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泪---水晶之眼

　　十五年来，我总是重复着同一个梦境：幽深的雪雾森林，悲寂的蓝色泪珠，恐惧和寒冷使一个幼小的孩童微微颤抖。然后一双手抱起我，用他素白色的衣袍为我遮蔽雪花。他的银白色头发垂到千年冰冻的地面，身上带着奇异的温暖。他俯下身亲吻我的水蓝色瞳仁，说，羽，哥带你回家……

　　雪花落在他的身上融化成水汽氤氲着，如朦胧的光环。每次我都努力的透过光环想看清楚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他密而长的睫毛。他只是闭着眼睛向我微笑，笑容惊世骇俗……

　　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独自躺在绛雪宫温暖的炉火边，手心隐约有人类的温暖。绛雪宫是冰雪城堡小皇子的寝宫而人们尊称我为皇子——小皇子右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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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雪城堡是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老城堡，一年到头只有冬季，天空永远弥漫着雪花，古旧的冰砌成高耸的宫殿，城墙。雕成锐利的战戬，弓箭。

　　雪莲花开遍了花园，美丽而脆弱。然而这也是个如冰般冷漠的国度，先祖们靠着征服的野心无止境的杀戮，奇迹般地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帝国，这种嗜血的习惯一直延续到父皇。

　　那年，父皇抱着我，深蓝色的瞳仁里温柔一片。我抬起脸问：我亲爱的父皇，为什么你的瞳仁蓝得如此深沉。父皇冷峻如冰山的脸开始柔和，我的儿子，那是冰族勇士的图腾呵，敌人的血液滋养着族人的神圣双瞳，你会懂的。你在想什么，我亲爱的儿子？

　　卡伊哥哥的瞳仁会是什么颜色的呢，父皇？

　　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那一瞬间父王阴沉冷漠的脸。他放下我，背影落在冰面上，高大挺拔，风雪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灌满他华丽的长袍。

　　在这个冰冷的过度里，卡伊哥哥一直是个迷，他的笑像是传说中的春天和煦的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天真美丽，空荡荡地在冰面上翩跹。可是他从来不睁开眼睛，密而长的带点红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优美的阴影。他一个人在雪雾森林里孤孤单单地成长，仿佛被遗忘在另一个世界，没有人在意他是父王的长子，没有人爱他，除了我。九岁那年，卡伊紧闭着双眼向我微笑，他向我伸出手，说：羽，哥带你回家……笑容无邪，却无比孤独。我把手给他，我把我的一生都交给他，那种可以轻易遗忘所有罪恶的温暖缓缓穿过我的手心。那一刻，我知道，他将是我这辈子唯一值得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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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问过银夕，他是冰族幻术最高的巫师，为什么卡伊哥哥不能睁开眼睛看一眼世界。银夕的声音苍老嘶哑：神的诅咒，我的王子。

　　诅咒？

　　是的，我的王子，卡伊出生那一刻，冰雪城堡的千年大雪奇迹般的停止，阳光刺破了云层。冰族的巫师占卜天象，说是天神绛罪于恶灵，这个孩子双眼看到的一切将化为灰尘，无影无踪，至亲的血成为神的祭品。

　　灰尘？

　　亲爱的王子，没有人愿意成为灰尘，没有人……

　　银夕暗淡的眼神如遥远的星辰：没有人。

　　风雪落在他的巫术长袍上，凝结成冰。卡伊，我亲爱的哥哥，带着放逐的烙印孤单成长，我该拿什么来拯救你的寂寞？我只能俯身亲吻你紧闭的双瞳，说，哥，你一定拥有世间最美的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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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又传来独角兽凄厉的破鸣，战事僵持不下。父亲冷峻的脸凛然不可侵犯，冰雪城堡外冰族战士与水族骑兵艰难混战，独角兽与战马的嘶鸣响彻天宇。战争的硝烟和血腥味让崇尚武力的人们兴奋不按，权利与剑在勇士的血的祭奠下锐不可挡。一路上，不断有人呻吟着道下。水族的精灵们被幻术冻结成冰，或是被锋利的冰剑刺伤，蓝色的血液淌满了大地；冰族的战士被水咒融化，在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坐在独角兽上挥动着冰剑，施展着幻术，无人可挡。十五年我如此迅速的成长为冰族的勇士，驾御幻术的能力早已超过了银夕。他教了我十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如此努力。我晶莹透明的瞳孔与哥哥们一样湛蓝，如同水族精灵血滋养着我们的眼睛，一切如父亲所说，敌人的血和仇恨使我们的双眼日益变蓝。

