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肖德贵进了监狱
一
一九五九年农历五月的一天,阳光很好。肖家坂男女老少的心情也很好。大家都沉浸在夏日的阳光里,准备收割快要成熟的早稻。
然而就在这一天,县公安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却在那条乡间公路上飞驶而来,卷起了一阵灰尘。警车进村之后,吓得鸡飞狗跳。车上跳下几个穿白色警服的民警,在大队治保主任的带领下,找到了肖德贵。见面就给他上了手铐,反扭着他的双手,把他带上了车抓走了。
肖德贵就这样离开了肖家坂,离开了自己的家,离开了妻子和五岁的儿子,关进了县大牢,然后去了北方的一家劳改农场,一走就是三十二年了……
那一年,肖德贵才二十八岁,是这偏僻的赣北农村中,一位远近闻名的裁缝。他不但手艺好,人也长得白白净净。长年不见天日的室内劳作,又是穿鞋穿靺的行当,使他那张清清瘦瘦的“甲”字脸,一年到头都是清清秀秀、白白嫩嫩的。加上他又不像一般的种田人那样,长年顶着个光脑壳,或者是把头发剪得短短的。他总是蓄着那种“三七开”的西装头,总是梳得一丝不苟,中间露出一条白色的线。有时还要抹上一些菜油,显得油光闪亮的。再加上他一年到头干净整齐的衣着打扮,很让他不像一个裁缝,倒更像一个小学教师。
不过肖德贵的上衣口袋里,从来不插什么钢笔。更不要说插两支三支的。只是在他右手的无名指上,一年四季都是永远箍着一枚黄澄澄的黄铜顶针,只有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取下来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就像后来有些人对待手表的习惯一样。肖德贵很喜欢这枚与众不同的黄铜顶针。这不仅仅是他吃饭的家伙,而且是他把自己跟小学老师这种职业和身份区别开来的惟一标志。
肖德贵正是靠着这枚黄铜顶针,让他在满师后没几年的功夫,就翻新了三间青砖瓦房,娶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做老婆。这个漂亮的女人叫江小珍,是肖德贵读小学时的同学。他们当时同在肖家坂完小读书。高小毕业后,江小珍本来是准备嫁给肖家坂完小的张老师。后来,肖德贵被江小珍的母亲请到她家去做嫁妆,一夜之间,肖德贵就让江小珍改变了主意,退了张老师的聘礼,变成了自己的老婆。
江小珍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呢?肖德贵当然清楚,完全是自己的裁缝手艺,诱惑了这个漂亮的高小毕业生。
肖德贵的裁缝手艺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他做功夫不仅又快又好,而且还能赶潮流,在款式上不落后。肖德贵还有一招“绝活”,就是能帮东家节省布料。那年头,国家的布匹供应很紧张,所有的布都是凭布票供应。你要到店里去买布,除了付钱之外,还得要有“购布证”。这购布证是政府统一发的,就像当年的“粮票”、“糖票”、“油票”和“肥皂票”一样。当年,每个成年人一年只能得到四到五尺的购布证(小孩折半)。有一年紧张的时候,每个大人一年只能得到一尺八寸的购布证,也就是说只能买到一尺八寸布。这一尺八寸布,仅仅也就只够做一条短裤头子,可见当年的布匹供应是很金贵的。那时又不像现在这样的,到处都是卖布匹,卖纺织品的。所以肖德贵的这一手绝活,自然深受大家的欢迎。
那一年发的一尺八寸购布证,不仅显示了肖德贵这手功夫的好处,更有趣的是,就是这一尺八寸购布证,竟让那位张老师坐了三年班房——
农村种棉花的季节,张老师带着学生帮生产队种棉花。张老师为了鼓励学生劳动的积极性,就对学生说,同学们,“苏修”攻击我们中国落后,穷得“三个人穿一条裤子”。今年每个人发了一尺八寸布票,的确是要三个人的布加起来,才能做一条裤子啊。同学们,我们要努力种好棉花,粉碎苏修的无耻谰言……
没想到回到学校后不久,在一次教职工大会上,这位张老师就成了“右派份子”揪了出来,还被县公安局抓走了,最后以“恶攻罪”被判处了三年有期徒刑,送进了大牢。
也许是这个原因,肖德贵小学毕业后,没有学当时全国闻名的“马小翠”去做小学老师,而是学了裁缝手艺。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他这种选择无疑是非常正确的。而他的老婆江小珍没有嫁给那位张老师,而临时改变主意嫁给了他这位裁缝师傅,也是非常正确的。
出师后,肖德贵的裁缝手艺越做越精,请他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他的老婆江小珍也对他越来越好,她很珍惜自己的这种选择。这时的肖德贵,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爱情上,都是很成功的。
当时,由于布票发得少,做衣服的人家也就少,许多裁缝师傅都被迫改行干别的营生去了。只有肖德贵一枝独秀,一年到头有做不完的活。他今天到东家,明天到西家,天天早出晚归,月月三十天,没有哪一天空过。就是他自己想歇一天,那些做衣服的人家也不让他歇,一个接一个的请他。有时一清早就有人在他家门口候着,他一起床就被人家给接走了,你说他能歇得了吗?反正这工作也不分晴天雨天,又不是肩扛背驮的力气活,只要是不病不灾的,天天都能做。当时肖德贵就是白天“上户”,到别人家里去做;晚上就在自己家里,做人家拿来加工的布料,常常忙到深更半夜的。肖德贵的日子,在当时真是过得让人眼馋。
因为生意好,顾主多,肖德贵永远都是带两个徒弟,一个大徒弟,一个小徒弟。他带徒弟的规矩也跟别人不一样:一般的裁缝师傅带徒弟,都是三年满师,满师后再帮师傅做一年伙计,然后就是“开桌”,也就是自立门户,挂牌营业了。但是肖德贵带徒弟总是两年满师,然后再跟他做两年伙计——虽然也是四年,但他的“四年”跟别人的“四年”就大不一样了:
一是能博得好名声,都说他会带徒弟,舍得教真功夫,所以两年就能满师。
二是两年满师后的徒弟跟他上户,就不再是徒弟了,而是“伙计”了。伙计也就是师傅,所以,东家就得付给他师傅的工资,还得按师傅的待遇对待。当然这种“师傅的工资”,那伙计是不能全部得到的,大部分都让肖德贵给扣留下来了。反正都是四年,那做伙计的也不计较,吃亏的只是东家。再说,学徒弟的图的就是手艺,带徒弟的图的就是名利——“徒弟”这两个字,在当地是被读作“图利”的——即使明知道师傅占了你的便宜,你也无可非议。关键是让你能碰上这样一个有名气的师傅,有幸收你做他的徒弟,这就是你的缘分,你的造化。等你满师以后,你不同样可以带徒弟,同样可以“图利”么?
