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想不到王寒妮会出现在这里。
我面前的女孩子乱蓬着发,衣衫褴褛,裸着双腿,眼睛呆滞迷茫,嘴角微肿着,发出咿咿啊啊的声音。一个人在空洞的房音里走来走去。
我上前拉住她的手,她也毫无意识感。
猛然间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凌阮泽。他伸出双手扼住我的脖子。我拼命地挣扎,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看到面前他扭曲的脸孔,失去了知觉。在昏迷的那一刹那,我仍看到王寒妮像机械人一般,走来走去……
凌阮泽是比我高两届的师长。他那时玉树临风,气质轩昂,在学样里是个风云人物。而那时的我不会打扮,清汤挂面,五官平淡无奇,在学校里毫不起眼。这样的两个人原本应该是无交集的。
但是我面试第一份工作时居然遇到他。
那时的我刚从国外留学归来,缺乏自信。面试时的表现可想而知差强人意。
我很沮丧,家里虽属小康,温饱无忧。但是爸妈供养我多年,我也想尽绵薄之力,减轻他们二老的负担。
我在等电梯的空档时,身畔有一个高大的人影。他抱着一大摞的资料。却被一个鲁莽之人把手上的资料撞翻了一地。我蹲下身帮他捡。
“谢谢你。”他转过头面对着我,说道。
那是一张英俊的脸。而且非常地年轻。
“你是凌阮泽。”
我惊讶地喊出声来。
“你是――”他皱眉的样子更加地迷人,好像在努力回忆。他的样子同在读书时无大区别,只是现在更有男人味。
“我也是尚谦高中的,比你低二届,程瑶瑟。”我提示他。
最后他无奈地耸耸肩,那时的我样子太平凡了,他想不起我也是对的。
“有空一起喝茶。”他把资料整理好,往我手心塞了一张名片。
“再见。”
他露出一排光洁的牙齿。
二
次日,我便收到对不起小姐,贵司招聘已满的通知。我知道自己已无希望,唯有再接再厉。百无聊赖之下,我拨通昔日好友王丝妮的电话。
“好久没见,出来见一次怎么样?”
话筒对面的她答应了。
我收线起身前往目的地。
三年未见,王丝妮的样子憔悴了不少,她略施脂粉,穿了一套浅色的套装。
“看你的样子,一定过得很滋润吧。”她从随身带着的小皮包里掏出一盒烟,很自然地在我面前抽起烟来。
“你还好吧。”我握住她的手,凉意传遍到我的全身。
曾经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她爸爸是税务厅的局长。可是我出国后不久,便收到消息,说他爸爸涉嫌贪污,被判十五年。她妈妈长期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靠她去夜总会唱歌陪酒赚钱养家。
“瑶瑟,我妹妹失踪了。”她狠狠地抽了几口烟,尔后把烟摁灭了。
“怎么会这样子。”我记起她妹妹长得很可爱。
“自从寒妮失踪以后,我妈妈刺激过度中风了。爸爸在牢中还不知情。”
我隔着桌子把手搭在她肩上,以示安慰。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她已失踪一年,我们找了她很久,警察也在找。但是我们都找不到,现在警察都已经放弃了。我相信她未死,我一定要找到她。如果你有消息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的眼里流露出乞求。虽然我们都知道这种寻找如同大海捞针。但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相信她都不愿放弃。
照片上的寒妮果然长得很标致,眼神纯净,一看就知道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你跟我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她说道。
“我哪有她漂亮。”我吮着奶茶道。
三
过了一个礼拜左右,我接到一通陌生男人的电话。
“程瑶瑟,是吗?”
“你是?”我毫无仪态在电话那头大吃自己亲手做的一大盆水果色拉。
“咳,我是凌阮泽。”
他低声说道。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连忙把口中的食物囫囵吞下。
“有时间一起吃饭么?上次你助人为乐我还未报答你。”
他开玩笑地说道。
“嗯。”我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
我精心打扮自己,心情愉悦地跑下楼。
“有人约你?”母亲笑意盈盈地说道。
“当然啦。”我跑到门口换鞋。
“记得早点回来。”母亲在身后喊道。
我提早到约定的餐厅等他。
他准时来临。
“我来得太晚了。”他低头看腕上的表。
“没有,是我早到。”
吃好饭,他约我去兜风。
“你长得跟我一个朋友真像。”
我跳上车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难道我长了一张大众脸?我摸着自己的脸问自己。
“你比她漂亮。”
他扬起嘴角笑了。
我发现他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我相信眼神干净的男人不会是坏人。
我们开到山顶。
他从车上掏出一大束怒放的百合。
难道他想追我?
