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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殇

作者: 文思。洛水 完成状态:已完结

情殇

  别说什么天长地久

  别说什么相守到白头

  这一刻

  只要你真心就足够


  “痛吗痛吗痛吗?”

  小语俯身过来咬在我的肩膀上,我忍不住笑了笑。

  “还用说,当然痛的,咬你两口试试。”

  她也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总有说不出的意味,如同森林尽头的无名野花,美得过了头,让人眩晕。

  “知道痛就好,总比什么感觉都没有来得强,以为你是木头人呢。一、二、三,我们都是木头人。”

  于是我们颦住呼吸,看着对方的眼睛,脸上都浮现出调皮的笑容,一旦玩这个,她必输无疑。她不会游泳,而我则从小在水里长大,控制呼吸是拿手强项。

  “你输了,刮一下鼻子。”我笑道。

  “这不公平,你颦住呼吸我不颦再来次。”

  “那还比什么,赖皮。”

  “我是女的,你应该让着我。”

  “哼,现在男女平等了,人家还说女士优先呢,给你优先的权利,只你颦住呼吸我们来比。”

  “坏人。”她吐了吐舌头。

  我搂住她的腰,她温顺的靠在我的肩膀上。房间里空调呼呼作响,空气里游弋着浓重的气息,仿佛厚厚涂了一层漆似的。窗外人声鼎汇,正是周末,虽然是冬季,出行的人还是多如牛毛,人、人、人,哪都是人。声音不时传到房间里来,人声,车声,风声。我们听着窗外的声音紧紧相拥,虽然赤身裸体也并不感觉寒冷。

  “以后世界上什么都剩不下,肯定只有人,只看得见人。”我说。

  “你想得太悲观了,为什么你这么忧伤呢,这样抱着你都能听到你骨头里忧伤的声音。”

  “忧伤是没有声音的。”

  “有的。”她语气坚定的说。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上倾听,心脏规律的跳动,犹如钟摆一样发出轻微的低鸣。

  “你的心里有条鱼。”倾听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鱼?”我不解的问道。

  “一条很大很大的红鲤鱼,在你心里游动,有时候钻出心脏呼吸,有时候吐着泡泡。仔细听能听到鱼游动拨响的水声,轻轻的细细的。”

  “开玩笑的吧,心脏才那么大一点,怎么装下一条鱼。”

  “不是玩笑,真的有鱼在游动,不信你自己来听。鱼可以随意变化大小,游动自如。”

  于是我把头搭在她的胸膛上,洁白的乳房随着呼吸不时律动。我倾听许久,除了心脏的律动什么也没听到。

  “傻瓜,不是让你听我的心跳,是听自己的心。”她哧哧笑道。

  “你以为我的头是弯头,可以旋转自如的啊。”

  “真的有鱼嘛。”

  “那好,就算有鱼,那鱼在做什么呢。”

  “鱼在你的心里游动,吮吸你的泪水,好多好多的泪水,多得出乎你的意料。鱼就那样吸呀吸的,犹如海绵一样把你身体里的泪吸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开口,从床边的桌子上拿了烟吸起来,准备吸第二根的时候她抢过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灭。

  “老这样不爱惜自己,答应过我约会的时候不吸烟的。”

  “好,那就不吸。”

  “为什么你的心里有这么多泪呢?”她不无悲伤的看着我问。

  “那有什么泪啊,和你在一起开心还来不及。”

  “有的。好多好多的泪,我听见鱼说:这样不行,要吸不过来了,我的肚子鼓鼓的,犹如球团一样浑圆。”

  “哎。”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叹息。

  约会的时间里我们常常就鱼说个不停,当然几乎都是她在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什么鱼,说的次数多了,我渐渐相信自己身体里真的藏着一尾鱼,鱼在吮吸我的泪。

  泪。很久很久以前,盘古开山一样的世纪,泪已经遗失了。要是能哭一次,那该多好,羡慕能哭的人。我这样和她说,她笑了起来。

  “傻瓜,那有羡慕人家哭的。”

  “我说小语,哭也是一种幸福,眼泪堆积下去,如同不断吹气的气球,有天肯定嘭的一声,心碎裂一地。”

  “不会的,有我在你身边呢。吻我。”

  我搂住她的肩膀,深深吻着她。

  “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我说。

  “我也是,给我点时间好吗?”

  “好的,等你。”



  小时候,我是个不会哭的人,从记事起就没有哭过。出于担心,父亲带我去了几家医院,医生也感到诧异,把我的身体全部检查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毛病。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几家医院居然为我举行了会诊。医生们交头接耳,不时有人问我几句,问的时候我就如实回答,回答不上就由父亲作答。

  一个女医生握紧拳头仿佛敲木鱼一样锤着我的膝盖。

  “痛吗?”她问。

  当然痛,还有说,这么用力,简直像敲锣鼓一样。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膝盖条件反射的缩了缩。

  又一个医生拉着我的手看了看,犹如观看恐龙蛋一样看个不停。少时不知从那摸来一根大头针刺进我的手心,然后确定似的盯着我的眼睛。我用力缩回手,手心的疼痛传了过来,什么笨蛋医生,十指连心都不知道。但眼里没有泪水,连泪的雾状液体都没有,从医生的眼睛里可以看到我的脸,脸上甚至没有可以称为表情的表情,倒是医生一脸惊奇。

  几个医生面面相窥,低声商量了几句,一个年纪偏大的医生转过头望了下我,向坐在一旁一脸不安的父亲问道。

  “你儿子一直没有哭过?”

  “刚生下来的时候还是哭的,和一般的孩子一样又哭又笑,五岁的时候就会被珠算口诀,人也聪明,又乖巧。”父亲吸了根烟说道,珠算口诀,逢人便说,这大概是我让他骄傲的地方。

  “五岁可以背珠算口诀,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年纪大的医生附和道,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但没有笑。

  “是啊。然而六岁那年就不再哭了,是突然有一天不哭的。打也好,骂也好,脸上没有表情,好像遮了一层膜一样。开始我们以为是暂时的现象,但后来一直如此,担心起来才带他来医院。”

  “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那是一个夏天,因为他看动画片忘记做功课,于是我打了他几下。结果这孩子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身上湿漉漉的,好像游泳去了,每次打他就喜欢跑到湖边去游泳,我一来气又打了他一顿,结果没有哭,没有像以前那样喊痛啊痛的哇哇大哭,神情一脸惶恐,瞳孔收缩,好像看到了幽灵一样。我也吃了一惊,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但他怎么都不开口。”父亲仔细思考着说道,说这么长对他实在过于吃力,但意思还是表达出来。说完后,好像松了口气似的耸了耸肩膀。

  “看到了特别的东西?”年老的医生看着我问道。

  “没有。”我拼命摇头。

  几个医生审视似的看了看我的眼睛,想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但我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于是作罢,转而望着父亲。

  “经常这样打孩子?”