所以,当时想跟肖德贵做徒弟的还是大有人在。就这样,肖德贵也永远是师徒三人,白天一同上户,晚上就一同在自己家里,飞针走线地忙到深夜。他的老婆江小珍也不用下地干活挣工分,只要在家里带带孩子。他们家的小日子,过得是那么的自在,那么的殷实,也是那么的恩恩爱爱,和和睦睦的,让左邻右舍,远远近近的人家都羡慕死了。
这种日子,既是出于肖德贵的安分,也是出于他的聪明。
但是,这种日子后来还是发生了变化。
二
肖德贵生来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但是,却有人想让他不安分守己。于是,便有了后来的故事——
每当逢年过节,或者是一些人家结婚出嫁办喜事,要做的衣服多了,得一连做好几天。白天没有做完,肖德贵晚上就在人家家里接着做。有时遇上天气不好,特别是刮风下雨下雪,路上不好走,或者是到了离家很远的村庄,往往回不来,肖德贵就住在别人家里,开始在别人家里过夜了。
在别人家里过夜,倒并不是一件坏事。晚上加夜班,做到半夜就算一天的工钱。这也是这一带的手艺人中,多年形成的一种没有条文的规矩。
对手艺人来说,这种规矩还是很优惠的。农村的晚饭一般都吃得很晚,不到上灯时分是不吃晚饭的。吃过晚饭之后,做师傅的还要洗洗手面,再泡泡脚,然后再接着做事。这样一来,离半夜就不远了,做不上几个钟头就是半夜了,一天的要钱就到手了。这些师傅们还是很花得来的。
而对那些东家来说,也是合算的。晚上师傅加班,不要像白天一样的一日三餐,还要在早晨和下午都得准备两道点心(这叫“三餐两点”),只要在差不多快到半夜收工的时候,煮碗面条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充充饥也就够了。在伙食上就省了许多。另外,在时间上,东家同样可以占点便宜。不要小看晚上只有几个钟头,但是,当天傍晚师傅不回去,白天收工的时间自然要晏得多;第二天早晨不要从家里赶回来,住在这里,早晨一起床就可以动手。再说农村里那些规矩的手艺人,一般都起得比较早,没有“赖床”的懒习惯。这样一“早”一“晏”,就多出来了许多做事的时间。虽然说是半个晚上算一天,但对主顾双方来说,都没有觉得是吃亏的事。
肖德贵是有名气的师傅,晚上在东家加班,东家更是以礼相待,吃得好,住得也舒服。种田人在晚上一般都有空,那时的农村,晚上又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知道有裁缝师傅在这里加班,他们就会围坐在肖德贵裁衣服的案板旁边,看他做衣服,同他聊聊天。这样,肖德贵就能一边做活,一边还可以同他们谈谈说说,这也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几个钟头很快就过去了。所以晚上在东家家里加班,有时对肖德贵来说,还真是一种享受。
由于在外头过夜的次数多了,后来还是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好在这些话传到了江小珍的耳朵里,她也不怎么在乎。因为她相信,不管外面人家怎么说,肖德贵还是爱自己的,这种自信她还是有的。同时江小珍也知道,裁缝师傅和女人之间的故事,自古就有,并不是从她的丈夫肖德贵开始。自己今天之所以做了肖德贵的老婆,不也就是当时自己和他一夜之间“故事”的结果嘛。
江小珍的“大度”不是没有道理。在赣北农村这一带,做裁缝这门手艺的男人,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那些女人。这可能是几千年来“男耕女织”的一种延续。自古以来,女人对“穿”都是很关注的,无论是于己于人。这就为这种“打交道”制造了一种可能。在这些打交道的女人当中,有家庭主妇,也有大姑娘小媳妇。
尤其是在做新婚嫁妆或结婚服装的时候,一个个长得饱饱满满、水灵秀气的大姑娘,就会带着一种临婚前的喜悦和羞涩,来到肖德贵的面前。为了让自己的衣服做得更合身更入时,能给自己的婚事增色添彩,她们就只得让肖德贵这个男人,在自己的身上量量比比。尽管她们的身子还没有被男人的手玷污过,但是也得让肖德贵在上面摸摸捏捏。该松该紧,该放该收。上到胸脯腰身,下到大腿脚跟,哪个地方他都可以百无禁忌。即使是他的手碰得有些过分,或者是他拿尺子的手在某个部位停留得太久,也无可厚非,那也是一种认真负责和细心。这些大姑娘即使满脸通红也不计较,甚至还偶尔会羞赧地莞尔一笑,笑得那样的复杂多情而又令人动心。
哪怕不是做嫁妆,就是平日里做事时,那些家庭主妇或小媳妇,有时也会围在肖德贵的案板前,帮他打打下手。靠在那里或是锁锁扣眼,或是钉钉纽扣。她们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眉目含情——女人只有在做针线女工的时候,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才能恢复女人的本来面目,显得格外的的温柔多情。在这样的氛围中,说说荤话,开开心眼,也就不算过分了。
比如——
女人说,师傅,你结的扣子头头太大了。
师傅说,大了不好吗?
女人说,好是好,就是我怎么扣也扣不进去。
师傅说,我看那不是我的头头太大了。
女人说,那为什么进不去呀?
师傅说,那是你的扣子眼眼太紧了。
女人说,扣子眼眼紧了怎么办呢?
师傅说,不要急,多扣几回就行了。
女人说,多扣几回就行了?
师傅说,对,多扣几回就行了。
女人说,多扣几回怎么就行了呢?
师傅说,多扣几回你的眼眼就松了。
女人说,眼眼松了就能进去?
师傅说,你明白了?
女人说,我……我明白了……
女人“明白”了之后便没有下文。师傅也不再做声。两人都在低着头不停地做事,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其实两个人的心里头,这时都有了另一种声音。等到他们偶尔抬起头对视一下时,女人的脸蛋儿就不由得有了一层红晕。
何况,肖德贵又是这样一个在农村少见的男人。不要说他那白白净净的样子,油油光光的头发,干干净净的衣服,体体面面的手艺;光说他那一双细皮嫩肉的手,哪里是男人们的手啊。十根指头又长又细又尖又白,真是根根都像刚出土的竹笋,刚刚长成的小葱。这双手摸在皮肉之上的味道,可真能叫人想入非非啊。想到自己男人的那双手,一天到晚拿锄头把,捋铁锹柄,在水里泡,泥里浸,哪一双不是粗皮老肉,满把老茧,甚至疙疙瘩瘩,皲裂得道道血口。那样的手和肖德贵的这双手比起来,那哪能叫手,连脚都不如。那样的手摸在身上哪能叫摸,只能是叫“锉”!那样的手“锉”在身上的味道,让人想到了都汗毛直竖,毛骨怵然,夜里不做恶梦,也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肖德贵的这双手,就是这样让多少女人动了凡心。
肖德贵除了自身的魅力之外,他还有一样迷人的东西,那就是他那台崭新锃亮“蜜蜂牌”缝纫机。这只一天到晚嗡嗡嗡地唱个不停的小“蜜蜂”,可真让他尝到了说不尽的甜头。你要知道,在那年头,肖德贵可是这一带方圆几十里,第一个用缝纫机的裁缝师傅啊!这种细针密线,轻巧方便的机器,对于那些一天到晚苦于缝缝补补的农村妇女来说,该有多大的诱惑力。这不但让她们大开眼界,长了见识;更让她们觉得能用这种机器的人,可真是神仙下凡啊!
所以,凡是肖德贵做衣服的地方,总有许多女人围着他,义务地供他看,供他摸,供他量量比比、说说笑笑;心甘情愿地陪他唧唧喳喳,嘻嘻哈哈,装疯卖傻,打情骂俏……。
在这些女人们多情的包围之中,肖德贵的生活一直是过得有滋有味,花团锦簇。不过到了后来,也难免发生一些理所当然的变化。不过这些变化是那样的无伤大雅,是那样的让江小珍无动于衷,并不放在心上。
但是,后来的一场的变化就不叫变化,完全可以叫做变故了。
这场变故来得是那样的突然。
三
那年春节,是一个异常寒冷的日子。
一直到了元宵节,还是又是风又是雪的。头年腊月下的雪还没有化尽,天上又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飘飘。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农村人大部分都在家里烤火睡觉玩玩纸牌,或者是准备元宵节的龙灯,都还沉浸在春节的快活之中。可是元宵节刚过,农历正月十六一大早,肖德贵就被一家人家请了去,帮他家做衣服。
要是一般的人家,在这样的日子里,是不好意思去请他,也难请得动他。但是,这家人就不一样:这家的男人是公社的武装部长,叫刘汉英,从部队转业来的;这家的女人就是肖德贵的同学,也是他老婆江小珍的同学何小芳。当年三个人同在肖家坂完小上学。
这样的人家要势有势,要情有情。肖德贵能不去么?
