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

作者: 清秋月儿 完成状态:已完结

春花

  春花不是女人,是个浓眉大眼壮得像头牛一样的山里男人。

  春花他娘在怀他时偏爱吃辣,知道是应了那“酸儿辣女”,就给他取名春花。他娘生他那会儿难产,疼得死去活来,大滩的污血染红了身下的褥子。见到哇哇啼哭的孩子两腿间吊着个让人心疼的小锤锤,他娘惊喜万分,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归西了。他爹念着他娘,也就一直叫他春花。

  春花小时瘦弱,但很是机灵。几只老羊下了几只羔子圈里统共有多少?几十棵柿子树砍掉几棵不结果的还余多少?他眨巴眨巴眼就能一口报出来。他爹象吃了蜜糖似的,整天哼着小曲儿。

  这天他爹突然想;要是我儿将来长大出息了,或是当了官光宗耀祖了,还叫他春花怕是要被人笑话!哪还成?于是他绞尽脑汁给儿子重新取名——“高天魁”。没成想这名仅仅叫了半月多,顽皮的儿子从受惊的骡子身上摔下来一直滚到坡下。头上出了不少血,发烧昏迷了两天。醒来后,这孩子就不再灵巧了,常常耷拉着舌头,一个人“嘿嘿”的乐呵。他爹估摸着是脑袋受了亏,可花钱看了不少大夫,也没见好转。

  几天后,他突然拍着脑袋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可能是因为他给儿子改了名字,“高天魁”这字踩得太高、太冲了,儿子人小福薄承受不起。于是他又开始叫儿子“春花”,可不管他叫什么花,怎么叫,那个聪明调皮的儿子却再也叫不回来了。他在他家漆黑空洞的小屋里搂着儿子痛苦哀嚎了一夜,就认命了。这春花虽然变得呆愣愣的,身体却一天天壮实了起来。

  眼瞅着和儿子同龄的后生们娶媳妇了、孩子会跑了、能放牛了。春花还是每天蓬头垢面的溜达着,或是耷拉着脑袋靠在墙头晒太阳。老高头琢磨着不论咋样也该给春花成个家了,这高家的香火要是断了,他怎么有脸见老高家的先人呀?再说自己现在还有力气,也能帮儿子抚养后代。可小寨里的姑娘都想嫁到山外去,和春花一样的也有,老高头不忍将来自己的孙子再是个傻子。那个瘸腿的凤妹倒是不错,可人家爹娘对春花是一百个不悦意,还吐了老高头一脸的唾沫。

  老高头不信,这世上就没有儿子能配上的女人。这不,前几天他托人出大价,从老沟屯买回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听说刚从一个外地人那转手的,和以前那男人睡的时间并不长。这女人虽然个子不高,一脸的雀斑,但上身丰满,下身滚圆。老高头心里欢喜,只想着女人能给老高家传宗接代就成。

  闲了几十年的春花开始忙了起来,夜夜卖力的耕种着丰满女人那块肥沃的土地。他牛一样“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不时雷劈了似的“嗷嗷”叫唤着。女人嘶哑的叫嚷声,渐渐低沉的漾着。隔壁墙上悉嗦掉着土渣儿。谁说我儿傻?爷们儿的事,我儿通着哩!老高头心里踏实了,高家有盼头了。可这时隔多年,几乎让他记不起来的声音,潮一般的在他耳边泛荡着。老高头裹着被子不停的翻着身,心里猫儿挠似的。后来眯着眼睛睡着了,见到了他死去的女人,春花的娘。

  女人日渐消瘦,肚子气球般鼓起来了。那日晌午她痛苦哀嚎着,一撇腿生了个丫头。霞未满半岁时,女人丢下她,跑了。老高头眼看人财两空,气得大病一场,人也老了。他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着霞,霞长到十二岁了,却没从未喊过他一声“爷爷”。老高头油尽灯枯熬不住,带着遗憾与愧疚,找老高家的先人领罪去了。

  哑巴霞长得象她娘,有人说她是女人和那个外地男人的种。可霞吐着舌头痴痴的笑,谁又敢说不象春花?

  春花在家里揣了点儿干粮,就一颠一颠朝山腰那片高粱地走去。破瓜蓬里的这个头发乱蓬蓬的消瘦的女人,还没来得及吞咽完手里的食儿,就被春花压在身下,他鬃毛样的头在那女人干瘪的奶子上用力的拱着。整片高粱杆子摇晃着春花牛一样的吭哧声和女人嘶哑的嚎叫声。

  走到了院前,春花才摸到火辣辣的脸颊上那几道被女人挠伤的血道道。

  脸上的伤还没结痂,就被野草般疯长的胡子密密的掩住了。春花找出了两个黑黄的馒头,斜靠在墙边的柴火跺上,翻转着烧火棍样的眉毛下那双死鱼眼,望着山腰那片高粱地。若有所思的咧嘴“嘿嘿”的笑着,嘴角的口水直往下拽,滴答在他辨不出色的破褂子上。十四岁的霞长得越发象她娘了。她趿拉着露出脚趾的布鞋,不停的舞动着两只手,追赶着院前那几只来寻食的芦花鸡,浑圆的屁股扭动着。鸡仓惶的扑棱着翅膀,霞“咯咯”的痴笑个不停,鼓起的胸脯在紧绷绷的小褂子里一颤一颤。春花醉酒似的看着欢舞霞,咧着满口黄牙“嘿嘿”直乐,蛋白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芦花鸡急躁的“咕咕”叫唤着,扑棱着膀子,挣啄着地上的两个黑黄的馍馍。那馍不停的在地上的土灰里、杂乱的柴禾上翻来滚去。老高家的窗缝里迸挤着一阵牛一样的吭哧声和呜呜的叫唤声……夕阳抹了猪血一样的红。

  春花再也记不起什么高粱地或者破瓜棚了。

  霞象熟透了的果子,破旧的棉袄已包裹不住她的肚子。她把头歪靠在春花的肩上晒太阳,手不断地拔拽着棉袄里冒出的絮子,抛着、吹着。絮子粘在春花鬃毛似的头发上、胡子上。霞“嘎嘎”的吐着舌头肆意的大笑着,淌着口水,笑出了眼泪。靠着垛子的春花突然不笑了,一脸的凝重,他竟有了平生第一个烦恼。春花不知到霞肚子里怀的是她的弟弟还是她的儿子,也不知道这孩子出生后该叫自己爹,还是叫爷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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