  “也没有经常,孩子总归调皮,在农村,偶尔挨打也正常,和一般家庭一样。”

  “哦。”年老的医生确认似的思考了一小会,然后开口问道:“此外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比如突发的疾病,还有别的情绪上的异常。”

  “疾病是有的。”父亲从口袋摸出香烟叼在嘴上。“刚出生的时候不会哭不会笑,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反映,捏一下掐一把也不会呀呀的出声,呼吸倒是有的。为了这个跑了无数的医院,怎么都医不好,医生都说放弃算了,这孩子怕是救不活了。但我不肯放弃,他上头有个哥哥,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最后找到一个退休了的老中医,吃了十几付他配的祖传药剂,居然好了。针打得太多,走路学得很慢,三岁才会走路。别的毫无异常,身体虽然不时有感冒发烧等小毛病,但也看不出和别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你和太太没有遗传性的病,家族方面的。”几个医生商量了几句,最后还是年老的医生开口,看来是资深的医师。

  “遗传性的病是什么?”父亲理解不了,问道。

  “就是先天就有的病,家族中总有这个人或那个人出现同一种病。”

  “没有。”父亲干脆的说道,听语气颇有些不快。

  年老的医生不再询问,和其他几个医生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似乎有点争议,但最后好像统一了看法。

  “这孩子,怕是神经方面的问题。”商量好后,年老的医生向父亲开口说道。

  “神经方面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父亲吃了一惊,声音高了许多。

  “我们身体里有许多的神经,连接在一起,身体出现什么故障或者机能出现问题的时候就表现出疾病,而有的神经性的问题则以潜藏的方式出现,表现的状态不明显,比如有的人不会哭,比如有的人不会笑,比如有的人感觉不到痛等等。一句话,是精神上的问题。”年老的医生解释道。

  “笑话,我儿子怎么可能是神经病。”父亲气鼓鼓的说道。

  “不是神经病,是精神出了问题,我开个病因鉴定,去大医院找心理医生看看。”

  “一样,要是精神病的鉴定书,不开也罢了。好好的孩子,只是不哭而已,被你们说成是神经病。”父亲生气了,拉起我的手就想走,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

  年老的医生一边解释一边奋笔急书,字写得龙飞凤舞,老实说,我一个都看不明白,猜也猜不出,比数蚯蚓还麻烦。

  “不要紧的,心理上的问题很快就会好的。”年老的医生好不容易让父亲明白精神问题和神经病的区别,同情似的安慰父亲道。

  但出了医院大门,父亲就喋喋不休起来。

  “笑话,什么神经病,哈哈。”

  这么着,到底我还是没有去找心里医生,而不哭的毛病,就一直延续下去。好在学习也好,身体也好,都和别的孩子一样,于是父亲不再带我去医院。或许他想,不哭也不错,少了一番吵闹。



  我和小语是在梦幻西游里认识的,那是网易公司的一款游戏,号称中国第一网游。其实第一网游也好,倒数第一网游也罢,我全没有放在心上。我玩这款游戏的原因很简单,喜欢里面卡通的造型,类似生活的场景,可以在里面聊天交友,打怪消磨时间,和QQ并无区别。

  那时候我时间颇多,在一家小公司上班,职务是CAD测绘员。说是测绘员,其实和文员没有区别,上班收发传真,接听电话,做报价单,有时候客户拿来产品的样品,就测量一番,然后画出图样交给车间的工人生产。闲暇的时间比忙碌的时间翻倍还多,老板又一天在外跑业务。一天闲得无聊,我开始玩起梦幻西游来。

  起先我是被梦幻的人物造型吸引,玩得久以后如同习惯一样维持了下去,有时候一天不上心里就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梦幻是一款比较文雅的游戏,但文雅也好,暴力也罢,游戏最终还是要回归到PK上。明白这一点,我花了三年的时间。为此我投了不少钱进去,我用工资收梦幻币,点修炼,买极品装备,打极品宝宝。

  每天上班下班,几乎不怎么和人交往,女友是有的,但她在深圳,我在上海,天难地北,我们都如此倔强,谁都不肯去对方的城市。只是偶尔通通电话,发发短信,节假日就聚在一起。有女友没女友,我想并没有太过在意,既没有特别的追求,也无所谓远大的理想,就是这样的生活。

  让我和小语亲密起来,是由于游戏里发生的一件事情。当时我在游戏里养了两个孩子,一个魔王孩子和天宫孩子,魔王孩子由于没有做计划,养得并不太满意,而天宫孩子是当时的潮流。谁知天宫孩子养到一半时,游戏里的老婆居然把放孩子的镜子丢掉了,家里的环和东西也少了许多。

  “还用说,你老婆想要孩子。”朋友说。

  于是我和游戏里的老婆离婚了,魔王孩子给了她,我要了天宫孩子。离婚后的一段时间,我深受打击,第一次思考游戏和现实的区别,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我对她那么好,事事依顺她,为什么她这样对我。就是这时候,小语出现了,她在我身边一直安慰我,不时给我打来电话。

  最初我们聊了什么?对,是说我和女友的感情。

  我觉得对女友始终不了解,她的朋友老说她怎么在乎我,但我丝毫感觉不到她的紧张,沉默甚至有些冷淡。

  “她不爱你了吗?”小语问道。

  “就是不明白啊,要是干脆说不爱倒好,七年了,这样不温不火算什么?”我有点难受的说。

  “七年,漫长的日子,也许爱与被爱都变成了一种习惯。”

  “她说在我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就放不开,在一般人面前倒是有说有笑的,可我是个需要确定,需要说出口的人,有点像女孩子一样,别人都说我太细腻。”

  “会不会是因为她在乎,太害怕失去,反而造成了这样的结局。”

  “谁知道呢。”我说。

  由于我们都是龙宫,当时我已经飞升,在129里面小有名气,小语还没有飞,不过有我梦寐以求的专用高灵项链,灵力对龙宫简直如同咽喉对人一样重要。

  “把你的项链给我就好了。”

  “我倒想,可惜是专用,给不了别人。”

  “打了多少条项链才出这么极品的?”我问。

  “运气好,打了一条而已。”

  “你最初玩这个游戏是因为什么?”