刘汉英的前妻死了之后,就娶了何小芳做后妻。当年,何小芳跟肖德贵、江小珍都是肖家坂完小的学生,在学校时肖德贵就和何小芳玩得很好。何小芳当时和江小珍一样,都是肖家坂完小最惹人注目的女学生。那时候农村还没有什么义务教育,女孩子能读到高小毕业可真算得是凤毛麟角了。尽管何小芳的学习成绩不如江小珍的好,但人比江小珍活泼,能歌善舞,很懂得一点风情。所以,当时肖德贵就很钟情于她。
但是,何小芳毕业以后,并没有嫁给肖德贵,也没有直接嫁给刘汉英,而是嫁给了那位张老师——江小珍把张老师的聘礼退回去了之后,何小芳就成了张老师追求的目标。后来,肖德贵就娶了江小珍。所以,何小芳和张老师结婚之后,他们两家的关系还不一般。
不过,何小芳的命运在当时是很不幸的。她结婚不久,张老师就被打成了“右派分子”,以“恶攻罪”判了三年有期徒刑。何小芳等了一年,就悲悲切切地跟他离了婚。本来,这个不幸的角色是应该由江小珍来扮演。只是在一夜之间,她听信了肖德贵的甜言蜜语,改变了主意,才让何小芳成了她的“替身”,替她去受了这份罪。事后,江小珍还常常为此而暗自庆幸。
不过,何小芳后来也因祸得福——离婚一年之后就嫁给了刘汉英。刚好刘汉英的老婆死了不久,就有人给何小芳牵线。尽管刘汉英要比何小芳大十五六岁,但何小芳想到自己也不是黄花闺女,也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于是就嫁给了刘汉英。
刘汉英是公社武装部长,要权有权,要势有势。何小芳跟刘汉英结婚不到一个月,就到公社的中心完小教书去了。从此端上了公家的“铁饭碗”,成了名符其实的“国编”老师。
何小芳虽然有了“铁饭碗”,但心中总还是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没有江小珍聪明。自己不管是开始嫁给了张老师,还是后来嫁给了刘汉英,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总认为自己没有江小珍有福份。现在的老公虽然是个武装部长,威风倒是威风,但是他到底是一个粗人,没有肖德贵那样的清秀,那样的惹人喜欢,何况又比自己大十多岁。所以,对于这种“老夫少妻”的日子,让何小芳过得像缺油少盐一般,过不出日子的味道。
当然,何小芳的这种心里话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心里说。她知道现在的这个刘汉英不可能也去坐三年牢的,说了也是白说。
刘汉英的前妻留下的一个女儿去年出嫁了,这时已有了身孕,而且是大腹便便,刘汉英快要做外公了。所以,一过了元宵节,何小芳就叫他就把肖德贵请了去,让他去为自己快要出生的小外孙准备小衣小帽。
往年这样的日子,肖德贵也只是带着老婆儿子走走亲戚,或者是在家里玩玩,亲亲热热的,从来没有这么早就上户做事。他的徒弟们大都要到正月底才来上工。肖德贵很注意手艺人的规矩,他不能这么早就把徒弟叫来帮自己挣钱,免得人家说自己贪。现在是刘汉英派人来请自己,又帮自己扛缝纫机,肖德贵知道这样的人家,于情于势,都不能得罪,加上妻子江小珍又在一边敲边鼓,肖德贵就只好一个人去了。
正月十六日,肖德贵一到刘汉英的家,何小芳就拿出了一桌的布料,交代了要做的衣服,要絮的被褥,肖德贵就动手裁裁剪剪。他算了一下,要是照何小芳的吩咐,他自己一个人做,至少也要做半个月。他也知道何小芳是后妈难当,不多准备些怕得罪刘汉英那个前妻的女儿。中午刘汉英就陪肖德贵喝酒,说你今天不是来做事的,是来做客的,就不要忙着干活。肖德贵也就依了他,同他一杯一杯的干。晚上刘汉英又不让他回家,肖德贵就只好住在他家里。幸好何小芳给他准备的被褥枕头都是新的,也干净,他睡得倒也舒舒服服。只是他想到妻子一个人在家,这么冷的天,又是刚刚离开,就翻来覆去地老睡不着。
谁知过了不多久,肖德贵就更睡不着了。原来隔壁就是刘汉英和何小芳的卧室。木板做的鼓壁一点都不隔音,何小芳那似乎非常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刘汉英的叫喊声,就一阵阵的传过来。喝了酒的刘汉英,几乎是把何小芳折腾了大半夜,才鼾声如雷的睡去了。到了差不多天快亮的时候,刘汉英又在跟何小芳做那事,搞得肖德贵几乎是一夜未睡。肖德贵不知道何小芳平时的夜晚是不是这样,他只是在想,要是平时也是这样,那她也就真是不幸了。他对自己说,明天晚上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回家去睡。
肖德贵好不容易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却发现外面大雪纷飞,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不到一个晚上,外面已经是大雪封门了。好像是去年冬天没有下完的雪,老天爷要在一夜之间把它下个干净。肖德贵一见,不由得暗暗叫苦,心想,今天晚上是无论如何回家不成了。晚上不知道又要受什么罪。
谁知到了上午,公社派人送来一份通知,叫刘汉英今天赶到县里去开会。刘汉英一接到通知二话没说,就像当年在部队里一样,打了个背包往肩上一搭,冒着大雪走了。当时的国际形势刘汉英很清楚,临出门时他对肖德贵说,蒋介石那小子活得不耐烦,要反攻大陆,说什么今年要到大陆上来过清明节。他奶奶的,你说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刘汉英说完就冒着大雪,到县里开会去了。
刘汉英一走,家里就只有何小芳陪着这位裁缝师傅,帮他烧茶煮饭。有了功夫,何小芳就在肖德贵边上做做针线女工,一边绣绣童帽童鞋,一边和肖德贵说说话——说说自己的命苦,说说那位张老师的可怜,说说读书时的快活,说说江小珍的福份,还说说这个武装部长的“蛮”……说到动情之处,常常禁不住两只眼眶红红的,发涩,发胀。
三天过去了,刘汉英还没有回来,外面的雪也是落落停停。一幢屋子里也就是这两个人,这样的下雪天也没有人来串门。他们两个人便不再拘谨,不再无话可说了。白天同吃一锅饭,晚上同睡一幢屋。虽然说是在两间房两张床上,中间也不过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杉木板,说话,翻身,叹气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几天何小芳的话,就像屋檐下溶化了的雪水一样,没完没了的不断线。白天说了不够,晚上上了床,还要说上一阵子,才叹了口气打住了,不晓得是睡了还是累了。
肖德贵在这里一连住了五天,好菜好饭,住得也暖和舒服。还有这个何小芳,虽说是部长的老婆,但也是自己的老同学,又是当年的意中人,对自己又是这么的热情。因此他的活儿就做得特别的精,特别的细,几乎是拿出了看家的本领。做的每一件衣服,都让何小芳满意,赞口不绝。同时,肖德贵还为何小芳精打细算,节省了不少的布料,又让何小芳对他感激不尽。
每当这时,肖德贵总是一边飞快地踏着“小蜜蜂”,一边在得意在想,今年真是开门大吉,出知顺利,开了个好头啊!