我开心地接过,抱在怀里。
我们跑到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冷吗?”
他转头问我。
我扶着栏杆,尽管身上只着了一件吊带的衣裙,仍咬着牙。
“不冷。”
他侧头看着我,突然笑了。从身上脱下西装披在我身上。
“脸色都发青了,还不冷。”
他抱着胳膊笑我。
接着他哼着一首英文歌曲。
Iam lonely lonely lonely
I am lonely lonely in my life
I am lonely lonely lonely
God help me help me to survive!
Bridge
Remember first time we met day one
Kids in the garden playin games heaven fun
Excitin and amazin havin a real friend of mine
Face to face and eye to eye
Usin our hands to buy and supply
Chillin is cool from January to June
And we still stiked together like the glue
……
声音低沉透澈。
唱毕,我鼓掌。
“我介意你不妨改行当歌手。”
“我不想娱乐大众,我只想为一个人歌唱。”
他抓紧我的手。
“我送你回去吧。”
他过了半晌跟我说道。
我跳下车,他从车窗内探出头:
“早点睡。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车慢慢地开走。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读书时的白马王子居然会看上我?我看着手机里他的电话号码,甜蜜地笑了。
从那以后,他约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是他对我并不是很热情,也没有一般男女朋友间的亲昵。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他的女朋友。我决定跟他摊牌。
“阮泽吗?”
话筒那侧传来他微弱无力的声音:
“瑶瑟?”
“你怎么了?”我紧张起来。
“我有点发烧。”
“那我来看你。”我连忙收线。我把他抄给我的地址放在手心里握着。
我买了粥跟菜去看他。
门开了,他脸色苍白,步履不稳。
“你发烧了。”我扶他上床,替他盖上薄被。
我从未下过厨,我只懂得把冷饭冷菜加热给他吃。冰箱里空空如也,幸好我买好东西才去看他。但是柜子里没有任何的药品。我下楼帮他买药。
我正想打开门时,听到房内有杂声。一推门看到他跌落在床边,喘着气,惨白着脸。
“你怎么了?”
我扔下药跑过去。
“没事。”他重回床上。
喂过他吃药后,他的样子昏昏沉沉的。
我望着他酣睡的模样,倚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他。我二十三年的生涯,从未如此眷恋过一个人。
他醒来,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肚子饿不饿。”我关切地问他,并帮他掖好被角。
“谢谢你。”他从被子下伸出手来抱住我。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我轻轻地抽回手。这样子的他我该如何跟他摊牌呢?
“瑶瑟。”他唤住我,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再见。”
我走到门口,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为什么我觉得每一次相聚都像跟他分离似的。我无力地靠在门上,虚弱地想着。
四
几天后,他生龙活虎地来找我。
我们相约在一家法国餐厅里。
他看起来瘦了一点,不过精神很好。
“你的脸怎么了?”
他的右脸颊上有一条血口子,已经结痂了。
“没事,我自己摔了一跤。”他抚着脸笑着说。
“瑶瑟,现在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从前有一个小男生,他有一个幸福的家。但是他父母在一次意外中丧生了。结果那年他只有八岁,便被送到乡下的叔叔婶婶家中。刻薄的婶婶常常虐待他。尽管他的叔叔对他很好,但是也无能为力。从那时起他发奋念书,立志要长大成人后干一番大事业。他半工半读念完了大学,进了一家知名集团做业务经理……
“那个就是你吧。”我脱口而出。
“我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背景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哀伤。
“阮泽。”我扑进他的怀里。
那天晚上,他带我回家。我们俩躲在阳台上,喝着酒。喝到酣时,他把整瓶酒都洒到楼下。
直到楼下的过路人叫骂声传来,我们才嘻笑着缩紧身子躲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他慢慢地靠近我,紧紧地吻着我。那是我第一次接吻,真的好甜蜜。
但是那一夜,我记得他其中一间房间老是发出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但是那一夜,我太快乐了,以致于忘记了这件事。
一日,王丝妮跑来找我。
她坐在我面前,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髻,样子像个师奶。
她一坐定便拿出一张喜贴放在桌上。
我打开,原来下个星期她要结婚了。
“恭喜你。”
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因笑容而有几分艳丽。
“记得准时到。另外拜托你当我伴娘。”
“一定。”
跟王丝妮告别后我打电话给阮泽。
“我一个好朋友下周要结婚,可否一起去。”
他在话筒那头,嗫嚅着说:
“是几号。”
“十八号。”
“对不起,瑶瑟,那天我有事,不能陪你去。”他道。
“哦。”我失落地收线。
十八号很快来到。丝妮嫁的是一名飞行员。想不到她改行后有这么好的收获。但是飞行员长得差强人意。丝妮紧紧依着他,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这时我手机响了。
“瑶瑟,婚宴结束了吗?”