  “说起来好笑,我最初工作的公司老板玩这个游戏,然后介绍我玩,说这款游戏很漂亮,女孩子一定喜欢,还帮我冲点卡,带我升级,有时他去出差让我帮他师门,下班了都不回家,在办公室里玩游戏,好几个人一起玩。”

  “哈哈,你们老板真BT。”

  熟习以后,我们聊的话题多了起来,从童年到性格到现在的生活状态,无所不聊。

  “朋友说我是属蜗牛的,一旦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缩进自己的壳去。”小语说道。

  “我呢,就是学不会哭,从六岁起就忘记了哭泣。”

  “试着找个出口宣泄下,别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不过游泳可是很厉害的哦,像鸭子一样,起浪的时候都游得不亦乐乎。”

  “我属秤砣的,小时候去游泳池被淹过一次,从此以后,死都不敢跳进去,还是觉得安全站在地面上的感觉比较好。”

  “你属于那种不太喜欢尝试的人。在家是你做饭还是你老公做?”

  “老公。我可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吃倒是很拿手,哈哈。”

  “懒人,结婚好玩不?”

  “以前没结婚的时候,觉得想离开父母,就想结婚了。结婚之后发现,其实没我想的那么好玩,除了觉得对那个人,越来越不熟悉了。”

  “想象你的样子可好?”

  “行的呀。”

  “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长的。”

  “大眼睛还是小眼睛?”

  “这要看每个人的感觉了,跟赵薇比肯定小。”

  “高鼻梁还是底鼻梁?”

  “老妈一直说偶是塌鼻子。”

  “圆脸,鹅蛋脸,长脸还是方脸?”

  “方的。”

  “哪天我看看吧。”

  “有机会看真人吧。”

  “看真人,见面啊?”

  “怎么,害怕拉。”

  “有点,我还是小孩子嘛。”

  “哦,偶不去吓唬小孩子了,对了,算下,偶比你大多少,我79年的。”

  “比我大三岁,做情人刚好。”

  “小孩子,叫姐姐。”

  “我喜欢大点的情人,老婆也行,什么时候等你们夫妻不和我把你抢过来。”

  “坏孩子。”

  “人家说大点的老婆疼老公嘛,你等着我抢吧,别给我机会哦。说实路,还没找过情人呢,你找过没,长在70年代尾巴上的小语。”

  “偶跟你不是一个时代的。”

  “心境相同,你又不是七老八十。”

  “时代不同,偶是七零年代的。”

  “七零也好,八零也罢,结婚与否都不大重要的,好在我也不打算找情人,不过聊得开心不是吗。”

  话虽然这样说,我们还是成了网络情人,在不知不觉间。



  父亲很喜欢喝酒,说酗酒也未尝不可,但我更愿意说他是酒徒,不是酒仙,李白那样喝醉后才华四溢,文章满天的酒仙;不是酒圣,品酒如品人生,对酒当歌的酒圣;而是酒徒,一辈子醉在酒里,却什么都不明白的人。

  父亲或许很想表达什么,或许很想从酒里找到要表达的语言,但他当然没有找到,表达的语言对他只有一个,棍子。如果棍子落在别人的身上,我当然不会去写,可是,棍子每每落在我的身上。喝醉酒眼睛通红,一脸愤怒的父亲挥舞着棍子,如同古代剑士一样扬扬起舞,然后棍子落在了我的身上,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有时候是在骂我,有时候是在骂别人。

  客观而公正的讲,父亲清醒时的确是不错的人,善良,正直而且有抱负,当村长的几年,为村里做了不少好事,修马路,从山上把泉水引到家家户户,开发果树林,搞农田养殖。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喝酒,小学毕业前夕,母亲大病一场,抢救过来后已经不能做太重的力气活,家里积蓄花得一干二净,亲戚朋友那借了不少的债,我和妹妹的学费都是问题。

  从那时候起,父亲醉生梦死的时候就比清醒的时候多得多了,而一旦喝醉,我就首先成了发泄的对象。这么着,整个童年少年,我几乎是在棍子下生活过来的,棍子简直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它不时亲吻我的皮肤,刺痛我的肌肉和神经。我是不哭的,不哭而没有表情的站在那看着父亲挥舞棍子,如同看皮影戏的表演一样,所不同的是身上不时火辣辣的疼痛提醒我这不是戏。旁边有人在哭,母亲,妹妹,母亲生性软弱,不敢和父亲辩解什么,也不敢劝戒,况且劝戒什么的,父亲也不吃那一套。

  每次挨打后,我就从家跑出来。不远处就是浩瀚无边的洞庭湖。湖面烟波千里,水光粼粼,不时有渔轮和货轮驶,驶过的时候就带起阵阵波纹。湖中星罗棋布着绿油油的小岛,像星星一样对我眨着眼睛。我坐在堤坝上,久久看着湖面,期望有船开到我身边,出来一个人,认识不认识都不在话下,把我带走,但谁都不那么做,没有钱哪里都去不了啊。

  父亲说,别找任何借口,贫穷就是耻辱。说得很对,何况我这样小,又能走到哪去,没有任何容纳我的地方。

  我脱去衣服,跳下水,在湖里游来游去,像一条受伤的小鱼。水挤压着伤口,带起电波一样的阵痛。泡的时间久了,伤口渐渐麻木。湖水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而柔情的包裹着我。夜暗了下来,月亮犹如孤独的行者在银海步履蹒跚,星辰闪闪发光,睁着大大的眼睛安慰似的看着我。

  游泳游得累了,我就跑到山头上,到处都是山,一座连着一座,犹如波浪线一样起伏跌宕。或许是地质的关系,有山的地方就有溶洞,有溶洞的地方就有安身之处。我找个溶洞钻进去,四周一片漆黑,风不时吹来,风一吹起,创痛处就像橡皮一样收缩着。肚子饿得呱呱叫,不过没什么可怕的,山头上到处是果树,即使没有水果也无所谓,地里多的是菜蔬,山头多的是野果。猫头鹰在远处哀鸣,让人心生畏惧。别怕,不过是猫头鹰,不过是夜,早已经习惯了。