但是,肖德贵哪里会想到,就在第五天的夜里,他的故事却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肖德贵又在加晚班。还没有到半夜,何小芳就给他煮来了一碗肉丝面。说是肉丝面,其实是只见肉丝不见面条。同时,还给他拿来了自己家里酿造的糯米酒。这种酒,平时是部长专用的,很少给外人分享。
何小芳说,我就不陪你了,今晚天太冷,我就早点去睡了。你把这些吃了,也早点收工吧。
何小芳说完,就端着灯进房间去了。
肖德贵吃了这碗热呼呼的面条,喝了三杯糯米酒,没有按老规矩加班到半夜,也就准备收工上床睡觉了。
从昨天就开始化雪了。化雪的夜晚总比下雪的夜晚要冷得多。喝了酒后尽管身上是热呼呼的,但是脚下还是冷得不行。肖德贵就早早地收了手,从厨房里搞了点水,洗了一把手面,就端起案板上的那盏油灯,到自己睡的房间里去了。
肖德贵走进了自己已经睡了四夜的房间,掀开自己睡了四夜的被子,却发现何小芳已经睡在里面了。这时她已经是脱得一丝不挂,睡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眼睛半闭半睁地望着自己。
肖德贵先是一愣,扫了一眼她高高挺挺的胸脯,不晓得是不是笑了一下,就把掀开的被子掖了掖,端着灯退了出来,到隔壁房间里,睡到何小芳的床上去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两个人都听到对方在不停地翻身,一直翻到鸡叫了三遍还在翻。这时,肖德贵好像听到了何小芳在嘤嘤地哭……
第二天一清早,肖德贵就踏着冻得硬梆梆的残雪回家来了。
走在那吱喳吱喳的冰凌上,肖德贵似乎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个女人。他又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今后的日子,可能会发生变化。
今后再也不在别人家里过夜了——肖德贵在心里对自己说。
四
从此以后,肖德贵真的不再在别人家里过夜了,不管多晚他都赶回家来。但是,他的日子还是发生了变化——
就在肖德贵回家的当天下午,刘汉英从县里开会回来了。一进门不见肖德贵,又见案板上的布料还在,就问何小芳肖德贵哪里去了。
何小芳说肖德贵到一家要紧的人家去了,这剩下的功夫过几天再来收拾。刘汉英一听也没有话说,他知道肖德贵是个忙人,不能只顾自己一家。刘汉英就拿起肖德贵做的衣服看了看,很是满意,拿在手里直夸他的手艺果然不错。
何小芳站在一边也说不错,而且还说做得细针密线,做得又快又好;而且还说会精打细算,省了不少布料。同时她心里还在说,这个裁缝就是不领人家的情,不懂人家的心。别看大白天见到别的女人就动手动脚,满嘴喷蛆,但到了夜里,要动真格的就软了蔫了,溜得比兔子还要快……
何小芳的这些话刘汉英自然是听不到的。
刘汉英就是听到了也听不明白,他现在要紧的就是早点上床去。常言道久别胜新婚——隔了几天没有见面,两个人的心里头自然想到一块去了。外头正在化雪,天寒地冻的,也没有人来串门。一吃过晚饭,刘汉英就搂着何小芳早早地上床去了。
刘汉英上床之后,先是在被窝里悉悉簌簌,褪下了何小芳的的裤子,然后搂在怀里摸来摸去的做按摩。摸着摸着,摸得热血沸腾,就一个鹞子翻身骑了上去,在何小芳的身上跃马扬鞭干了起来。干得何小芳又是长一声短一声的又哼又嚎。刘汉英干得性起,还嫌不过瘾,就想到这次在县里开会,晚上在房间里开玩笑时,听到隔壁公社的那位武装部长说,跟女人做那种事时,最好就是用一只枕头,把女人的屁股垫得高高的,这样就能一竿子插到底,她想躲也躲不开。
听到了还有这么一招,刘汉英现在就想实践一下。于是,他就一只手支撑着自己,一只手去拿枕头,准备把它垫到何小芳的屁股底下去。他想试试那样是不是可以一竿子插到底,是不是能过瘾。
然而,就在刘汉英伸手去拿枕头的时候,却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硬梆梆的东西。他拧亮手电筒一照,认得这是一枚黄澄澄的顶针,而且还认得这枚顶针就是肖德贵手上戴的。
刘汉英的心里动了一下,从何小芳身上爬了下来。他点亮了灯,披着衣服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枚顶针,在看着何小芳的眼睛。
何小芳正在兴头上,见男人突然停下来不干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撒娇了。她说,你快点嘛,磨磨蹭蹭怎么回事,我还没有过瘾……
但是,当她发现刘汉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枚顶针。何小芳就吓了一跳,她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想不好了,那个该死的肖德贵,老娘可让你给害苦了。鱼没有让我吃到,还让我惹了一身的腥。事到如今,也就怪不得我了。何小芳心里一动,她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立刻溢出了一串泪水。
只听到她在说,汉英哪,我也是个女人,只怪那肖德贵……
刘汉英本来准备去拉开抽屉,拿出手枪来,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拍,同时大吼一声:说!不说老子就崩了你!
但是,他根本不要来这一套,根本不要他一拍一吼,何小芳就开口招供了。何小芳一边哭一边说,几乎是向刘汉英哭出了一个他听了无次数的故事。作为一名公社的武装部长,他是能经常听到这样的故事的。不过,他平时听到这样的故事时,他总是开心得哈哈大笑,甚至想早点离开公社的那间办公室,早点回到家里,回到这张床上来……
可是,今天听到这个故事以后,这个刘汉英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他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咯地响。刘汉英又重重地骑到何小芳身上,狠狠地搧她的耳光。一边搧一边骂,你这个臭× ,你这个骚货!老子走了才两天,你就熬不住了!老子打死你!打死你!
搧了一通之后,刘汉英就像剥皮一样,三下两下地把何小芳剥得一丝不挂,然后拿过灯来,在她这还是很白很嫩的身子上照照、摸摸,在她的奶子上和下身用力捏了捏……当他看到老婆的奶子还是圆圆的,腰肢还是窄窄的,屁股还是挺挺的——他那眼里的火才慢慢地熄了,鼻孔里的气也渐渐地变细了。
刘汉英他到底是武装部长,到底是快要做外公的人了,到底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只是用力一脚,把还在哭哭啼啼,满腹委屈的何小芳踢到床的另一头去了。根本就不像在结婚之前那样,把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高小毕业生,一次又一次地压在身子底下,干得她昏天黑地。他现在就像踢一只穿破了的鞋一样,踢到那冰冷的地方去了。
你等着瞧吧——他奶奶的!
何小芳当然知道这个“你”不是指自己,也就不再哭了。就在冰冷的那一头悄悄地睡下了。等到把那一头也差不多睡暖和的时候,她又悄悄地爬到这一头来了,偎在部长的怀里像一只听话的猫一样。
这时,刘汉英已经睡熟了,响着雷一样的鼾声,把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彻底地忘了。
但是,正是刘汉英的这句话,最后彻底地改变了肖德贵的命运。
五
四月里的某一天,村里来了个要饭的女孩子。
女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弱得像个稻草人。脸上手上衣服遮不到的地方,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疤疤痕痕,随便哪个看了都心酸。知道内情的人说,这都是她那后娘制造的——所以她才出来要饭。
这女孩子不是从安徽躲水灾来的,也不是从四川逃荒来的。她就是肖家坂附近的陈家湾人。陈家湾离肖家坂不过七八里路,都知道这女孩子是陈家湾陈大毛的女儿,叫陈满花。去年春上,肖德贵还在陈大毛家做过衣服。
陈满花今年十三岁,从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到过肖家坂,连路都不晓得走,更不要说晓得怎么去要饭。她不知怎么来到了肖家坂,就在这个村子里转来转去,一连转了三四天。四月天,江南农村正是青黄不接的日子,所以陈满花每天能要到的,也就不过是半碗冷粥,或者是一口口剩汤剩饭。仅仅就是不会让她饿死。到了晚上,她就睡在村头的稻草堆里,钻在里头睡到天亮。
尽管如此,陈满花还是不想回家去。在外面要饭,总比在家里让她的后娘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强。
不过在肖家坂,就是一件事让她心烦,那就是村子里那些上小学或放牛的孩子,经常围着她。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不是抢她手里的破碗,就是往她的破碗里扔土块石头,要不就是揪她的小辫子,甚至是把她的破衣服撕得更破,让它破得露出一大块一大块的肉来,有时甚至遮不住她的屁股蛋儿。有时,这些孩子还唆使一条条的黄狗黑狗来咬她,常常吓得她脸色发青……
但是,即使有这些烦恼,陈满花还是没有走,没有回家去。因为她是逃出来的,她知道自己如果回家去了,她那后娘肯定又要把她打得半死。所以,她就一直不敢回家去,就一直在肖家坂要饭。
那天傍晚,陈满花没有要到半口吃的,肚子里饿得咕咕叫。她就站在那稻草堆前,准备钻到里面去过夜。她有限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人在挨饿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只要一睡觉就不知道饿了。以前在家里,碰到后娘不让她吃晚饭的日子,她就是赶快躲到被子里睡觉,这样就不知道饿了。说不定在梦里还能吃到荷包蛋和红烧肉哩。
可是,这一次她却睡不成了,那一大群半大的孩子又来找她的麻烦了,而且又带来了两条狗。他们一来就把陈满花围在中间,不让她往稻草堆里钻,然后就唆使那两条狗向她进攻,重复着那些玩过多次的游戏。
两条狗在它们的小主人的唆使下,卖力地向陈满花扑上去,把她扑倒在地。陈满花爬起来了,它们又扑了上去。尽管没有咬她,但是却汪汪汪地嚎叫着,张牙舞爪,呲牙裂嘴,伸出长长的舌头,露出尖锐的獠牙,在陈满花的身上和脸上嗅来嗅去。这时,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连哭都哭不出来,快要昏过去了。而旁边这些恶作剧的孩子们仍然不放过她,还是在一个劲儿地大喊大叫,跳着笑着,好像不把这个要饭的女孩子吓死就不甘心似的。
就在这时,从外村做事回来的肖德贵正好路过这里。他立即走过去,以大人的权威和拳头,轰走了这些孩子,赶走了那两条不懂事的狗,然后从地下扶起了这个可怜的小女孩。
陈满花心有余悸地抬走头来,看着把自己扶起来的这个人,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肖德贵用手给她揩了揩眼泪说,你就是陈满花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这时,陈满花也认出来了,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大人们都喜欢的裁缝师傅啊。她记得在去年春天,就是这个裁缝师傅在自己家里做衣服,还帮自己做了身上穿的这件小花褂。这时,她不再害怕了。她知道这个裁缝师傅是个好人。好得连她的后娘都喜欢。
陈满花从懂事起,就很少见到后娘的笑脸。可是,别看后娘对自己总是这样凶巴巴的,而对这个裁缝师傅却是那样的眉笑眼开。去年春天,他在自己家里做衣服时,陈满花就看到自己的后娘,在这个裁缝师傅的案板前,笑得是那样的好看,那样从未有过的开心。当时陈满花心里就在想,要是后娘能永远这样的笑下去,那该多好啊!但是,等后娘一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自己,她的脸上的笑马上就掉下来了,又是恶狠狠地对自己说,死东西!,还不跟你爹去锄草,站在这里等打是不是?