“快了。”
“那我来接你。”
“好。”
走出大厅,远远地看到他的车。我连忙跑过去。
“今天开心吗?”
他新剪了一个发型,样子好像又年轻了点。
“好累。”
我无力地打趣他的发型,只想闭上眼睡觉。
“那你先睡会。”他拧开车上的音箱。
等我醒来,发现已经到他家了。
“跟我来。”他拉着我跑上楼。
“先闭上眼睛。”
门一打开,呈现在我面前的一个用玫瑰花做成的大大的心字。他拉着我来到卧室,床上也是一个巨型的心。
“喜欢吗?”
我颔首。我真是太感动了。这个男人为我花了那么多的心思。
“当伴娘可吃不饱肚子,我亲自下厨为你做一顿爱心大餐。”他笑眯眯地放开我,走进厨房。
我又听到那种怪声音。我循声而去,握紧门把,门是反锁着,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那种有人走路的声音越发的清楚了。
“你在干什么?”
他神情严肃地站在我面前。
“我老是觉的这间房子里有奇怪的声音。”
“哦,那是我养的一只狗,它太闹了。所以我把它关在这间房里,省得它影响到我们。”
他淡淡地说道。
“那把它放出来吧。我不怕狗的,把它关起来也够可怜的。”我咬着手指说道。
他的脸色一变,估计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瑶瑟,我们不要想这个了。过来吃饭吧。”他拉起我的手,来到饭厅。他的手艺不赖,但是我们吃得不开心,尤其是他,一声不吭的,像是满怀心事。
五
这以后他很少带我回家。他的脸上或者手臂上经常会出现很奇怪的伤痕。他每次都解释他家的狗喜欢咬人。但是有一次我居然在他的手臂上发现了牙齿印。我再蠢也知道狗的牙齿与人的牙齿构造不同吧。但是我没有去问他。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奇怪了。难道他瞒着我在外面另有女人?
但是后来他真的牵了一条狗来见我,那是条高大的牧羊犬。我为他取名叫LUCKY.大概是因为太爱他的缘故,渐渐相信了他的那些谎言。
王丝妮结婚后,我第一次约她见面。
她结婚几个月来又胖了一点,皮肤也显得好了。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年轻了一点。
“瑶瑟,我在我妹妹遗物中找到一张照片。”她递给我。
我一看,顿时觉的指尖发冷。照片上的男人分明是凌阮泽,王寒妮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依偎在他的怀里。
“我觉的这个男人与我妹妹失踪的事有关。”
她口吻坚定地说道。
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皮包内。
接下来的谈话,我完全没有听在耳朵里,我心不在焉。
王丝妮走后。
我连忙打通电话给阮泽,但是无人接听。我又打去他供职的公司。公司的人告诉我阮泽已经一个月前辞职了。
我全身像被水浇了一样。他从未在我面前透露过半点他离职的消息。他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
六
“今天想吃什么?”这一天他心情大好地来找我。
“嗯,我们买点菜上你家吧,我想你煮菜给我吃。”我决定上他家查个究竟。
“你是不是上次吃了我煮的菜,屈服于我的厨艺之下了。”他笑着说道。
看到这一次他并没有拒绝我的要求。我便放下心来。
LUCKY在房内四处走动。
他的菜煮到一半发现其中一包调料用完了,便下楼去买。
我靠近那间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希望我看到的与我想的不一样。
这次居然门没有上锁。
LUCKY奇怪地看着我的举动。
房间里最角落放着一张床,床上有个人影,我走近一看,是一位已经变得形容枯槁的少女,我掏出照片,五官还依稀分辨地出来。是王寒妮。
为什么王寒妮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一连串的问号与恐惧化为凉意从全身弥漫开来。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眼神慢慢地从漠然变得惊恐,嘴里不住地叫着:“别打我,别打我啊,我不敢了。”并用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
我看着神智不清的她,实在没有相信我最爱的人居然会做这种事!