  有时候半夜跑回家,父母早已安睡,对我这样的逃离他们早就见怪不怪,即使我在山上呆到第二天,只要没有喝醉,这点还好,早上父亲不喝酒,便概不理睬。等父亲出去干活,母亲就拿出药膏给我细细涂抹伤口,涂着涂着就哭起来,老实说,母亲的哭泣让我心慌意乱,甚至焦躁不安。但我只是安静的任由她摆布,知道说出感受,只会更加伤害她而已。

  这种状况大概维持到我初中毕业。初中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父亲好像得了慰藉一样,笑明显多了起来,酒也喝得少了。

  “我想出去打工。”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对父亲说。

  父亲气得脸上青筋暴裂,大声呵斥着我,和我说读书的重要性,但我不为所动,于是他又拿起棍子。

  “打吧。”我说。“打个够,我不在乎的,总有天你也会老,总有天你也会觉得孤独,总有天我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父亲扔下棍子,久久看着我,然后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我和小语说起这一段故事,电话的那端她哭了。

  “好想见你,亲爱的。”

  “没什么,都过去了,能和你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此前一次没和别人说过。”

  那时小语已经成了我的网络情人,在游戏里我们经常出双入对,到梦幻的各个地方抓图留恋。我们说着情话,不知道说了几多,由于有她的存在,我的心不时沉浸在春风扑面的温暖里,虽然时值冬日,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老实说,她已经结婚的问题,我的确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想见她,渴望和她在一起,我的心从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期待。只是把握不住见面后的情景,或许见光死,或许爱得死去活来,两者必居其一。

  “我是你的聊天副产品。”一次我半开玩笑的说。

  “挂机活动是副产品,你是我上网的全部。”

  “这话我爱听。”

  “你有几个情人?”

  “就你一个,而且是第一个,估计也是最后一个。”

  “这么会甜言蜜语的,不晓得花了多少小姑娘,还以为你有好多个捏。”

  “给你写了情书,在三界的论坛上。”

  “我去看看。”

  “光看不回不是好孩子哦。”

  “看而不会才是享受嘛。”

  “情人节准备怎么过?”

  “这种节日,一向都是按照平时的日程过的,他不是浪漫的那种人。”

  “据说情人节偷情最有意思了,什么时候我们试试看。”

  “偷偷把情人打扁,简称偷情,对伐?”

  “你和我装小孩子。打你PP!”

  “你打不到,嘿嘿。”

  “迟早打得到的,你是我情人,除了老公什么都是我的。”

  “偶有时候胆小如鼠,有时候又胆大包天。”

  “别挑逗我,我可是单身男人。”

  “挑逗,我闪。”

  “和你说个笑话。”

  “在听。”

  “有对情人彼此心灵契合,相遇恨晚,因为是中国人嘛,性格当然不可能像外国人那么随意。有天男的去女的家,双方一下控制不住了,男的要女的把墙上的结婚照片拿掉,说这样感觉像在犯罪。你猜女的怎么说?”

  “不晓得。”

  “女的说:看着结婚照我最多感觉是在偷而已,摘掉了就像是在卖了。”

  “好强悍。”

  “这个笑话的意义就是说中国人,特别是80年前的人,心灵上还是有所保留的。”

  “我是80年前哦。”

  “我是80年后的,所以以后我们偷情,特别是在你家,记得把结婚照摘掉。”

  “我没结婚照,戒指都没有,朋友都说我嫁亏了。”

  “可怜,我们情人节见怎么样。”

  “好的呀。”

  不到情人节,我们见面了。我从郊区坐车来到塘桥,找了家茶餐厅坐下,打电话告诉小语位置,约莫半小时,她赶了过来。

  “找了好久才找到,这边不是很熟悉。”她抱歉似的说道。

  我们要了龙井和粥,她点的是龙虾粥,我要的是皮蛋粥。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娓娓聊天,相比隔着网络,她轻松了许多,视频的时候她紧张得不行,神情都不自在。

  “不太喜欢视频。”她说。

  “我也是。”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我们一点拘束都没有,我本来很怕见生人,不知为什么在她面前却放得很开。

  “你是我第一个见面的网友。”我说,说得正确,的确是事实。

  “我倒是见过游戏里的不少人,比如游戏里的老公,两个都见过。”

  “两个?”

  “恩,最初结婚的那个人玩了一段时间就把号给了朋友。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也蛮开心的。”

  “对我怎么看?”

  “说不好,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但奇怪的是,在你面前很安静。以前有的网友,见了以后说话让人受不了,再不想相见。而你却好像一直在身边的朋友一样。”

  “奇怪,我也是这样想,觉得好像多年没有见面的朋友,有什么话要说。所谓情人,大概就是心里有句重要的话没说,但无须说出口的人吧。”

  “或许。”她笑了,笑得如同北极的冰一样纯洁。

  看着她的笑容,我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是默默的看着她。喝完茶吃完粥后,我们找了家网吧坐在一起。

  “过年回家,情人节好好陪你几天。”

  “好的呀。”

  “见到你很开心,不是敷衍。”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说。

  “我也是。”



  读高中的时候,我交了一个女友,女孩非常安静,沉默寡言,几乎不怎么笑,这么说有点不正确,笑还是笑的,嘴角总是扬起三厘米左右的笑容,但在别人的眼里,那是冷笑。军训照片出来,我看到她那笑容,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打动,那种冷笑的倾向让我联想到游弋自如让渔夫不知所措的鱼,这么着,我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她的笑容。

  高中时代,要追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向她请教问题,写情书当然也行,但如果对方没有意思,很可能碰得灰头土脸,我有一个朋友就这样,兴冲冲向心仪的女生送去情书,结果第二天就被叫到班主任的办公室。情书我是十分拿手的,但鉴于朋友的遭遇,我没有草率行事,而请教题目什么的,老实说我也做不来,因为成绩在她之上,去请教肯定被人说三道四。

  一天下午,体育课的活动结束,她一个人在操场的一头长椅上坐着,我缓缓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看了我一眼,并无厌恶和紧张的表情,好像谁坐在她身边都无所谓。

  我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耳垂上有颗黑痣,嘴角依然扬起冷笑那样的笑容。她似乎觉察了我的视线,扭头看了我好几眼。

  “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她开口了,声音甚是柔和,好像山中的云雀一样悦耳。

  我沉呤良久,还是决定告诉她我的想法,绕弯子的方法当然知道很多,不过说来也怪,我觉得对她还是直说的好,没有任何理由,就是那样感觉。

  “喜欢你的笑容。“我说。

  “别人都说我不笑的嘛,你们男同学间不都这样说的吗?”