陈满花当时一听,就吓得一溜烟似的跑了。她知道自己要是跑慢了一点,后娘的扫帚把子或者是鸡毛掸子就要打到自己的头上来了。刚才自己那美好的念头,也立刻在头脑里烟消云散了。
陈满花就是这样无声地看着肖德贵,看着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惟一的一个不陌生的人,在想着这些并不遥远的往事。
肖德贵见陈满花不说话,就对她说,你不要害怕。你认得我吗?
陈满花这才点了点头,流着那种莫明其妙的泪水。
肖德贵被她的泪水感动了。他就像一个父亲一样,伸手摸了摸她那焦黄的头发,在注视着她身上穿的那件小花褂。
肖德贵对这件小花褂是很熟悉的。因为这不但是自己亲手为她做的,还是自己精打细算,用一些省下来的布条条和一些边角料镶接拼凑而成的,着实花了自己不少的心思。当时她的后娘并没有准备给她做新衣服,肖德贵见她可怜,就动了这个念头,决定要给她也做一件。没想到还不到一年功夫,自己特意做得那么结实的小花褂,就破成了这个样子。他知道这个女孩子不会有第二件衣服,除了打赤膊就是穿别人不要的。他还记得这个女孩子当时穿上这衣服时,那高兴的样子,还有对自己的感激之情。因为她知道,要是换了另外任何一位裁缝师傅,她永远都没有这件别致的花褂子穿了。
肖德贵由这个女孩子,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的父亲陈大毛。陈大毛是一个很本分但又很聪明的人,只是他的命不争气。前几年,他的前妻肝硬化去世了,留下了这个女儿。后来他就娶了现在的老婆。现在的这个个老婆叫王宝珠,娘家在镇上,住在公社大院子旁边。王宝珠长得有几分姿色,从懂事起就在镇上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上了,还不到十五六岁就让人把肚子给搞大了。后来只得连人带肚子嫁到几百外的城里,嫁给了一个种菜的老头,据说那老头比她父亲还要大。
后来,那孩子流产了。没过几年那老头也死了,王宝珠又回到了镇上。当时陈大毛正好死了老婆,有人就从中撮合。陈大毛虽然听说她名声不好,总认为那是年轻时不懂事,就把她娶过来了。没想到她来到陈大毛家之后,不但好吃懒做,而且禀性难改,时常同一些男人明来暗去。不但搞得家里不得安宁,连自己的女儿也活受罪,动不动就是打骂。陈大毛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个女人,也惹不起她的那些男人,就只好睁一眼闭一眼。
没有想到去年冬天在水库上炸石头,陈大毛自己也给炸死了。陈大毛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当时死得的确很惨。水库工地离他的村子不远,陈大毛被抬回来的时候,他的尸体还在滴血。下葬前是肖德贵帮他穿的葬服。肖德贵是个裁缝,经常被请去帮死人穿衣服。结婚的新郎倌要他穿,死人的衣服也要他去穿,这是肖家坂这一带自古遗留下来的风俗习惯。
这些死去人,生前都是自己的东家。在生前,肖德贵要为这些人做衣服,试衣服,结婚时要为他穿衣服,精心地打扮他们。死后还要为他们做这一切。好像这些人一生的衣着打扮,全都交付了给他,由他这个裁缝负责到底。
肖德贵还记得,当时帮陈大毛穿衣服时,费了好大的功夫。因为他的一条胳膊被炸断了,穿起来一搭一搭的,就像不肯穿衣服的小孩淘气时那个样子,根本不像病死的人那样,硬梆梆的一筒就进去了。但是,肖德贵当时还是非常耐心,为这个“淘气”的东家穿戴得整整齐齐,体体面面的。他在生时,肖德贵没有好好地打扮过他,他死后肖德贵可不能辜负了他。肖德贵终于为陈大毛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让他入土为安。
当时,在水库工地带队的就是公社的武装部长刘汉英。据说刘汉英见陈大毛家里很穷,他又是因公“牺牲”,就帮他从公社里要来了一大笔安葬费。于是村里人都说刘汉英是个好干部。王宝珠用这笔安葬费,给陈大毛买了棺材和衣服,还办了几桌酒席,丧事办得很体面,让许多人都在羡慕,都说陈大毛有福,娶了这么个好老婆,让他到死也享受了一把。
不过了解内情的人都说,陈大毛能得到这么多的安葬费,完全是刘部长的功劳。至于刘汉英为什么要帮陈大毛的后妻,那里面的原因就扯远了。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当年把王宝珠的肚子搞大了男人就是刘汉英,而王宝珠和她娘家人又没有到法院去告他,让刘汉英保住了头上的乌纱帽,刘汉英才帮她……
是不是这个理由,肖德贵也不知底细,他也是在户上做事时听人说的。现在,肖德贵只是觉得陈大毛的后妻王宝珠太不应该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陈大毛的女儿。他不由得走上前去,用手拿去了粘在陈满花头上的稻草屑子,然后拉着她的手说,你就到我家去住吧,我明天送你回家去,你妈就不会打你了。
也许是被刚才的那些孩子整怕了,陈满花就听话地跟在肖德贵的后头。她相信了他的话,知道他是个好人。不说是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好的花褂子,就说当时跟爸爸穿衣服时,他也是那么的认真仔细,把死了的爸爸打扮得跟活的一样。
陈满花也希望这个裁缝师傅,明天能把自己送回家。她相信她的后娘不会打自己了——因为她的后娘很喜欢这个裁缝。
陈满花不再哭了。她就跟在肖德贵的身边,到他家里去了。
六
第二天一大早,肖德贵就起床了。因为他今天还要到别人家里去做事,他的两个徒弟还在户上住,没有回来;另外,他还答应了要把陈满花送到她家里去,亲手交给她的后娘,并且嘱咐她的后娘不要再打她。
昨天晚上,肖德贵把陈满花带回家以后,他的妻子江小珍就烧了一锅热水,把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上上下下洗了个干净。见她身上的衣服破得实在不能再穿了,就找了几件自己穿小了的衣服让她穿上。都是生过孩子的女人,江小珍就是弄不明白,那个王宝珠为什么那么狠心。后来,又让陈满花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再打发她安安静静地睡了。
早上一起来,肖德贵本来打算让妻子江小珍送陈满花回去,但又怕王宝珠不买她的账,会把事情弄砸,就只好自己多跑些路。他心里想,好事也是人做的,总不能眼看着这个女孩子在外面要饭没有人管。现在也有十二三岁,快成人了,要是被人给害了,弄得像她的后娘年轻时那样,岂不惨了。所以,肖德贵还是决定要做一件好事,让王宝珠对陈满花好些,让她能在家里生活下去。
肖德贵带着陈满花来到她家时,她的后娘王宝珠还是刚刚起床。她家的大门还是半掩半开的。王宝珠正在门前的台阶上洗脸,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有梳,衣服上的扣子也没有扣整齐,胸前到领子那里还是敞开的。她见肖德贵一清早就来自己家里,很是吃惊。后来见到了陈满花,心中才有点谱。
肖德贵把陈满花交给了王宝珠,跟她说了一些这种情况下该说的话。王宝珠笑了笑说,谢谢你肖师傅,帮我把满花找来了。我这两天心里也急,又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我今天正要去找她哩。