突然我听到有瓶子落在地上发出的那种摔碎的声音。LUCKY大叫一声,跑到洗手间躲起来。
是凌阮泽。
“你为什么要进来?”他神情狰狞,咬着牙说道。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阮泽的目光里带着我从未见到过的可怕。他径自走到我面前,给了我一记响亮的巴掌,把我打倒在地。
王寒妮尖叫起来。把自己躲得更深。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他朝我吼道。
我从地上慢慢地起来,嘴角流着鲜红的血丝。
原来是他精心布的局引我上勾。他早就怀疑我对他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王寒妮会这样?”
“她是个贱人,她背叛我。”眼泪从他的眼角下来,晕染成一朵悲怆的花。
王寒妮与他相差十年,但是他们也有过美好的回忆。最初一年他们过得很开心,王寒妮那时还是个学生。有一天她跑来,说要跟他分手。
“为什么?”那时他很爱她,舍不得跟她分手。
但是她表情坚定,说要好好念书。
他无语。
但是几个月后他发现在樱花树下王寒妮与一位男生在接吻。
他顿时觉的自己有一种受骗的感觉。
等那位男生走后,他打电话给她,说想见她。
她同意了,来到他的公寓。
他开始责骂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激怒了他。
他大力掌掴她把她打晕。但是性格刚烈的她醒来就跟他发生争执,这一次他拿了花瓶狠狠地击在她的后脑勺上。从此以后她的生活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他害怕事情败露,于是把她囚禁在这里。
她发疯以后,有时发起狂来常常把东西乱扔。他制止她时免不了要受伤。有时她对他又咬又打。她不打人的时候就时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后来他骗我说他养了一条狗,马上从宠物店买了LUCKY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会害了她一生。”
我朝他大叫道。我实在受不了我爱的人居然是这种人面兽心的人。
“我要报警。”
我掏出手机。
但是凌阮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手中夺走,并扔了出去。
我又想夺门而出,但是他大力推开我,并用手扼住我的脖子。我拼命地挣扎,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看到面前他扭曲的脸孔,我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躺在王寒妮破败的床上。王寒妮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手里抓着一把盐渍榄橄。
“给你吃。”她咬着手指,另一只手伸向我。
我全身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寒妮,帮姐姐解开绳子好么?”我哄着她。
她嘴里反复地喃喃自语:“解开,解开。”接着在屋里开始走动,根本不理会我。
我使劲地挣扎,绳不是绑得很牢,有点松动了。终于我把自己从那堆绳索中解脱出来。
我悄悄地走到窗边,发现外面空无一人,十分安静。
我爬出窗口,却发现凌阮泽在门外看着我。
他的嘴角上扬,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想逃跑。”他捉住我,那时的他根本不是平时我所见到的那样,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有点变态了。也许这样子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如果你的好奇心没这么重的话,就不会害了你。”他拧住我的胳膊,使我的面孔紧紧压住桌面。
“你放开我。”我拼命地挣扎。
他脸上带着恐怖的表情,把我转过身。
他反手给我一记耳光。
这时寒妮在一旁尖叫起来。她拉开门,没命似地跑出去。
是仅存的意识促使她逃跑?
凌阮泽呆愣了几秒,随即跑出门去。我也紧跟着他。
寒妮跑上马路,一辆疾驰的车子迎面冲向她。
她单薄的,小小的身驱在空中划同一道凄婉的弧度,最后在地上开出一朵悲怆的血花。
“寒妮!”我捂住嘴巴,却阻止不了心里巨大的冲击。
有人报了警。
凌阮泽被警察带走了。
他神情木然。
我站在他面前,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
泪悄悄地从我的脸颊上流下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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