　　水精灵痛苦地倒在我的剑下，蓝色的翅膀僵硬成冰。可是这些都不能再刺痛我了，我的脸上不会再有恐惧和怜悯，不会在有。

　　九岁那年，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去，晶莹的血汹涌而出，他们肆意地笑，一只衰老的独角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两着翅膀都被残忍地折断。它望着我，安静的大眼睛里流出无辜的泪水。当那个男人狞笑着举起刀时，他的蓝色瞳仁突然放大，带着可笑的惊愕表情倒下

　　没有人怀疑一个九岁的孩子。那是我第一次用幻术咒语，那个男人柔软的心脏坚硬成冰。雪花落在我的肩膀上，彻骨寒冷，我看见冰面上自己原来晶莹透明的瞳仁泛起蓝色的光芒，残忍的邪气若影若现。我终于明白巫师，臣民，父王母后甚至于哥哥姐姐们，他们浅蓝水蓝深蓝的美丽眼睛，那些所谓的勇士的图腾原来是真正罪恶之灵的诅咒，都有灵魂痛苦的呻吟在控诉。我明白了，却宁可不要明白

　　那一夜，我躲在雪雾森林中哭泣，绝望和疼痛如刀刃划过心脏。直到他向我伸出手，温暖从掌心蔓延。他说，羽，哥带你回家。笑容无比甜美，灵魂洁白如雪，所有的罪恶在他笑容中冰释瓦解。他用素白色的长袍为我遮蔽风雪，银白色的长发垂到千年冰冻的大地。他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犹如奇迹一样降临。卡伊，我的哥哥……

　　***

　　战争艰难的持续了半个月，我的瞳仁一如深海。父亲明显的老去了，他不在是曾经征战四方的君主，岁月如剑，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皱纹和伤痕。而我的哥哥们却勇猛挺拔如同当年的父亲。战争终以联姻告结，水族最美丽的公主将成为冰族未来的皇后，结束两族之间连年的战争。

　　举国大宴的那天，我独自去找卡伊。每次战争之后，那种疲惫与厌恶只有卡伊的笑容才能抚慰，而我深色眼瞳只有在望着他时才是无比清澈

　　卡伊站在漫天大雪里，身边开着无尽的雪莲。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脚踝，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他仰起脸望着对于他来说并不怎么存在的天空无邪的笑着，略带点红色的长睫眯了起来，笑容在他的唇线上展露出好看的弧线。他听见脚步声后缓缓转身，用空茫的语调说：羽

　　时间静止。我能想象， 那一刻的神奇，误入雪雾森林的水族公主美丽的惊诧表情，哥哥骇世惊俗的处子面容

　　羽，公主是怎样的啊？哥问我。我第一次看见他隐忍的忧伤。我俯下身亲吻他的眉毛。他空荡荡的笑：羽，她对我说，卡伊，我的王，请你睁开眼睛吧，看我一眼，我想知道你瞳仁的颜色。让我们彼此注视对方，只要你记住我的模样，即使化为灰尘，我也无怨无悔。

　　***

　　三个月后，父王端坐在冰雪神殿的宝座上，宣布二皇子古蒙将继承王位，迎娶水族共组成为未来皇后。大殿里欢声如潮，我却感到无比孤独。哥，我不要你再那么寂寞的微笑，一个人黑暗中微笑，我要你自由的注视你的子民，你的土地，还有你深爱的人，用你广博的爱和纯洁的灵魂。

　　古蒙在迎娶水族公主的前一天晚上，被人发现冻在了玄冰宝座上，连同僵在嘴角的骄傲贪婪的笑一起坚硬如冰。

　　哥，你知道吗，我的笑声放肆而邪恶。我在他最无防备的时候施了咒，自负愚蠢的人总在权利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羽啊……

　　哥，古蒙他不配当国王，我用最简单的幻术就能轻易杀了他。

　　羽，你怎么可以……

　　哥，你不用担心，我不再是从前在你怀里哭泣的小孩子了，我的环视无人能敌，没有人能伤害得了我。哥，你知道吗，即使你睁开眼睛，我也……

　　卡伊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瞳仁如水晶般清澈无底。他抬起头看我，带着微笑，他伸出手来说，羽。

　　他的眼睛里没有战争没有罪恶，笑意无止无境，深邃得直达永恒，哥……

　　温暖如春天的地气，开始融化我冰冷的身体，就如小时候哥哥的温暖拥抱。哥，我想把手给你，我想再一次吻你的双瞳，我想告诉你，我愿意化为灰尘，用至亲的血向神献祭，换你一生的自由。哥，我在你的注视下闭上充满罪恶的双眼，不再有杀戮，不再有战争，我真的是很愿意啊！可是，你不要哭啊，哥……

　　后记：

　　史书记载了冰雪帝国在第一千一百六十年时，圣明的君王卡伊因为至亲的血睁开了水晶之眼，那一刻在阳光刺破了阴霾的天空，千年的冰层融化，百花重现，一切预示着春天的来临。

　　羽……

　　我听见哥遥远寂寞的呼唤，可是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