肖德贵点了点头。不管王宝珠说的是真是假,他还是觉得这个女人能给自己的面子,没有当面骂陈满花也就不错了。肖德贵发现王宝珠尽管死了丈夫,但是还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甚至比陈大毛在世的时候还要滋润一些。她就是这么个女人,即使是陈大毛死的时候,她哭的那个样子,也是那么的好看,很难让人分得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这时,王宝珠一边拧着湿漉漉的毛巾,随意地擦着脸,一边还在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也许是刚刚用毛巾擦过,王宝珠干干净净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白里透红的色彩,甚至有几分妩媚,也有些娇艳。没有扣好的扣子,让里面那粉红色的汗衫也给露了出来。还有那一截白乎乎的胸脯和脖子,也在若隐若现。她的脸让这两样东西一衬,更有了一种让人心动的生动。
这些年来,肖德贵是见过不少的女人的。这时,他也不由得在想,这个女人为什么能活得这么滋润呢?乡下的女人,到她这种年龄,还有几个能像她一样。
陈满花一直是站在肖德贵的身边,心里怯怯的,看着肖德贵在和自己的后娘说话。她看到后娘一直在笑,笑得很好看,她也就放心了。她心里就想,看来今天是不会挨打了。但是,她还是不敢走上前去。
肖德贵见王宝珠似乎很高兴,就对陈满花说,我也该走了,满花,你今后就好好听你妈的话,不要再乱跑了。来,我送你进屋去。
说着就要走上台阶,把陈满花往屋里送。
王宝珠一听,连忙丢下手里的毛巾,走下台阶来对肖德贵说,肖师傅,就不用麻烦你了,我来带满花进来。
说着就过来拉着女儿的手,把她往屋里带。
肖德贵发现这个女人说这话时,有点心神不定。在走下台阶的时候,眼睛还不时地朝屋里瞟了两下。屋子里这时还是暗暗的,看得不甚分明。只能看到一些桌椅和家什的轮廓。肖德贵见王宝珠这种样子,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想进她的屋,是想趁机占她一点小便宜。肖德贵当时根本没有真的想进屋的意思,只是想让她早点把陈满花带进去。他当然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是不能到一个单身的寡妇家里去的。肖德贵见王宝珠拉住了满花的手,还在摸她的头,他就觉得没有必要再在这里站着。就说,我走了,还要上户去,时光不早了。
这时,王宝珠才说,肖师傅,进屋坐一坐吧,我给你泡茶去。
肖德贵当然知道,王宝珠说这话,并不是真心叫自己进屋去坐,而是在叫自己早点走。所以他就马上说,不客气,我走了。
肖德贵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王宝珠说——
宝珠我跟你说,你女儿满花的那件褂子和裤子,都在我家里。小珍说帮她洗洗,再让我补一补。等哪一天补好了我再送过来。满花身上穿的是小珍的衣服,你就让她穿好了,反正小珍穿也小了……
说到这时里,肖德贵突然不再说了。原来他听到了王宝珠家里,有一个男人正在大声地咳嗽。紧接着,又听到她的厨房门吱哑的一声开了,那个咳嗽的男人正提着裤子,往院子里的茅房走去。就在这一瞬间,在微熹的晨光中,让肖德贵无意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就是他!
这个男人的身影真的让肖德贵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看到自己没有,而自己却是真真切切地看得一清二楚——他就是武装部长刘汉英。
这时,肖德贵倒真的希望刘汉英没有看到自己,更希望刘汉英不知道自己已经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但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证明肖德贵当时的想法是非常错误的。恰恰相反,这个武装部长刘汉英不仅确确实实地知道肖德贵看到了自己,而且还是故意让他看到自己的。
刘汉英昨天晚上在公社开会,晚饭时喝了点酒,散会后,就到王宝珠家里来了。自从去年冬天陈大毛被炸死了之后,在这些日子里,刘汉英就经常在这里过夜。这里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尽管他的老婆何小芳知道了,也奈何他不得。何小芳要是有什么不满,刘汉英就说,你有什么不满,我还没有同你算账哩。你能同那个裁缝睡觉,我就不能睡睡别的女人?你还有什么资格不满?奶奶的,看来你又是欠揍了!
只要听到刘汉英这么一说,何小芳就大气也不敢出了。她想弄不得不好,还真要挨刘汉英一顿拳脚。她只怪自己当时不小心,落下了一个致命的话柄。也只好由他胡来。
刘汉英昨天晚上一到这里,就同王宝珠美美地做了一次。他现在每次同王宝珠做那事时,都要把一只厚厚的枕头,垫在王宝珠的下面,把她的臀部垫得高高的。他好像觉得这种做法真的有效,不但每一次都弄得王宝珠大喊大叫,自己也的确尝到了新鲜,觉得味道果然不一样。有时他也免不了对自己说,奶奶的,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连操女人也有这么大的学问啊。同王宝珠做了一次之后,刘汉英就呼呼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在陈大毛没有死之前,刘汉英虽然同王宝珠也一直是明来暗去,但同她睡了之后,有时还要连夜离去。因为中间毕竟还有个陈大毛在。现在陈大毛没了,刘汉英一切顾虑都没有了,睡在这里比睡在家里还要舒服。
刚才王宝珠起床的时候,轻轻地推开刘汉英搂着自己的手臂,就把他弄醒了。刘汉英说,天还早着哩,就再睡会儿吧。
王宝珠说,不睡了,天都亮了,还要我陪你呀?来了人怎么办?
刘汉英说,那怕什么?有我!
王宝珠说,怕倒是不怕。不过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嘛。
刘汉英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着说,是啊,一张多大的脸哟,又白又嫩的。
王宝珠也笑笑说,你的脸才又白又嫩哟。无聊痞子。
说着就推开了刘汉英的手,起床了。她真没有想到,真的有人来找自己。
肖德贵在院子里和王宝珠说话在的时候,刘汉英就听得一清二楚了。一听到是肖德贵的声音,刘汉英就不由得怒火中烧——你是什么东西,你来干什么?你想讨好这个女人,你想捉奸,你想吃醋……没门!你一个臭裁缝,除了讨女人欢心,你还能干什么?你睡了我的“家老婆”,还想和我来争“野老婆”?你也不想想你的腰有几粗,他奶奶的!
于是,刘汉英就故意提着裤子上茅房。他就要让肖德贵看看,让这个不知道山高水浅的臭裁缝长长见识,让他明白这个女人是我的,你再帮她找回了女儿也没有用。她要是答应了我还不答应哩。
刘汉英提着裤子,一路故意大声地咳嗽着进了茅房,在里面屎尿齐来的又舒服又顺畅,真是淋漓尽致。
肖德贵见到刘汉英的身影之后,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就软蔫蔫地蹓了,无精打采地上户去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今天真不该起得这么早啊!
七
肖德贵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等他走了之后,刘汉英就从茅房里走了出来。他裤子还没有系好,就对王宝珠说,我们的事让肖德贵看到了,你说怎么办?
