州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潮服装,弄回来点,摆个服装摊床。”
炮手说:“算了吧。现在干个体也不容易,税又涨了,挣不多少。”
“挣点就行呗。我只图个顺心,痛快。不违反政策,谁都冲你站着。”
“也是。”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香。他梦到了庐山,他沿着好汉坡向上爬。好汉坡很长很长,他很累,但很兴奋,很开心,很快活,爬得很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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