  “他们是他们,我总感觉你的笑容对我具有独特的意味,不骗你,所以一直想和你开口说,第一次看到军训的照片就这样想,你对我是独特的。”

  “怎么个独特法?”

  “人本来有男男、男女、女女,有天被神从中劈开,变成只有男人和女人,于是相互寻觅,寻觅的心超出本能,每个人都想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就是这样的独特法,你就是我一直找到人。”

  “你一直都这样?跑到一个女生面前,莫名其妙的和别人说喜欢啊什么的?”

  “第一次对人说这样的话,觉得可以直爽的和你说我的感受。”

  “何以见得。”

  “感觉而已。”我说。

  她不再开口,我们静静看着操场上挥汗如雨打篮球的男生,下课的铃声响起,她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说。

  “你是个怪人。”

  “是有点怪,但并不坏,而且尽量真诚。”

  “说来也奇怪,你这样跑过来和我莫名其妙说上一堆,我却并没有讨厌你。”

  “谢谢。”

  于是我们常常在操场的长椅上交谈,几次后,帮级里的人就传出我们在恋爱的消息,连老师都听见了,但一来我们学习成绩优秀,二来又没有真凭实据,老师也没有多说什么。而传出这些消息后,她不但没有疏远我,反而和我走得更近了。

  一次学校放假,我们都没有回家,一起约好似的走到学校的后山,其实当时什么都没说,在树林深处相逢时都吃了一惊。

  “你也没有回家啊。”

  “回去也无事可走,还不如留在学校,图书馆的书蛮丰富的,打发时间再好不过。”

  “那怎么跑到山上来了。”

  “喜欢山,想到处走走,夏天嘛,老窝在图书馆也太可惜了。”我说。

  我们并肩走在山路上,从山头往下看,小镇像迷宫一样环绕相连,车流在迷宫深处行驶,人群如同蚂蚁一样移动。山林里一片葱翠,如同把所有鲜艳的颜色涂抹了一层又一层,杜鹃花开得火红,遥遥望去,像野火一样鲜明生动。金银花在藤蔓深情相对,犹如不舍的恋人吐露芬芳。天空一片湛蓝,像锦带随风飘扬。

  “我也喜欢山,小时候满山遍野的跑,父母常常说我是个野丫头。也喜欢水,常常玩水,对了,你喜欢鱼吗?”

  “鱼?”我有些惊讶的反问,心里刚好在想鱼。

  “不喜欢鱼吗?可惜,我可是很喜欢鱼的,喜欢吃鱼,喜欢捕鱼。”她不无遗憾的说,大约是因为我惊讶的语气,以为我讨厌鱼。

  “哪里,我对鱼再喜欢不过了。”

  “是嘛,那刚刚我问的时候怎么那样的表情?好像嘴里塞了苍蝇一样。”

  “刚好想到鱼,所以有点吃惊。”

  “心有灵犀的嘛。”说完,她脸红了,一抹红晕飘上腮部,如同桃花一样灼灼生辉。

  “不知怎么说好,那是我六岁的时候,被父亲打了,跑到湖边去,村庄附近就是湖,我在湖里游泳,当时已经夜深了,我游得有点累,准备游回岸边。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条巨大的红色鲤鱼,起码有两米左右,登时惊呆住了,连逃跑都忘记了。红鲤鱼快速朝我游来,掀起巨大的破浪,浪一响,风声的呼啸就传过来,好像动画片里的情节一样。”

  听到这,她也呆住了,停下脚步愣愣的看着我,我没有刹住脚,一把撞在她身上。她踉跄了几步,我扶着她坐在草地上。

  “后来呢?”她问。

  “红鲤鱼快到身边时,我恍然大悟,心想快跑快跑,要不来不及了,孩童时代的鬼故事浮现出来,而这样一联想,就越发害怕。只是拼命的游拼命的游,激发了所有的本能,以游泳速度来说,我想去参加奥运会都可能拿到奖牌,就是那样的速度。但没有用,如果说我的速度是汽车,红鲤鱼的速度就是飞机。只见它像箭一样跃出水面飞到我的前面,掀起的浪足像一座小山扑来,我惊慌失措,呛了两口水,力气几乎消失。浪平静后,红鲤鱼以不无悲哀的眼神看着我,简直就像是看着自己受伤的孩子一样,说来也奇怪,看着它的眼神,我突然安静了下来,心想别怕,怕也无济于事,静观其变好了。一根烟的时间里,我们就这样静静对视。”

  “然后呢?”

  “突然红鲤鱼长开大口,牙齿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梳子一样,口非常的大,大得足够吞下一个足球场,又大又深又暗。我想这下完了,本能的闭上眼睛。然后心里好像打雷起闪电一样红光一闪,睁开眼,红鲤鱼不见了,四下只有温暖而柔和的湖水和宁静的夜。”

  “就是说红鲤鱼钻进了你心里?”

  “我想是这样的。”我看着她的脸说道。

  “难以置信。”

  “我也知道,所以从没有和别人说过。”

  “为什么和我说呢?”

  “因为喜欢你,我想你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从那天起,我就失去了哭的能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哭,眼里的泪水好像被什么吸得干干警净。”

  “别这么悲哀好吗?”她温暖的握住我的手。“其实不能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倒总是哭,大事小事甚至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哭完就讨厌自己,自我厌恶,心想我应该更坚强些,但是做不到。”

  “可我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泪不只是软弱,还是出口。”

  “会找到的,相信我。”

  “以后还能约你出来,这样一起散步聊天吗?”