王宝珠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怎么办?你为什么要起床呢,你就不能忍一忍,等他走了再去茅房吗?
刘汉英说,我为什么要忍?我就是要让他看一看,看他敢对我怎么样?他睡了我的老婆,又来打你的主意,你说,我能忍得住吗?他是什么东西!我怕他?
王宝珠说,你当然不怕他,他敢对你怎么样,你是部长嘛。但是,我的日子可不好过啊。他要是说出去了,我还怎么做人。
刘汉英嘿嘿地笑了笑说,你也不要怕他,我有个办法,让他永远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
你有什么办法?
你过来,我告诉你。
刘汉英附在王宝珠的耳朵跟,悄悄地对她。王宝珠听得眼睛都大了。她说,这样能行吗?你也太缺德了些,我不干。
刘汉英说,你不干可以。那么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来了。今后你家的事,我刘汉英就不再管了。你也不要再去找我。有事你就找肖德贵好了。
王宝珠听他这么一说,就只好说,你不要说得那么绝嘛。你要那么做也可以,我只是觉得满花还太小了点,恐怕出了事不好收拾。
那怕什么?越小越好嘛。当年你跟我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也不大嘛……
你说什么?你这个流氓!王宝珠瞪了刘汉英一眼。
刘汉英一听,连忙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将来反正要让别人搞的,让我搞了也不是让给了别人。再说,她要是让我搞了,今后我在这里进进出出,我们就更方便多了嘛,你说是不是?
王宝珠说,是倒是。你要搞也可以,要是搞出了事怎么办?
那好办,有肖德来收拾嘛。越小他的罪名越大。刘汉英说,趁现在别人还没有起床,我们就动手吧。
你现在就要做?
那当然啰。她不是刚从肖德贵家里来嘛。快去把她带到房间里去。
我才不干哩。
去嘛,宝珠。我说了她又不是你亲生的女儿,你心疼什么?
王宝珠想了想,还真的去把陈满花带到了房间里。一进门,就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对她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好大的胆子,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
陈满花向来被王宝珠打怕了,这时哪里敢做声。就只有缩成一团,由得这个后娘又是打又是拧的。
王宝珠一边打一边说,你还好意思穿别人的衣服来。你这个不要脸的,你一定是让那个裁缝睡了,他才给了你衣服穿。
不……不是……他没有睡我。陈满花战战兢兢地说。
还要嘴硬。给我脱下来。看我不打死你!你这个小贱货,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丢人现眼,到外面去偷人。
我没有啊! 我没……没有啊……陈满花大声说。
还要说没有!还要说没有!看我不打死你!王宝珠一边说,一边三下五除二,把陈满花的衣服扒得精光。
这时,刘汉英站在门口,看到了一个光溜溜的少女的胴体。他没有想到,平日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子,让那个肖德贵的老婆一洗一收拾,倒也变得有模有样了。刘汉英不由得心里一动,就放开还没有系好的裤子,对王宝珠说,现在让我来吧,你把她的两只手抓住。
王宝珠果然紧紧地抓住陈满花的双手,并按住她的头,看着刘汉英猪一样的身子,重重地压在陈满花的身上;看着刘汉英扒开陈满花两条瘦削的大腿,握着那个东西,狠狠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看到这里,王宝珠不由得松开了手,快步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她听到了陈满花在身后凄厉地叫着,喊着,最后在嘤嘤地哭。她想,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现在这个刘汉英就是我的儿子了,他想不对我好也不行。她只是有点为肖德贵担心,我为什么要害他啊!
……房间里慢慢地没有了声息,刘汉英终于走出来了,居然一身的大汗。他穿好了衣服,拿出五十块钱对王宝珠说,她睡了。这个给你。
王宝珠接过这五十块钱,对刘汉英说,你现在满意了吧。
刘汉英说,你怎么这么说呢?我会对你好的,永远都对你好。说着就走过来抱了抱王宝珠,拍了拍她的脸蛋,笑了笑。
你这个流氓!王宝珠说,对我好?你现在敢对我不好?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让你去坐牢!
刘汉英笑着说,你舍得让我坐牢?说着又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拧了一下说,等她醒了你就给她弄点好吃的,然后带她到镇上去,再到医院去做个鉴定。以后的事我来管。我马上到公社去给县里打电话报案。
你好狠啊,刘汉英!
事到如今,只有这样了。谁叫他敢欺负我。刘汉英说,这些日子你要对满花好一些。叫她一口咬定是肖德贵干的,知道吗?
王宝珠点了点头说,行,让她那么说。不过,她要是说是你干的呢……
刘汉英就掏出手枪,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指着王宝珠的脑袋说,宝珠,那就别怪我刘汉英不客气了!嘿嘿嘿嘿……
刘汉英说完,就出了门,到公社去了。
王宝珠呆呆地站在那里。
第二天上午,县公安局的警车来到了肖家坂,从车上下来了三名警察,还有同来的武装部长刘汉英。他们找到了大队的治保主任,询问了一下情况,知道肖德贵这天在邻村做事,就二话没说直奔邻村,找到了肖德贵之后,给他上了手铐,带上车就开走了。
当时肖德贵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就糊里糊涂地被戴上了手铐,押上了警车,到公社里办了一个什么手续,当天就被押到县公安局的拘留所去了。他只是在临上车时,才对两个徒弟说,你们不要怕,好好地做你们的衣服。另外记得告诉你们师娘一声,叫她不要着急。我说不定下午就会回来。
直到晚上一过堂,肖德贵才晓得自己犯了什么法。
肖德贵毕竟是个走村穿户的裁缝,多少总见过一些世事。所以一开始听到这个事以后,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在想,这一定是搞错了。就说,这是冤枉啊!你们搞清楚了没有?我会做那样的事吗?我当时只是看她可怜,就……
你胡说!审案的人把桌子一拍,大声说,你不要不老实,我们会冤枉你吗!你看这是什么?
那人说着,就丢下两件衣服来,对肖德贵说,你看看这是什么?你把人家的衣服都撕成了这个样子,还说不是强奸!给我老实交代!说!
肖德贵一看到陈满花的这身破衣服,不由得大吃一惊。心想,这衣服怎么到这里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这衣服的?难道是王宝珠……
你还在想什么?告诉你,这衣服是你的老婆江小珍交出来的。我们派人到你家去搜查,你老婆见瞒不过,才交了出来。
肖德贵这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连忙说,同志,民警同志,这是冤枉!这是那个女孩子留在我家的。我看见她的衣服太破了,就准备给她补一补,补好了再给她送去。
哈哈哈哈,有这样的好事?谁信!你给她补?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女孩子补衣服?这不正好说明是你撕破的吗?你说,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会把自己的衣服脱在你的家里?你哄谁去,你!
同志,这是真的,我老婆可以作证……
不要说了!审案的人打断了肖德贵的话说,你老婆可以作证,你老婆能作证吗?事到临头,她不帮你说话帮谁说话。你即使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也不想让你去坐牢啊!这个道理谁不懂。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啊……
谁在家里?
我老婆在家里啊。她又没有走,你说我能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啊!
谁说你老婆在家里?你们公社的武装部长说,你老婆那一天回娘家了,是他亲眼看到的。你知道你老婆不在家,你才把那个要饭的小女孩带到家里来了。是不是这样?你说!
哪个武装部长啊?肖德贵又不由得一惊。
你们公社有几个武装部长吗?你还问我。就是刘汉英部长说的,这里有他写的证明材料。
听到这个民警同志这样一说,肖德贵这才知道这个事情很麻烦了。心想,刘汉英为什么要害我呢?难道说是因为昨天早晨的那件事?我可没有对任何人说啊,连妻子我都没有告诉。不行,我要当面同他对质,问他为什么要说假话害我。于是,肖德贵就大声说,民警同志,刘部长说的是假话,我老婆那天晚上的确是在家里,还是她帮那个小女孩陈满花洗的澡,怎么能说她不在家里呢?
不对吗?一个公社的武装部长会说假话。他那点觉悟都没有吗?你说这样的话是要负责的哟。我看是你帮陈满花洗的澡吧。
不是呀,不是呀,民警同志,你要搞清楚地啊。不能冤枉好人啊!