  “当然可以。”她笑了,如同三月春风一样的笑容。



  情人节的前一天晚上,小语回到了上海,我到火车站接她。火车站人多得好像巨大的蚂蚁军团,放眼望去全是人。承载离别和相聚、起点和终点的火车站,总让我联想到人生剧场的缩影,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来的人或追求新的开始,或告别过去的岁月,走的人如同甩落伞上的雨水,有的像带着山羊角一样离开。

  那天晚上,我和小语睡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想,彼此渴求需要对方。看得出来她很紧张,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她平静下来。我们紧紧相拥,在冬季的寒冷里彼此取暖。无论身体和心灵都如此契合,好像与生俱来就是一体一样。

  “很久没有和他做了,早已没有任何共同话语,维持在一起只是责任和习惯而已。”完事后,她悲哀的躺在我的胸膛上对我说。

  “别伤心了,不是还有我吗?和你说,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求过一个人,想紧紧抱着你,抱到我的生命里去。”

  “谢谢你,亲爱的。”

  此后好几天,我们在一起度过。旅馆那狭小的房间,好像成了我们心灵的安身之所,我们绵绵不绝说着情话,说得累了就抱在一起。有时候去外面网吧上网,在游戏里我们也结婚了。

  “无论现实和梦幻,让我们牵手走下去,走到尽头,走到鲜花盛开的彼岸。”

  “亲爱的,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他的事情吗,我从来不想瞒你,只是怕说不好。”

  “说说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彼此之间已经没有话语。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全按照他的思维方式思维的人,工作不如意就对我大喊大叫,硬把我拉到他的生活圈子,完全不考虑我喜不喜欢,想和他说心里话,说不上两句就吵架。真的好累,有时候和朋友见面也猜疑,问这问那的,说你的那些朋友,不见也罢。我也有自尊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他根本不让我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什么都强加在我身上。即使被包养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圈子和思维习惯,不是么。我每天从早到晚,活在他的世界里面,只有他的世界。”

  “试着和他沟通下,也许他不知道你的想法,认为这样你会开心。”

  “你知道有种人是无法沟通的,我和他就是。他有着极强的占有欲,认为我是他的所有物 我所有的思维都应该跟他完全一致。”

  “他应该去看心里医生了,比我还不正常。”

  “他认为,可以给我优越的生活条件,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这样的日子就是幸福。但是他从来不晓得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实我只想要一个爱我的人,陪在我的身边,生活艰苦点都没有关系,心在一起就行。”

  “所以你一点点走向我?”

  “我也不清楚,被你理解被你需要,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别放开我的手,给我勇气让我走下去好吗?”

  “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走出他的世界,走到我们的世界来。”

  “爱你。”她哭了。“真的好爱你的,想和你在一起啊。”

  我紧紧抱着她,轻轻吻去她眼里的泪水。

  “会在一起的。”我说。

  我们像被两尾被巨浪带到深海的鱼,紧紧相依,缠绵不舍。海的深处看起来宁静和谐,其实波涛汹涌,潮水不时袭来,而每当潮水袭来,我们就死死抱住对方。我的心不时沉浸在未来的美好幻想,又不时被现实打断。她已经结婚的事实如同断壁一样横旦在我心里,每次我说想和她在一起,想平静相守刻刻相拥而她又沉默不语的时候,心就如同泡在无边无际的冰块里。我明白她有她的现实,说在一起当然容易,真正面对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家庭,父母,亲戚。相处久后,我开始明白她的性格,她是个软弱而没有主见的人,一直只是在逃避。我常常想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怀抱,需要一些温暖,需要在悲伤的时候有人安慰。可是我不是这样,我是真心爱着她,想和她一起在生活里面对一切,我第一次这样迫切的爱,第一次这样渴望和一个人在一起,第一次感到深重的无奈和绝望。

  生日那天,我们约好去周庄旅行帮我庆祝。在去周庄的路上,我对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又沉默起来,我的心一阵绞痛。

  “对不起,我现在还做不到。”

  窗外下着茫茫细雨,我是喜欢雨的,此时却觉得被打乱,开始讨厌起雨来。她的手机响起,是她老公打来的。

  “和朋友一起在周庄呢,早和你说了的啊。”

  我闭上眼,耳边响着她的话语。过了一会,她通完电话,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像探索什么似的吻着我的耳垂。我看着她的脸,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她一脸无助和迷惘,好像想和我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不起,亲爱的,我得回去。”

  “刚刚他来的电话吧。”

  “恩,公司里出了点事情,本来说好星期一交货的,现在提前了,得把报价单打出来。”

  我沉默起来,心想自己到底算什么,一个安慰的玩具,一个需要时宝贝不需要就丢一边的木偶吗。她不时吻我,看得出来,她也很不开心。

  刚下周庄的车,我们又买了回上海的票。

  “你去我们公司附近先找个旅馆住下,处理好公司的事情我去陪你好吗?”

  “不了,你好好工作吧,别为我分心,我想先在周庄玩几天,反正假也请好了。”我说。

  有什么堵在我们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停止不前,票买了两张,但我到底没有上车,而是头也不回往旅游景点走去。快过围墙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心想只要她开口说处理完事情就过来陪我,我会什么都不想陪她回上海,但她只是看着我,或许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算了,我叹息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旅游景点也不再去看,我径直找了家旅馆住下,空调时有时无,送风的时候就出一身汗,不送风的时候身体就冰凉冰凉。我想想点什么,但什么也想不成。她发来消息,我看了几条,一条都把握不住,仿佛说的是遥远世界别的什么人什么事。一想到要和她分开,我就难受得不行,只要想起分手的念头,心里就宛如被剃了一块肉一样。

  可是能怎么办呢,她是个连承诺都无法给予的人,我只想要一个承诺,说你等着我,无论怎么样我会离婚和你在一起。多久都行,只要她肯离婚。然而她连这个想法都没有。

  那夜我彻底失眠了,离开和坚持在我心里如同划痕一样刻下道道痕迹。当晨曦投入房间,我豁然起身,不,我无法放弃她,哪怕她并不爱我。

  我给她发去消息,见面的时候她哭了。

  “以为你要放弃我,心里难受得不行,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能给你的只有伤痛而已。”

  我们在旅馆里抱成一团,旅馆简直成了我们的家一样。我们每个月见两次或者三次,有时候她陪我过夜,有时候陪我几个小时。我们像惟恐下一分钟就要失去一样拥抱在一起,简直像连体婴儿,我知道这种温暖迟早要失去,但是欲罢不能。

  “爱你的心,如初上的明灯,直到天亮都不肯歇;如随风转动的乌拉圈,直到风歇也不肯停。”

  “春天到了 猫叫了 乌鸦在外面疯狂 竹子一晚上听雨唱歌 我醒来 想你了”

  我每天都给她写情书,我们每天电话不断,消息像疯狂滋长的野草一样把手机填得满满的,爱也好,不爱也好,她离婚也好,没有想要离婚也好,都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我爱她,从没有这样的爱着。



  我和女友第一次睡觉,是高中二年纪的时候。那是春天一个寒冷的雨夜,小镇的旅馆简直就像是空无一物的洞穴,除了床和电视,别的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也没有觉得什么不便。当我进入的时候,她痛得叫出声来,那是她的第一次,当然也是我的。我们笨手笨脚,像找不到入口的蚂蚁一样急得满头大汗。

  做完后,她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愣愣的看着她。

  “你后悔了?”我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像孩子那样哭泣不止来势汹涌,身体里的泪犹如潮水将我肩膀打湿,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停止哭泣。我只得呆呆看着她,吸起烟来。

  过了许久,她擦干眼泪吻着我。

  “别介意,只是有点感伤。”

  “感伤,这是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就是因为太开心了,才害怕失去,你总让我感觉失去,像握在手的泥鳅,随时要从手心滑走。”

  “别多想,好好在的呢。”

  虽然如此,抱着她感到无比安心和甜蜜,心里被从来没有过的温暖塞满,但我还是觉得孤独,好像心里有扇门关得死死的,即使是她也无法进入。我不时感到焦躁和烦恼,想对她说我心里的话语,但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告诉她我想离开这个生我养我多年的地方?告诉她我想离开她到别的地方去?

  我与父亲的关系只能用决裂来形容,上高中后我几乎不再和他开口说话,有时候吵得不可开交,势如水火。父亲很想改变这种状态,但心里的伤痕已经在,时时提醒着我。每当我们吵架的时候,母亲就在一旁哭泣,她谁都说服不了。

  走吧走吧。快高考的时候我决定了,决心已下,除了女友,没有什么放不下的。的确,我对要离开她去别的地方感到深深抱歉,但如果不离开这里,我与父亲的关系将彻底化为零。而无论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父亲始终在影响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性格都是在他的影响下形成的。我只想找到自己,找到自己后或许关系会有所缓解。

  我把这些告诉女友,她当然不能理解,我们大吵了一架,她本来不是吵架的人,我也不喜欢争辩。

  “你讨厌我了,想离开我对不对。”她哭了起来。

  我说不是,只是想离开这里,想到别的地方去,不然我会毁了自己的。但无论如何我都没能说服她,她也没有让我打消离开的念头。我向学校提出退学,学校大吃一惊,以为我是神经错乱。

  “都快高考了嘛。”校长说道,他是我的远房亲戚,由于我在学校表现一直不错,学习也好,又是学生会主席,对我期待很大。

  我只是坚持,理由当然没有说,说也说不清楚,不用说,他当然不答应,并且当天给父亲打去电话。

  父亲和好几个亲戚赶到学校,所有的人都苦口婆心劝我,但我怎么都不肯松口,只得无奈让我先回家几天,当天晚上,我从家里偷了1000块钱随便拿了几件衣物几本书来到火车站。在火车站我茫然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列车路线,不知道能到那去。最后我的视线落在了上海,好像突然而来的石子击中心头,我决定去上海,没有原因,心这样告诉我。

  来到上海好几年,我像失去了心那样苦苦寻找,尽可能真诚的面对所有人,但真诚早已如蝉壳一样空无一物,我伤害了好些人,反过来这些伤害又如同照在镜子上的阳光折射回我的心灵。我一点一点确认自己,每当遇到什么发生什么,就像受伤的狼一样舔着伤口,直到完全把握。好几次童年少年的记忆差点把我拖下水去,好歹抓住什么——哪怕是稻草——才不至于完全陷落。伤口慢慢消去,疼痛慢慢平复。

  高考的时候,女友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发挥完全失常,我想原因大概在我身上。第二年复读还是没有能够考上,于是进长沙的一所大学就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联系,不只是她,和过去有关的任何人我都没有联系。取的联系的时候她告诉我的第一句话是: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你就是一混蛋,可是我就是喜欢你。伤心的时候你不在身边,哭泣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想你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或许是因为你不在身边,于是想了又想,想得太多了,成了童话一样。”她哭着说道。

  就这样,我们保持着联系。大学毕业后她去了深圳,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要求去地方的城市,五一,十一长假的时候就见上一面。

  而我们之间,有某种东西不知不觉消失了,我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都努力保持,还是不可避免走到了进退不得的维谷。



  四月的时候,女友来了上海,招呼都没有提前打个,下班回到家就见她站在门口,我大吃了一惊,嘴巴张大得足够吞下一头小牛。

  “想给你个惊喜。”她笑着说。

  然而我丝毫没有感到惊喜,惊吓倒是有的。我心里盘算着怎么和她说小语的事情,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那不是需要契机不契机的问题。

  “怎么不高兴我来吗?”她盯着我有点不快的说道。

  “哪里,来上海出差的吗?”

  “不是,我想在上海找工作。”

  “找工作是师门意思?”我一时没有反映过来。

  “你怎么了,平时那么乖巧玲珑的人,这个都理解不了。就是来上海工作,在你身边守着你。”

  “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以前一次也没听你说过。”

  “也不是突然,不用这么惊奇,你要不喜欢我回深圳就是了,别摆着一副不情愿的面孔。”她生气了,大约是我过于吃惊的原因。

  “你愿意留在上海当然最好了,非常欢迎,要写个条幅贴到卫星上传扬一周吗?”