我们当然不会冤枉好人。人民政府办事,会冤枉好人吗?你说你是好人,那我又问你,你手上以前一直戴着的那枚黄铜顶针哪里去了?你说!
肖德贵一听说顶针,不由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想了一下,才说,我不小心……丢……丢了……
是吗?丢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丢到女人的枕头底下去了?
肖德贵没有做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说!是不是丢到别的女人的枕头底下去了?
肖德贵没有做声。他想到了那个化雪的晚上,想到了何小芳那一身白白的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让这女人给害了。
肖德贵,你不说也没有关系,你的事我们都调查清楚了。审案的民警义愤填膺地对他说,这些年来,你利用裁缝这种职业,多次猥亵、调戏妇女,最后居然敢强奸未成年的幼女……你想想你……
冤枉啊,冤枉!肖德贵不由得打断民警的话,大声说,我没有做那样的事啊同志,我没有啊。我是冤枉的啊……
肖德贵在大喊大叫。那些人说他猥亵、调戏妇女他都承认,他就是受不了这种冤枉。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强奸幼女这种罪名的后果,但是他还是要为自己申冤。他想,我当初的的确确是可怜那个女孩子,没有想到那一身破衣服倒成了他犯罪的证据。事到如今,肖德贵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说,民警同志,你说我强奸了陈满花,你们总得要有证据啊!你们可以去问一问她自己,我肖德贵动了她一下没有。她也是个十二三岁的人哪,不能由别人说了算。如果是我动了她一下,我砍头枪毙挨铳子儿,哪一样我都服。否则,我可是死不瞑目啊!
审案的民警说,肖德贵,你不要不承认。你以为我们没有证据是不是?没有证据你就可以不认账是不是?告诉你,没有证据我们是不会抓你的。你看这是什么?这是县人民医院妇科的检验报告单。这就是铁的证据。你自己看吧!
肖德贵接过这张盖有几个大红公章的纸,上面有镇卫生院的,也有县医院的。他仔细看了看,终于明白了,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的。他尽管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知道,这就是陈满花被人强奸了的证据。
肖德对医院检查的结果没有怀疑,他知道这种结果应该是真实的,是不会骗人的。那么,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让自己来受这种冤枉呢?肖德贵给弄糊涂了。
八
肖德贵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在宣判的前几天,他一直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又小又暗的牢房里,不能同任何人接触。除了每天能见到那个送饭的民警之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在这里关了有些日子,对这里好像很熟悉了。在这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他每天就是注视着那个高高的墙角。在那个高高的角落里有一张蛛网,总有一只黑色的蜘蛛在上面爬来爬去,除了修补这张网之外,就是捕捉食物。这天上午,又有一只小蚊子飞了上去,在上面挣扎了几下,就被蛛网牢牢地缠住了。这只小蚊子,最后又成了蜘蛛的午餐。
肖德贵无聊地盯着它,看着这个残忍的全过程,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只无辜的小蚊子,如今也在一张网里。那里一张无形的网,一张看不见的网。那么这张网是谁织的呢?谁是那只蜘蛛呢?肖德贵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想,终于理出了一个头绪。他知道自己是被何小芳那个女人给害了。当刘汉英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那枚该死的顶针之后,何小芳为了开脱自己的罪责,肯定是把什么都推在自己的头上。刘汉英有权有势,又是那样一个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于是就和王宝珠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勾结起来,利用陈满花来陷害自己。
现在有一件事让肖德贵始终不能明白,那就是陈满花在医院里,为什么能检查出那样的结果?难道说她真的被人给害了。要是这样,那害她的人又是谁呢?那害她的人除了是刘汉英,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想到这里,肖德贵真有点不寒而栗。他想到那么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竟然遭到这样的毒手,真是作孽啊!刘汉英和王宝珠那一对狗男女,真该千刀万剐啊!他们才是真正的罪人啊!
但是,这些话能说给谁听呢?谁又能相信自己的这些话呢?每次审讯里,那些审案的民警总是叫自己老实交代,哪里还能听得进自己的辩解。这一下倒好了,犯了罪了却没有被捉进来,自己却在这里坐班房。这不正是应了那句老话,真是“世上无冤枉,牢里无犯人”啊。这些日子连审都不审,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难道就让自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到老?坐到死?
这些日子,肖德贵心里还一直在想,妻子江小珍为什么也不来看自己。难道她现在也相信了,自己真的做下了那伤天害理的事?
想到这里,肖德贵心里害怕极了。如果连妻子都不相信自己,那自己还有什么活路啊!
第二天,肖德贵就被押了出去,他被押到县政府前面的那座高台上。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偷偷地朝下看去,只见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他又悄悄地朝两边看去,只见一长溜的站了十多个人。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的五花大绑,胸前挂着牌子,背上插着标子,低着头站在那里。台上站满了民警和民兵,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枪,有的把刺刀都拔了出来。肖德贵心里惴惴不安,难道今天真的要把自己拉到南山脚下去枪毙么?
在这次大会上,的确枪毙了两个人。一个是查出来的国民党的特务,一个是搞阶级报复的地主份子。在一阵阵的口号声中,肖德贵听到了几声沉闷的枪声。这时,他的裤子都让尿尿湿了。他真担心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不过,直到大会结束的时候,他都没有被拉去枪毙。最后,他终于听到了台上的那个广播喇叭里在说,肖德贵因犯“流氓罪”和“强奸幼女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肖德贵当场昏过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还是被关押在那间牢房里。他的手已经松绑了,但是脚上却戴着脚链,动一下就叮叮当当地响。从窗口里照进来的灯光中,他又看到了那张蛛网,又看到了那只黑色的蜘蛛。
肖德贵万念俱灰,大脑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多日不见的妻子来了,并且带来了五岁的儿子肖春生。妻子还给他带来了厚厚的棉衣和棉被,鼓鼓囊囊的一大包。里面还有十多个熟鸡蛋。
妻子江小珍哭了,眼睛又红又肿的。儿子春生长得跟他一样,也是白白净净的。这时,他只是呆呆在站在那里,好像不认识他的父亲一样,两只惊恐的眼睛,在肖德贵身上骨碌碌的打转转。
江小珍说,昨天晚上治保主任通知我,叫我给你送棉衣棉被来。说你要到北方的农场去劳改。
肖德贵没有做声。他只是觉得前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妻子已经明显地瘦了,憔悴多了。
江小珍又说,你这次去千里路远,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啊。这些鸡蛋带着路上吃……呜呜……
江小珍说不下去了,在呜呜地哭着。
肖德贵说,小珍,不要哭了。我是无期徒刑,看来我这一辈子是回不来了。我们夫妻缘分也到头了。看在我们夫妻一场,你就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吧。不过,你一定要把春生带在身边,好好地带大成人。
江小珍说,德贵,你就不要说这些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一定要把春生带大成人,他可是我肖家的命根子啊!等春生长大了,懂事了,你再把我的事告诉他。等我死了,你就带他去把我的骨头检回来,埋在村子背后的祖坟山上啊……哈哈哈哈……呜呜……
肖德贵也忍不住哭了。他就像疯了一样,在号啕大哭。
当天夜里,肖德贵就被押上了汽车,后来又上了火车。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肖德贵终于不到了黄河边上的那座劳改农场。因为他所在的县城离福建前线不远,当时蒋介石正要反攻大陆,所以这些地方的犯人都往北方送。肖德贵也就这样离开了他生活的南方,来到了这陌生的黄河边上。
对于这些,肖德贵当然不知道,也不是他所能了解的。他只是到了这座农场后才知道,这里离他家有几千里远啊!
从此,他在这里开始了他的服刑生涯。
——这种生涯,让他一过就是三十二年……
(完)
作者:詹幼鹏
(后记:本文原来的标题是《假释》,是一个中篇小说,这是它的上篇。下篇是《裁缝肖德贵假释回家》,着重写他假释回家后父子、家人对他的歧视和他精神上的痛苦,直到最后他自尽的过程。先发上篇在这里看看读者对这种题材的反应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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