  “这才像话嘛。”她嘻嘻笑道。

  女友是说做就做的人,第二天就开始四处找工作,晚上她睡在卧室我睡客厅,我说我感冒了怕传染她,事实上也真的感冒了,一直咳嗽不止,但她还是疑惑得打量了我好一番,看得我心里毛骨悚然。

  小语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就躲到厕所去接听。我告诉她女友过来了,她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开玩笑说道,那你现在可不会再寂寞了。

  “我说你别寻我开心好吗,心里乱着呢。”

  “瞧你,不过是玩笑。说正经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以前就和你说过,我是打定主意要和你在一起,早晚都得告诉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怕伤害到她。”

  “伤害是自然的,其实你们在一起也蛮好的,她能给你的我一样都给不了。”

  “你再这样说我真生气了,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的确,我曾经爱过她,但现在我爱的是你,想在一起的是你。要是罪,让我来背。”我有点生气的说道。

  “傻瓜。”

  女友来了半个月,我始终找借口避免和她单独呆在卧室,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不这么做我的心势必乱成一团。她每天帮我烧饭做菜,以前她连蛋炒饭都不会烧,现在却做得有模有样,而且乐在其中,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几次到嘴边的话又缩回去了。

  一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闭上眼想着小语,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如此清晰呈现在脑海,那里早已经硬成一团,我握住那东西,缓缓移动。一泻而出后,头脑有所清醒。这时我发现卧室的灯亮了,女友站在门前表情异常复杂的看着我,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不知所措,想说几句什么,可是一个字都开不了口。大约过了五分钟,在我心里如同五个世纪一样,她掩着脸转身回到卧室,嘭的一声把门关上。我想推开门,里面反锁了。女友的哭声像野兽一样肆无忌惮,如水一样蔓延过来。

  罢了罢了,我做的都是什么!

  整个晚上她都在哭泣,声音到半夜已经沙哑,但还是哭得不绵不休。我知道自己重重伤害了她,这比直接去说什么我有了别的女人还厉害。我蹲在地上,头疼得要命,肚子也一阵阵绞痛,我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你不再可能真心爱一个人,只会给别人伤痛而已。”

  卧室的门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开,无论我怎么敲女友始终不予理睬,无奈我只得留下纸条,纸条写了好多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下班了我们好好谈次行吗,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但不想这样,这真的不是我要的。

  我把纸条放在卧室的门口,用直尺压住以免被风吹走,然后无奈来到公司。在公司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女友,无论如何我做的过分了,我应该直接了断和她说出我的心里话,至少不至于这样让她伤心。吃饭的时候一个念头一闪,我马上跑回家去,不用说,她走了。

  我找遍家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字条也没有,打她电话关机。我怅怅得坐在沙发上,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一样,想哭,但是怎么也哭不出来。

  死心塌地吧,你的泪早已经遗失。



  整个四月,仿佛是专门为了离别而设置的季节,女友毫无声息离开,小语也不再打来电话,消息也没有一条。打过电话去,声音冷冰冰的,仿佛陌生人一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发生了什么,或许她只是不再需要温暖和怀抱。

  我每天想了又想。春天一往直前,绿草将大地铺成鲜艳的地毯,满天星将草地染成一片星光,桃花开了,油菜花开了,不知名的野花开了。早上雀鸟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燕子在屋檐下成双入对。独独我孤独一人,没有谁和我说话,我也不向别人开口。

  午睡的时候,睡得正酣,耳边突然传来小语的声音。懒猪,起来拉。我猛的睁开眼,但身边谁也没有。晚上回到家,捧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惟有望着天花板发呆。闭上眼全是她的身影。想打电话为什么她为什么这样对我,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一个人决定放手,就是捆住手脚也会离开。

  我对外面的景色视而不见,风也好,花也好,就是现在下雪也不会惊奇一样,月亮也不看。上班就机械般处理事情,下班回到家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个神气的世界,我好几个看到天花板上出现红鲤鱼的身影,它只是不无悲哀的看着我流泪不止,当我伸出手去,却又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红鲤鱼没有,电话没有,连悲哀都握不住,甚至连梦都没有。根本无法入睡,脑海全是小语的样子,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沉默,她的依偎,她的肌肤的气息和温度。

  五月一日,小语打来电话,当她的声音传过来,我恍若梦境,不敢相信。

  “真的是你吗,以为你消失了呢。”

  短暂的沉默,有什么在拨动心弦。

  “说话啊,既然打来电话为什么又沉默。到底发生了什么?”

  “告诉你实话吧,我怀孕了,现在真在医院挂盐水,身体有炎症,医生说孩子不能要。”

  “怀孕,我的?”

  “那你以为谁的,他的我还打电话来告诉你。”她语气淡定,我几乎以为是玩笑,但不是玩笑,她不是开玩笑的人。

  事发突然,我根本没有料到,一时脑袋空空。

  “这就是为什么最近我态度转变的原因,放开我的手吧,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慢着。”我打断她的话。“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我放弃?”

  “不是你放开我,是我决定放弃你。”

  “就是说你要把孩子拿掉,然后和我一刀两断?”

  “是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爱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怎么可以就自己决定。”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恨我就恨吧。本来不想告诉你,想了想还是和你说的好,毕竟你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

  “为什么孩子不能成为我们在一起的理由?为什么你不能和他离婚?为什么你这样轻易就放弃我?告诉我这个,我也有权利知道,不是吗?”

  “我选择的是放弃,没有理由,孩子都可以狠心舍弃,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她在电话那端哭起来。

  我知道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一咬牙挂断电话。

  躺在床上,用被子梦住脸,或许是太累,我很快沉沉睡去。我做了个梦,梦见一条硕大的红鲤鱼游来,掀起狂风巨浪,将我送人海的深处。海的深处漆黑一片,惟有冰凉刺骨的水包裹着我。不时有暗潮涌动,我抱住一块巨石,在潮水里像抹布一样飘摇。

  过了许久,红鲤鱼游到我身边,海浪顿时停止。

  “是你在吮吸我的泪,是你在我心里?我一直梦到你,一直看见你吞噬我的泪和悲哀,你为什么不让我哭,为什么要把我的泪吸得一滴不剩。”

  “不能哭的是你自己,没有泪的是你自己,和我没有关系,我进入你心里只是你召唤我的原因,如果没有我,你早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了。”红鲤鱼开口说道,声音如同锣鼓一样响亮。

  “孩子也是你吸走的吧,我的爱我的幸福也是你吸走的吧。”

  “说了不是我,是你自己,我只是你心里的影子,只是你自身小小的一部分。夺走着一切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说谎。”我气得浑身发抖,想扑过去和它撕打成一团。

  “别动,一动你就会消失的,浪很大,你将本冲到世界的尽头去。”红鲤鱼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松开巨石,浪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将我卷到更深更暗的大海深处,不久,风浪停止,我像石头一样停在大海的底部。愈进不能,愈退不得。我渴望海浪袭来,将我带走,哪怕带到地狱也无所谓,但海浪怎么也不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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